第44話 和青梅竹馬在那天的夜景中接吻(第三十天・週六・晚上)

體感時間變得模糊，不知道過了多久。

從漫長的快樂中回到現實的我們，緩緩站起身，先各自沖了澡。我幫亞彌清洗身體時，有種又要開始的感覺，所以趕緊完事了。

走出淋浴間後，我才想起沒有毛巾。

「我的給你用吧。」

亞彌遞出一條水藍色的擦汗毛巾。我接過毛巾，先幫她擦乾，再擦自己的身體。

當我穿上牛仔褲、穿上襯衫時，亞彌已經換回原本的制服。她笑咪咪地拿著我的夾克，攤開衣服。

「來、阿和。」

她是要幫我穿上吧。這動作就像新婚妻子幫丈夫穿上西裝一樣。我非常開心，但也有點害羞。

我彎下腰穿上夾克後，亞彌幫我撫平衣服的皺褶。

「好了……嗯、不錯哦、果然很適合你。」

「我姐倒是一臉微妙。」

「我很喜歡哦、這身打扮。」

「我也喜歡亞彌穿隊服的樣子哦，粉紅色非常適合你。」

「咦？謝……謝謝……」

亞彌害羞地抿著嘴，模樣十分可愛。

我差點想直接開始第二回合，但是忍住了。今天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我盯著放在架上的和菓子紙袋，亞彌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對了、阿和、這是什麼？」

「水果大福，給亞彌的伴手禮。」

「咦、不會吧！？謝謝、我肚子好餓……」

忍不住想吃東西的亞彌又抿緊了嘴唇。

我摸著青梅竹馬的頭，告訴她重要的事。

「不只亞彌，我還買了給妳爸爸媽媽和弘人的伴手禮。」

「咦、是哦？」

「嗯，可以的話、我想今天就去打招呼。」

亞彌睜大眼睛，僵在原地。

她的心裡總是有股不安。連她自己都沒發現，藏在深處的不安。

現在的我知道原因。

亞彌一直想要確切的事物。

和時田交往的時候，她也一直抱著不安定的感覺。害怕立足點遲早會崩塌，害怕一切遲早會結束。

亞彌就是這樣的孩子。

被我逼迫，克服心理創傷，開始認真交往，我想她的心應該得到了滿足。

不過、亞彌可能因為有人對她示好，查覺到我們間的關係不安定，所以感到有些不安吧，那是現在的亞彌還能夠忍受的、微小的壓力。

但我必需儘快地、填補她心中那微小的空洞、否則我無法安心。

所以我才會像這樣強烈地渴求亞彌，用全身傳達我無窮無盡的愛。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

需要另一個、更確實的東西。

「我想讓亞彌的家人認同我們的婚事。」

「呃……」

「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問問看方不方便嗎？」

我用平常的語氣，輕鬆地問。

因為是出差前的星期六，爸爸應該也有空。

「啊、嗯……我問問看。」

亞彌也輕鬆地回答，開始滑起手機。

不過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眉間也深深的皺起。

這是亞彌高興卻無法表現出來的表情。

我的判斷是正確的，心中鬆了一口氣。

＊＊＊

「那阿和、待會見。」

「嗯、待會見。」

我目送青梅竹馬走進家裡。

我們決定暫時分開，之後在常去的家庭餐廳會合。

雖然也可以目送她回家後，搭她家的車一起過去，但現在是要決勝負的時候，這樣感覺有點蠢。

而且在南鳥家的車上是客場，我可不能被氣氛吞沒。

回到家後，我騎著自行車前往家庭餐廳。

從我家到家庭餐廳，開車十分鐘，騎自行車二十分鐘左右，會合時間應該正好。

我騎在幹道旁的路上。

時間已經快到七點，今天似乎比往年冷，秋天的空氣吹在臉頰上，可以感受到些許冬天的氣息。然而，我的身體卻莫名興奮，熱了起來。

西裝量販店和大型二手商店的霓虹燈，將完全變暗的秋空照得通亮。在這些霓虹燈的照耀下，我看見了家庭餐廳的招牌。

我下了自行車，走向位於二樓的入口。

這種問候，或許在更正式的店家進行比較好，但不知為何，我覺得對亞彌她們和我來說都很熟悉的這裡更好。

我想起修學旅行最後一天，在這個樓梯上和她接吻的事。

我走進家庭餐廳，亞彌她們坐在裡面靠窗——一如往常的位置。

我一靠近，弘人就舉起手。

「哦、阿和、這邊這邊！」

弘人穿著制服。

亞彌的爸媽也穿著比平常稍微正式一點的服裝。

亞彌穿著針織材質的藍色上衣和牛仔褲，披著一件薄薄的白色開襟毛衣。

褐色的短髮用葉子形狀的祖母綠髮夾夾住瀏海，露出額頭。

非常有女孩子的感覺。

我不禁看得入迷，亞彌則害羞地摸著髮夾，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可以坐裡面哦。」

「嗯、謝謝。」

我在亞彌的催促下，坐到裡面的座位。

正面是看起來像硬派演員的伯父，他身旁坐著伯母和弘人。

亞彌坐在我旁邊，遞出杯子。

「氣泡水可以嗎？」

「嗯、謝謝。」

我正好口渴，亞彌面前的杯子裡也裝著氣泡水。看到她的杯子已經少了一半，我稍微放鬆了緊張的情緒。我們的心情一樣。

我咕嘟咕嘟地喝著氣泡水潤喉。

將喝光的杯子放在桌上後，我望向亞彌的家人。

「這是伴手禮，我下班回程時，剛好看到和菓子店。」

我這麼說著，將紙袋遞給他們。

「哦、哦哦……謝謝你，阿和。」

伯父一臉嚴肅地接過紙袋。不知為何，他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生氣。

不，伯父原本就是這種表情。

伯母探頭看向伯父拿在懷裡的紙袋。

「哎呀、大家的份都買了啊，真機靈～」

伯母用調皮的語氣笑道，看得出來她想營造開朗的氣氛，緩和我們的緊張，真是感激不盡。

亞彌的媽媽意外地不喜歡吃甜食，相反地，伯父和弘人則是甜食黨。我自認買了他們喜歡的點心，但不知道合不合他們的口味。

在伯母營造的溫馨氣氛再度變得緊張之前，我開口說道：

「今天，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訴你們，是關於亞彌……的事情。」

「好的。」

媽媽帶著笑容點頭。

這種齒輪咬合的感覺，我察覺到她已經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大概是亞彌事先告訴她的吧。

「我和亞彌從上上個星期開始正式交往，我和她都很認真看待這段感情……我將來想和亞彌結婚。」

我直截了當地說。

全身發燙，腦袋一片空白，但總算把想說的話說出口了。

伯母睜大眼睛，笑容更深，眼眶溼潤。亞彌愛哭的個性是遺傳自母親吧，我思考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結婚、真假……」

弘人不禁喃喃自語。

看來就連亞彌也沒說出結婚兩個字。

伯母瞄了一眼動也不動的伯父，在她的催促下、伯父開口—

「哦，這樣啊…………嗯，謝謝。」

只有這樣。

他的語氣沒有抑揚頓挫，我無法判斷他真正的想法。我注視著伯父的眼睛，伯父則無所適從地盯著我的胸口。

這時，伯母輕拍伯父的上臂。

「老公，你剛才不是說『如果是阿和，我非常歡迎』嗎？」

「額、不……當面這麼說，有點……」

這麼說來，伯父和亞彌一樣，個性細膩，從外表看不出來。

他用鼻子哼了一聲，第一次正視我的眼睛。

「阿和，多多指教。」

伯父的嘴角上揚，大概是在對我微笑吧。

我緊咬嘴唇，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因為這句話不是「亞彌就拜託你了」，而是「我們是一家人，請多多指教」的意思。

「請多多指教。」

我也擠出僵硬的笑容回答。

我打從心底想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各種感情湧上心頭，我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

突然，有股溫暖包覆我的拳頭。

亞彌手心的溫度，讓我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阿和，你要吃燉漢堡排嗎？」

伯父像在安慰我似地問道。

小時候和亞彌他們來的時候，我點過一次這道菜。因為有點貴，之後我都會點便宜一點的菜色。

當時的我一定吃得津津有味吧。

伯父犯規的溫柔，讓我的眼角泛出淚光。

我今天是抱著一決勝負的心情來的。

但亞彌家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客場。

儀式般的對話結束後，我們如平常一般開始和樂融融地用餐。

爸爸不懂得察言觀色，問了「約過會了嗎？」、「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之類的問題，被亞彌唸了一頓。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提到時田，可見他相當體貼。

媽媽開心地應聲，弘人則顯得有些難為情。

「話說、阿和今天很潮耶。」

「是啊，第一次看到你穿成這樣。」

弘人似乎終於融入氣氛，調侃我穿外套的模樣。喝了無酒精啤酒而臉紅的伯父也跟著起鬨。

「哎呀，很適合嘛！阿和比較適合這種打扮哦～！」

「我也這麼覺得。」

媽媽和亞彌也幫腔。

遭到女性陣營意外的反擊，男性陣營尷尬的模樣令人莞爾。

「這是借來的。」

「是嗎？哎呀、我覺得不錯哦，嗯、這種時候就該這樣穿。」

爸爸打圓場似地微微點頭。

「謝謝。」

話說回來，我好像從剛才就只會說謝謝。

真的非常感謝。

雖然不是馬上，但畢竟已經表明了結婚的意願，我原本以為他們會問我之後的打算，或是我是否做好了成家的覺悟。

不過亞彌的父母和弘人看起來都很放心。他們對我的謎之信賴果然無限大。當然，我也會回應他們的信賴。

快樂的時光轉眼即逝，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點。

「差不多該結賬了。」

亞彌的父親一如往常地宣告要回家了。

我們從座位上起身，走向出口。

大家聚集在出口附近，等待亞彌的母親結賬。

亞彌看著收銀臺旁邊的零食區，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這樣的她，對大家說—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你們先去車上等我。」

「哦哦、知道了。」

亞彌的父親擺了擺手，先離開了家庭餐廳。

我低頭行禮，走向洗手間。

因為續杯了五杯碳酸水，膀胱開始發出悲鳴。

我嘩啦嘩啦地洗了臉。

一和鏡子對上視線，就和一張虛脫無力的臉四目相交。

我自認自己做了件很不得了的事。

突然就做出結婚宣言——雖然我實在說不出口我們已經內射了好幾次，但我想不久後就會以其他形式傳達給他們吧。

到時就再賭一把。

不過，沒有任何問題，我如此確信著。

我用手帕擦了擦手和臉，走出廁所。

結賬處已經不見亞彌一家人的身影。

我走向出口，推開了玻璃門。

我的青梅竹馬就站在門外。

「亞彌、久等了。」

「嗯。」

她圓圓的雙眼皮柔和地彎成月牙狀。

我們並肩站在二樓的樓梯上，眺望夜景。

霓虹燈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秋日天空。

我認為這景色很適合和亞彌手牽手一起欣賞。

「亞彌，那個髮夾很可愛哦，非常適合你。」

「嘿嘿……謝謝。」

亞彌似乎太過害羞，語氣變得有點奇怪。

我輕輕碰觸她染上霓虹色彩的臉頰。

亞彌露出柔和的笑容，閉上雙眼。

「——」

我們只是嘴唇相觸的輕吻。

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言語。

不過，這樣是不行的。

有些話必須不斷重複才行。

「亞彌，我哪裡都不會去。已經不需要不安了，放心吧。」

修學旅行最後一天、在這裡沒能說出的話語，我終於說出口了。

亞彌溫柔地微笑，握著我的手加重力道。

「是啊。」

於是我們再度交疊雙唇。

或許會有人來到出口，也或許會有人爬上樓梯。

或許會被家庭餐廳的客人或店員看見。

即使如此，也已經沒有任何問題。

我緊緊抱住世界上最可愛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