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和青梅竹馬鬥嘴(第十四天・週四・下午)

轉眼間,就到了校慶前一天。

我一到學校,就能感受到學校裡充滿活力。

已經沒有課了,學生們從早上就忙著準備文化祭。

我們班也和二班合辦鬼屋,忙得不可開交。

我負責的看板已經做好了。

因此,我到二班幫忙佈置。

「哦,阿和來啦!把那邊的桌子直向排在一起吧。」

時田帶頭指揮,俐落地發號施令。

「知道了。」

我照著指示搬桌子。

鬼屋的構造有點像迷宮。

把兩張桌子疊在一起,然後在上面鋪板子當牆壁。

到處都有負責扮鬼和機關的人躲著,嚇唬經過前面的客人。

我看著發下來的配置圖,照著擺桌子。

「呼。」

我在終點附近直向擺了兩排各三張桌子,然後在上面再疊上兩排各三張桌子。

相當費力。

疊完最後一張桌子時,我聞到一股甜香。

「嗨~阿和。」

褐色短髮忽然映入眼簾。

「亞彌、早安。」

我看著心情很好的青梅竹馬。

「嗯、早安。」

亞彌的眼神瞬間遊移,但立刻回望我。

彷彿能聽見她的心聲說著「不行不行」。

看來她在學校不再避開我的視線了。

「亞彌,妳今天身體還好嗎?」

「嗯,我很好!昨天沒幫上什麼忙,今天我會加油的!」

亞彌昨天早退了。

前天在美術儲藏室,我讓亞彌高潮了好幾次。

或許是太勉強她了,隔天——也就是昨天,她在準備文化祭時身體不適,去了保健室,然後直接早退。

這周以來,亞彌已經病倒兩天了。

這也難怪。

大賽、遊樂園、文化祭的準備……光是這些就已經夠忙了,我還逼她做出重大抉擇。再怎麼令人眼花繚亂也該有個限度。

與時田的未來、與女性友人間的關係……不安與壓力想必不是一般的大。

「第一天,我會躲在這裡。」

亞彌開心地對我說。

絲毫感受不到她內心的疲憊。

「這裡……這張桌子底下?」

「對對對,你看,桌子是直向並排,所以底下看起來像洞穴對吧?我會躺在裡面,等待獵物上門。」

「獵物經過怎麼辦?」

「把手伸長,抓住腳踝。」

亞彌在我面前伸出手,握起拳頭。

「這樣……好像會嚇到人。」

換作是我,我有自信會嚇到漏尿。

「不控制力道會很危險。最壞的情況可能會跌倒。」

我輕輕彎曲手肘,「嗯」了一聲,對亞彌使眼色。

亞彌朝我的手臂伸出手。

然後用力抓住。

「亞彌,這樣太用力了。客人會跌倒。」

「哎呀,那……這樣呢?」

這次她輕輕抓住我的手臂。

「不,這樣太輕了。」

「好難哦~」

我和亞彌極為自然地互相接觸。

宛如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馬。

看在周圍學生的眼裡,應該也是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馬吧。

乍看之下,我們的距離感和修學旅行之前沒什麼兩樣。

可是,亞彌放開我的手臂時。

手指寂寞地輕輕撫過我的手臂。

我也依依不捨地盯著亞彌。

雖然不是完全,但已經無法回到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馬了。

我和亞彌的視線不經意交會,時田出聲喊她。

「亞彌!可以來一下嗎?」

「啊、嗯……再見、阿和。」

時田在教室門口向亞彌招手。

亞彌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男友身邊。

「今天中午有空嗎?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妳說。」

「……好啊、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乍看之下,是和平常一樣的情侶之間的對話。

但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卻比平常更加遙遠。

***

中午過後。

我從走廊偷看空教室裡面。

亞彌和時田面對面站在教室正中央。

我並沒有跟蹤亞彌和時田。

也不知道他們相約碰面的時間和地點。

我只是順從直覺,偶然來到這個地方,然後撞見了他們。

相較於緊張得表情僵硬的亞彌,時田顯得十分放鬆。

他以難以言喻的溫柔表情注視著亞彌。

先開口的人是亞彌。

「那個、時田、我們……」

亞彌似乎在拼命思考該怎麼說。

——我們保持距離吧。

——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對不起。

——我已經沒辦法再和時田……

——我們還是分開比較好。

——這不是時田的錯。

——我們分手吧。

她無法順利地將翻騰的情感化為言語,嘴巴一張一合。

她緊緊握住手,拳頭顫抖著。

最後,當她下定決心開口時,時田打斷了她的話。

「亞彌,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那聲音低沉,不容分說。

那不是最近那種高昂又焦急的語氣。

「咦?啊,嗯。」

「這樣啊……我說啊,妳不用再勉強自己了。」

「咦?」

「妳很難受吧?在大賽裡輸得一塌糊塗,我卻還叫你陪我來遊樂園。妳明明已經沮喪又疲憊了,我卻沒有好好關心妳,對不起!」

時田低下頭。

他的側臉看上去是打從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

「我最近好像太急躁了……所以真的很抱歉!」

感覺直到亞彌說「沒關係」之前,他都不會抬起頭。

然而亞彌卻什麼話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時田主動抬起頭來。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焦慮。

「然後、進入正題吧……文化祭結束後的後夜祭,今年好像要舉辦最佳情侶獎。」

「唔、嗯……」

亞彌稍微往後退。

大概是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吧。

我也產生了同樣的感覺。

「女生們好像在到處拉票,我和亞彌的票數好像很高。」

亞彌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猛然一跳。

最佳情侶獎……我隱約記得有這麼個活動。

記得是在文化祭的兩天中設置投票箱,然後在後夜祭公佈結果。

「然後,執行委員會也想好好準備這個今年開始辦的活動,所以想內定我們。光是亞彌的朋友,好像就能拉到很多票。」

亞彌呆立在原地。

她的心情傳達了過來。

亞彌慌張到視野搖晃。

女性友人在行動。

執行委員會的人也在行動。

要推翻這一切,對亞彌來說難度太高了。

不,光是這樣,現在的亞彌應該不會這麼慌張。

雖然只是推測,但應該和她小學時的心理創傷有關。

在大家面前被宣佈什麼,變成既定事實,然後又必須推翻……亞彌或許有過非常痛苦的回憶。

時田沒有在意亞彌的模樣,開心地繼續說——

「好像還準備了很厲害的驚喜演出哦,我和亞彌都要變裝的樣子?一開始先讓大家『咦,是誰?』的議論紛紛。」

時田興奮地笑著,與之相對的,亞彌的表情充滿絕望。

沉重的黑暗壓在她的心頭。

時田似乎終於注意到亞彌的動搖,有點慌張。

「啊,抱歉,我擅自決定,讓妳很困擾吧。亞彌不用勉強,臺詞和演出都由我來,妳只要笑著站在我旁邊就好……」

亞彌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她身體前傾,差點倒下,手撐在旁邊的桌子上。

「唔哦,沒事吧!?」

時田立刻伸手抓住亞彌的上臂。

「嗯……」

亞彌口中發出苦惱的聲音。

應該是下意識發出的吧。

我親吻她或是觸碰她的身體時,她總是會發出這種苦悶的聲音。

時田和其他人都沒聽過。

足以輕易破壞時田理性的聲音。

「……亞彌,妳頭暈嗎?」

時田抓著亞彌的上臂,緩緩將她拉近自己。

時田把臉湊近,逼近亞彌。

亞彌把沒被抓住的手伸到時田眼前。

「等等……抱歉、時田。」

「啊?為什麼?」

時田盯著亞彌,把臉湊得更近。

亞彌扭動身體,試圖逃離時田的嘴唇。

「等等、時田、那個……」

「休學旅行的時候,不是親過了嗎?」

時田用另一隻手手,攬住她的腰並拉向自己。

「討厭、等一下……啊、討厭啦。」

亞彌嘴上雖然抵抗,聲音卻帶著一絲哀愁,讓時田露出再也忍不住的表情。

他的下半身,褲子已經隆起。

「為什麼不行?」

時田低聲說道。

「聽我說,時田,那個——」

我已經忍無可忍。

這和校外教學在停車場的接吻不一樣。

亞彌明顯在抗拒。

不,就算亞彌不抗拒,現在的我也無法忍受吧。

我踏出一步,準備衝進空教室。

這時,我耳鳴了。

——別去。

——別動。

——別妨礙他們。

神明的直覺在腦中吶喊。

大量的影像流入腦中。

那畫面鮮明到難以用直覺解釋。

和從江藤老師手中救出亞彌時一樣。

是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未來記憶。

——時田強行將亞彌拉近,雙唇交疊。

那是種像是要襲擊般的、強硬的吻。

被時田用力抱住的亞彌,好不容易才推開他。

這時,她清楚地察覺到一件事。

除了阿和以外,不想被任何人碰觸。

如果真的覺得討厭,阿和就會放棄。

他絕對不會做自己討厭的事。

亞彌淚流滿面地告訴時田。

「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然後,我追著衝出教室的亞彌——

神明表示,這是得到亞彌的最短路線。

或許吧。

但是,我不允許其他男人碰亞彌一根手指。

我毫不猶豫地伸手握住空教室的門把。

就在此時——

喀噠——

我聽見有東西撞到桌子的聲音。

仔細一看,時田整個人向後仰倒在桌上。

亞彌把時田推開了。

————沒問題。

神明的直覺慢了一拍修正。

亞彌的行動,超出了直覺。

「啊、抱歉時田……」

亞彌維持雙手向前伸出的姿勢道歉。

「不、我也……太著急了。」

時田也回過神來道歉。

不過他的表情有些不快。

「……不、真的很抱歉。」

亞彌臉色蒼白,低下了頭。

不只為了推倒時田道歉,似乎也為了過去和未來道歉。

時田以安撫的語氣說——

「那個……週末我們久違地約會吧?」

「咦……?」

「就是啊,我們最近,該怎麼說,都沒有好好約會過嘛。想說是不是該認真出去一次、唉、該說是慾求不滿(frustration)嗎?」

亞彌沉默不語。

她低著頭,褐發遮住側臉,所以我看不見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話說,我們交往的紀念日快到了吧?」

早就過了。

連第一次約會的紀念日都過了。

「抱歉、突然約妳……妳應該有事要忙吧。我晚點再傳簡訊給妳。」

亞彌只是點了點頭。

「……我還要參加執行委員的會議,先走了。」

「……嗯。」

時田逃也似的走向門口。

我急忙離開門口,跑到走廊的轉角處躲了起來。

時田離開之後。

我在走廊的陰影處等待亞彌出來。

大概過了三分鐘。

亞彌出現在空教室的門口。

然後她沿著走廊往對面走去,消失在盡頭的女廁之中。

我也走到廁所門口,等待著亞彌。

亞彌她沒事吧。

她以為自己已經克服的心理陰影,又再次襲來。

比別人更加敏感、更加膽小,害怕破壞人際關係的亞彌……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和時田告別嗎?

我有一瞬間擔心了起來。

但也只有一瞬間。

我想起了剛才在空教室裡的景象。

亞彌超出直覺的預想,把時田推倒在地。

「咦、阿和!你怎麼在這?!」

亞彌瞪大了眼睛站在那裡。

「啊,我為了準備文化祭,走在路上,然後就看到妳進廁所了」

「是、是嗎」

亞彌紅了臉頰。

看來是被我看到去廁所,覺得很難為情。

仔細一看,她的頭髮有點溼。

眼睛也腫了。

應該是哭得很厲害……洗了好幾次臉吧。

我感到胸口一陣緊縮。

「妳還好嗎?」

我忍不住問了。

現在的我,想必是一臉「擔心到不行」的表情吧。

亞彌嚇了一跳,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我。

她搖曳不定的眼眸,透露出她的心聲。

——阿和。

我跟阿和。

可是,怎麼辦?

我該怎麼做?

好可怕。

救救我。

……不行。

不可以。

不可以依賴阿和。

我必須自己決定。

我必須自己決定——

「嗯?我沒事啊?」

亞彌逞強著說。

她的表情明顯不是沒事。

但是,亞彌決定要自己跨越這道難關。

要強行把亞彌搶過來並不困難。

只要我更進一步,強硬地把亞彌睡走就行了。

這樣亞彌一定也比較輕鬆。

但是亞彌選擇面對。

她要靠自己的力量來到我身邊。

既然如此,我只要在一旁守望亞彌就行了。

「啊啊,是平常那個腦袋空空的亞彌呢。」

「你說什麼!」

我們就像一對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馬,一邊鬥嘴一邊回到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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