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到青梅竹馬打工的地方接她(第十四天・週四・傍晚)

到了傍晚，鬼屋已經大致完成了。

扮演鬼怪和機關的彩排也結束了。

教室裡緊繃的氣氛也緩和下來。

接下來只要調整細節，迎接明天的到來。

學生開始三三兩兩的離開。

「呼。」

我喘了口氣，坐到地板上。

我環視教室，尋找亞彌。

她在走廊講電話。

「那可真是麻煩了啊。」和「嗯、好啊。」她這麼應答。

亞彌講完電話後回到教室，開始急急忙忙收拾東西。

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機也震動起來。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畫面上顯示著『諒志先生』。

諒志先生是亞彌父親的弟弟——也就是亞彌的叔叔。因為和我的本名「隆治」很像，有點迷之親切感。

他是一名廚師，經營一間時髦的中華餐廳。

我從以前就去過好幾次，和諒志先生也熟識。

他家的特製煎餃是極品，不管吃幾盤都不會膩。

我走到走廊，按下通話鍵。

「諒志先生，怎麼了嗎？」

接著，『抱歉阿和！』輕快的聲音響起。

諒志先生和亞彌的父親正好相反，是個開朗的人。

『今天打工的人來不了，所以臨時拜託亞彌來幫忙～！我知道你們忙著準備文化祭，但今天預約的客人很多——』

「哦、要我去接亞彌嗎。」

『真的很抱歉！我會請你吃飯的！』

「小事一樁，晚餐……就麻煩了。」

亞彌每個月都會去諒志先生的店裡幫忙幾次。

由於結束時間是晚上十點過後，所以如果亞彌的父親剛好因為工作而晚歸時，大多都是我去接她。

諒志先生大聲喊著『阿和，謝謝你！』後，掛斷了電話。

音量大的震得我耳朵疼，我不禁閉上眼睛。

我睜開眼睛，和走出教室的亞彌四目相交。

她現在正要前往諒志先生的店裡吧。

我和亞彌對望了一會兒。

見我一副耳朵發麻的模樣，亞彌「呵呵」地笑了。

亞彌應該也察覺我和諒志先生通了電話。

要一起去嗎——

正當我打算這麼說時，旁邊有人向我搭話。

「阿和，你頭髮上有髒東西。」

「咦？」

我一看，由佳里就站在旁邊。

她朝我的頭伸出手。

「蹲下來。」

或許是因為腦子還在思考亞彌的事，我下意識地照由佳里說的彎下腰。

——不要彎腰。

啥？

直覺發出神秘的警告。

但是，我的膝蓋已經彎曲。

「好了，拿下來了。」

由佳里把小小的木屑拿給我看。

應該是準備時沾到的吧。

我急忙看向亞彌，她卻突然別過頭去。

然後快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正當我打算對亞彌的背影開口時，由佳里對我說——

「阿和，你等一下有空嗎？」

「應該沒有。」

我隨便回答後，她再次開口。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是關於亞彌的事。」

「……亞彌？」

我不禁轉向由佳里。

「嗯、一下子就好。」

「……好吧，一下子的話。」

我回到教室，急忙拿起書包。

和已經收拾好東西的由佳里會合後，我們走向校舍的出口。

＊＊＊

我和由佳里隔著桌子，坐在離學校最近的咖啡廳裡。

「所以，妳要跟我說亞彌的什麼事？」

我直奔主題。

由佳里嘆了口氣，無力地垂下頭。

她半長的黑髮輕輕搖曳。

「阿和你真的只對亞彌有興趣耶。」

「嗯。」

「你知道我在二班嗎？」

「嗯，這我還是知道的。」

我有好幾次看到亞彌和由佳里一邊準備鬼屋，一邊聊天。

由佳里「唉」地嘆了口氣，抬眼看著我。

「阿和，神明給了你不可思議的力量吧？」

由佳里的話語、令我僵住了。

但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之前，我不知為何理解了。

由佳里、也獲得了相同的力量。

我感受到了。

由佳里大概也感受到我理解了，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校外教學回來的時候，你在新幹線上不是睡著了嗎？那時候是我叫醒你的。」

「這樣啊。」

我記得當時好像有人輕拍我的肩膀，我就醒來了。

我原本以為是亞彌，原來是由佳里啊。

「然後啊、我那時候許了願。」

「許了什麼願？」

「…………請把阿和給我。然後我聽到『實現了』的聲音，不知為何就明白阿和有著相同的力量。」

「這樣啊。」

原來不是只有我啊。

神明似乎很大方地廣施恩惠。

「阿和……不對，隆治同學。」

「什麼事？」

「我想和阿和做愛，來做吧？」

由佳里直視著我。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如果這是神明的直覺讓由佳里說出口的話。

這種直截了當的傳達方式，是我原本喜歡的類型嗎？

不過我大概會被直接用隆治這個本名稱呼動搖吧。

但是，這對現在的我來說，一點影響也沒有。

「抱歉，不行的。」

我沒有問「為什麼？」或是「怎麼回事？」。

只是直接傳達事實。

「那，希望你跟我約會。」

「不行的。」

「那，手之類的……我想和你牽手。」

由佳里將雙手伸到桌上，要求和我握手。

「不行的。」

「唔！」由佳里一時語塞，眼眶泛起淚光。

這也是直覺的指示嗎？

無論如何，我的心都不會動搖。

「……我可以把神的力量的事情告訴亞彌嗎？」

由佳里散發出自暴自棄的感覺，不肯罷休。

「要告訴她是沒關係……我想她會說『那又怎樣？』哦。」

「…………我想也是。」

沒錯。

這個力量，說白了只是讓直覺和運氣變好而已。

沒有任何讓人覺得是超能力的要素。

就算她告訴亞彌，她也只會擔心地問「由佳里妳怎麼了？」，然後話題就結束了。

由佳里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再次垂下頭。

她那頭中長黑髮看起來無精打采。

才這麼想，她又抬起頭注視著我。

這次她露出害怕的表情，壓低聲音說——

「欸，這個神明到底是什麼人啊……你不覺得有點可怕嗎？」

「不，沒什麼感覺。」

目前我只對這個力量心存感激。

「我可是很害怕哦。說不定是惡魔之類的。說不定也會對亞彌造成不好的影響……欸，我們來解開這個謎團吧？我和阿和，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共犯。」

我隱約覺得她是不是改變了作戰計劃。

老實說，除了亞彌的事情以外，我還是那個遲鈍的阿和，所以我也不明白由佳里真正的意圖。

只不過，我根本不在乎神明的真面目。

不管是佛祖、八百萬神、由佳里所說的惡魔，還是女神或魔王……都無所謂。

只要能獲得亞彌。

所以我直截了當地回答——

「我沒太大興趣。」

「唉～～～～真是的，什麼嘛～……」

由佳里發出「咚」的一聲，趴倒在桌上。

簡直就像投降的姿勢。

由佳里點的冰紅茶搖晃著，我杯子裡的冰塊喀啦作響。

「可以了嗎？」

我一口氣喝光了還很冰涼的水。

「啊，等一下！那文化祭的時候，我們一起逛吧？第一天，只要一點時間就好……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最後幾句已經帶著哭腔了。

「抱歉，不——」

就在我想說「不行的」的時候，直覺耳語著。

——接受吧。

由佳里請求。

將關係到是否能獲得亞彌。

既然如此，那就淡然地去做。

「……上午的話可以。」

「哎，可以嗎？！」

由佳里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亞彌在第一天上午，忙著在鬼屋擔任抓腳踝的工作人員。

如果只是這段時間，稍微撥點時間出來應該也無妨。

我不知道由佳里有什麼目的。

不過，對於我能在文化祭上得到亞彌的確信，沒有絲毫的動搖。

完全沒有不祥的預感。

也就是說，無論由佳里採取什麼行動，對我和亞彌的終點都沒有任何影響。

我猜、或許是我和由佳里願望的強度完全不同的關係。

「那我走咯。」

事情辦完了，我站起身。

「你要去哪裡？」

「亞彌打工的地方。」

「哦、是哦……」

由佳里放棄似地碎碎念著。

＊＊＊

諒志先生的店，從亞彌家騎自行車去差不多要三十分鐘。

搭電車或公交車反而要花一個小時以上，還不如騎自行車。

所以亞彌爸爸不能來接她的時候，她總是先回家一趟，再騎自行車去店裡。

我抵達店門口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我呆呆地望著店的外觀。

時髦的燈光照亮了店的招牌。

店門口的停車場，停著那輛熟悉的亞彌的自行車。

打開入口的門，餃子的香味撲鼻而來。

聞到這個味道，我的肚子立刻餓了起來。

環顧四周，包括吧檯座位在內，大約二十個座位的店裡坐滿了人。

家人一起來的還有情侶，津津有味地吃著看起來很美味的料理。

吧檯廚房傳來像是貓開心時的叫聲。

「哦—歡迎光臨！」

亞彌笑咪咪地看著我。

這個瞬間，原本黑白的視野一口氣染上了色彩。

直到剛才還模糊的世界，清晰得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假的一樣。

「坐吧檯可以嗎？」

亞彌一邊端著料理，一邊問我。

我點點頭，亞彌嘴角上揚，用眼神示意櫃檯。

她直接從我身邊走過，將料理端到一家人的桌上。

她看起來很忙。

「叉燒面來了！」亞彌笑著說道，年幼的孩子也笑了。

我坐在櫃檯最角落的位置，撕下寫著「預約席」的紙。

是亞彌的字。

圓圓的字跡很工整，讓人感到溫暖。

能夠環視店內，我的老位置。

熟悉的椅子硬度，熟悉的味道。

我和亞彌充滿回憶的店。

我和亞彌從小學就常來這間店。

升上六年級後，我們很常在週末和亞彌一起騎自行車來這間店吃午餐。

稍微出個遠門，兩個小孩子跑到餐廳吃飯。

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場小小的冒險。

客人變少後，諒志先生會請我們吃特製甜點，三個人一起談天說地。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啊？」

諒志先生這麼調侃，我和亞彌尷尬地相視苦笑。

對話很快就會改變主題，回家時早已忘了那短暫的尷尬。

至少亞彌是這樣。

我總是假裝忘記。

當我陷入沉思時，眼前放了一杯看起來很美味的冰水。

「要點什麼？」

亞彌用熟練的語氣問道。

我不禁看得入迷。

亞彌也會幫忙廚房的工作，所以穿著長袖的白色廚師服，下面則穿著黑色長褲。

廚師服的尺寸似乎很大，亞彌將袖子的部分折了好幾層。

然而胸口的布料卻高高撐起，強調著亞彌的胸部。

我抬起視線，看見與平常不同的髮型。

她將短髮往上梳，用髮圈綁在後面，突顯出端正的五官。

只有在這間店裡，才能看到亞彌稀有的後梳髮型。

我一定從以前開始在這間店裡，就會對亞彌看得入迷。

從小時候、一直。

「兩盤特製煎餃，還有擔擔麵。」

我沒看菜單就點單。

「好的～點餐，櫃檯一號老樣子！」

亞彌精神奕奕地喊道。

在廚房的諒志先生清神地回應「好哦～！」

等待料理上桌的期間，我若無其事地觀察著亞彌工作的模樣。

她一下到廚房幫忙，一下接待客人，一下負責結賬，忙得不可開交。

現在她也正在收銀臺和一位特徵是金髮的男性客人交談。

從亞彌那為難的笑容看來，對方大概是在搭訕吧。

「謝謝惠顧！」廚房裡的諒志先生大聲喊道，強制結束對話。他很習慣應付這種狀況了。

金髮男露出尷尬的笑容，走出店外。

亞彌回到廚房後，諒志先生小聲地問她——

「怎麼了？」

「問我下一次排班」

「這樣啊」

簡短交談後，諒志先生說著「四號桌的豬肉炒飯！」，將料理放到亞彌面前。

「來了！」亞彌回應後，又忙碌地回去接待客人。

「不好意思——」其他客人出聲，亞彌也回應「來了！」。

暫時別找她聊天好了。

＊＊＊

過了晚上九點，客人也漸漸少了。

亞彌有餘力的時候會過來我這邊，和我交談兩三句。

兩盤特製煎餃和擔擔麵早就被我掃光，甜點杏仁豆腐也吃完了，現在我正喝著飯後咖啡發呆。

再過一個小時，亞彌就要回家了。

這時，廚房傳來諒志先生的聲音。

「阿和，可以來幫忙一下嗎？」

「啊，好。」

我跟在諒志先生身後，從廚房走到店後面。

我偶爾會幫忙搬啤酒瓶和料理材料。

不過這次似乎不是這件事。

諒志先生從外面繞了一圈，走向店門口。

就在看得見店門口停車場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阿和、那傢伙是亞彌認識的人嗎？」

在諒志先生的視線前方。

停車場附近的圍牆上，有個人影靠在那裏。

是剛才在櫃檯和亞彌搭話的金髮男。

他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歲左右。

至少我沒見過他。

「我不認識他，亞彌應該也不認識。」

「這樣啊。」

諒志先生低聲沉吟。

金髮男假裝在看手機，其實一直在偷看店內。

就算不靠直覺，我也猜得到。

「是亞彌的跟蹤狂嗎？」

「還不知道。從上次亞彌打工的那天開始，那傢伙就每天都來。」

「常客？」

「我本來以為是這樣，不過剛才他問了亞彌，問她下次什麼時候有班……可惡，亞彌好不容易開始習慣接待客人了。」

「是啊。」

金髮男問了亞彌下次的班表，之後只是一直呆在停車場。

不過我和諒志先生都確信他是跟蹤狂。

亞彌過去也遭遇過一次跟蹤狂。

是中學三年級的時候。

住在附近的大學生對獨自來店裡的亞彌一見鍾情，開始問她名字和學校。

過了一陣子，他開始在店附近埋伏，等待亞彌。

她在學校和時田是知名情侶，所以沒有奇怪的傢伙接近。

不過在校外偶爾會有人來搭訕，或是像這樣被奇怪的傢伙盯上。

那個大學生跟蹤狂，似乎被諒志先生在暗中趕走了。

所以亞彌不知道自己被跟蹤狂盯上，也不知道諒志先生處理了這件事。

最近，諒志先生經常拜託我來接亞彌，我問他原因，他便告訴我了。

「要是引起騷動，亞彌會害怕的。」

諒志先生笑著這麼說，看起來既可靠又帥氣，讓我有點不甘心。

——去和他談談吧。

神明的直覺這麼告訴我。

「諒志先生，我去和那個男人談談。」

「不、不行不行。阿和你待在店裡和亞彌一起等我。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叫你來的。我去和他談談。」

「要是諒志先生在店門口和他說話，那才真的會很引人注目，讓亞彌感到不安。」

「確實是這樣沒錯。」

諒志先生不想讓亞彌知道跟蹤狂的存在。

他不想讓其實比一般人還要膽小的亞彌感到害怕。

我懂他的心情。

「沒問題的，可以交給我嗎？要是不行的話，我會叫諒志先生過來。」

我直視著諒志先生的眼睛，自信滿滿地這麼說。

諒志先生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的態度因為直覺而莫名地充滿自信，他應該是因此感到驚訝吧。

如果是平常的話，他應該不會把事情交給我這種人——

「……我知道了。可以拜託你嗎？如果這傢伙完全不聽人說話，你就儘量不要刺激他，和他對話，然後偷偷地讓我的手機響起來。」

諒志先生拜託了我。

我有點尊敬的諒志先生，似乎認同了我是個男人，讓我有點開心。

這也是神明的安排嗎？

「我知道了。可以請亞彌說我在外面等嗎？」

「哦哦，你千萬要小心。絕對不要刺激他哦？也不能說要報警，或是揍扁他之類的威脅他。他可能會暴起傷人哦。你要儘可能地讓他冷靜下來，知道嗎？」

「是，我會的。」

諒志先生深深地點著頭。

「不過，阿和的塊頭那麼大，應該不會襲擊你吧。」

留下像是立旗的話，諒志先生先回到了店裡。

我慢慢地走向金髮男。

——刺激他。

——威脅他。

——讓他失控。

神明的直覺，在耳邊訴說著危險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