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和青梅竹馬的男友對話(第十五天・週五・傍晚)
我漫無目的地在校舍內走著。
——回去。
——今天先回去。
根據神明的直覺,我繼續留在學校的話,絕對會撞見時田。
——今天不要見他比較好。
——向右轉,回去。
原來如此。
時田似乎就在這條走廊的盡頭。
我邊走邊想著。
根據直覺,要是現在見到時田,似乎會遠離終點。
但是,我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神明的直覺和我的目標相同,但走的路線似乎有些偏離,有這種感覺。
就好像扣錯了鈕釦……
我猜、大概是因為亞彌的行為超越了直覺的預測,才會變成這樣。
……但不管怎麼說。
考慮到亞彌的心理負擔。
我認為、必須現在和時田對峙。
喀啦啦。
眼前的門打開,時田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被其他班級的女生包圍著。
看來是執行委員的會議。
「哦、這不是阿和嗎?」
其中一個女生向我打招呼。
我沒有回應,直直盯著時田。
「時田,你之後有空嗎?一下下就好。」
「嗯?怎麼啦,阿和?」
時田的表情有點緊張。
我則儘可能裝出溫和的表情。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是關於亞彌的。」
周圍的女生睜大了眼睛。
時田抿緊嘴唇,瞪著我。
「……我也有事要跟阿和說。我得先回去鬼屋一趟,之後再說可以嗎?我會傳簡訊給你。」
「好,那就之後再說。」
時田轉過身去,往另一邊走去。
我也背向時田,走向校舍出口。
***
喀鏘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在學校附近的棒球打擊場等待時田。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打擊區的人們。
小學的時候,亞彌帶我來過好幾次。
亞彌很迷棒球,經常在這裡練習。
不過升上中學之後,亞彌就不再握球棒了。
——回去。
直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警告我。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鐘。
已經過了下午四點。
時田是執行委員,本來就很忙,很難在這種時間溜出來。
我這麼想著,呆呆地望著入口,看見時田走了過來。
「嗨、阿和。」
「不好意思,你這麼忙還找你出來。」
「不會、沒事,總之先來打吧。」
「也好。」
時田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代幣。
我也買了代幣,兩人一起站到打擊區。
遠方的電子屏幕映出棒球選手的身影、揮動手臂。下一個瞬間、投球機發射。
「阿和、你以前打過棒球……嗎!」
鏗的一聲,球飛向斜前方。
明明不是棒球部的,揮棒的動作卻很俐落。
難怪有那麼多女生喜歡時田。
「不,沒打過。」
一顆球快速地從我眼前飛過。
我從以前就不擅長球類運動。
以前和亞彌一起來的時候,我連用擊中球都非常辛苦。
「畢竟是阿和嘛,我也很久沒打了,亞彌不喜歡來這種地方……啊!」
鏗的一聲,球往斜側方飛去,界外球。
「哦、你們沒來這裡約會過嗎?」
我這麼問的同時想起一件事。
中學時,亞彌罕見地發了牢騷。
說她邀時田去棒球打擊場,卻被他以「去那種地方很無聊吧」為由拒絕。
「約會基本上、都是去亞彌想去的地方。」
「是哦。」
「不過這個週末也要約會,到時候我打算帶她去我想去的地方。像是賓館之類的……開玩笑的。」
「是哦。」
我軟綿綿的回應似乎讓時田有點不爽。
「阿和、明天……後夜祭不是有最佳情侶獎嗎?我跟亞彌好像會被選上。」
「是哦。」
「最近我都沒怎麼陪她,所以想給她一個驚喜,呃……亞彌應該會很高興吧。」
是指小紅帽和大野狼的扮裝嗎?
時田從剛才就一副被選上真困擾的語氣,實際上他似乎參與了企畫。
話說回來,時田似乎還不知道我和亞彌在屋頂接吻了。
當時有很多人看見,我還以為時田已經聽說了。
這也是神的安排嗎?
在我胡思亂想時,又一顆球快速地從我眼前飛過。
「阿和、你好歹揮個棒吧。」
「哦、也對。」
「……所以,你要說什麼事?」
時田似乎完成了牽制,開始問起正題。
我揮動球棒。
球從我眼前飛過。
雖然這樣很遜,但我還是淡然地告訴他——
「我向亞彌告白了。」
「啥?」
時田瞪大了眼睛,從對面的打擊區看著我。
「我想和亞彌交往。」
球從我眼前飛過。
時田凝視著我,我看見球從他背後飛過。
「不,你在說什麼啊阿和,太扯了吧……那是別人的女朋友耶。」
說的是呢。
如果是我,應該會湧起殺意。
不過、我平靜地編織著話語——
「我希望你和亞彌分手。」
「什麼?」
時田的眼中燃起怒火。
「怎麼可能分手,你以為我們交往幾年了!別想對別人的東西出手!」
他氣勢洶洶。
說得也是。
如果是我,絕對無法原諒想搶走亞彌的男人。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絕對不會分手。
即使亞彌的心已經不在自己身上。
「話說由佳里呢?她不是跟你告白了嗎?」
時田知道這件事啊。
看來由佳里和時田之間似乎有合作關係。
「我拒絕了。」
我揮動球棒。
球通過了。
「不不不,由佳里也很可愛吧!那傢伙八成超色的。」
「是哦。」
「話說,原來你對女人有興趣哦?」
「只對亞彌有興趣。」
「啥!?」
好幾顆球從時田身後通過。
「不是啊,你不是一直當亞彌的青梅竹馬,應該說監護人嗎?所以我才會對你放心啊!而且是你鼓勵亞彌跟我交往的吧!」
「是啊,可是我一直喜歡著她,我察覺了這件事。」
我不會道歉。
也不會找藉口。
僅僅只是直視著時田的眼睛,說出實話。
「啥!什麼時候?」
「休學旅行的時候。」
「休學旅行……才兩個星期啊!」
時田看起來拼命想找出讓我死心的契機。
不過。
時田明明聽到我說告白了。
卻不問我「亞彌怎麼回答」呢。
明明最終決定的人是亞彌。
現在的時田,連思考這件事的餘力都沒有了嗎?
時田再度開始揮棒。
鏗的一聲,球往旁邊飛去。界外球。
時田背對著我,對我說:
「話說,你喜歡她哪一點?」
他的語氣像在試探我。
這是男人想佔上風時會有的反應。
「就算你問我哪裡……」
被他這麼一問,我猶豫了。
「……笑容很可愛。」
總之先這麼回答。
「嘖,結果還是看臉啊。不過也是啦,她也是我的菜……雖然平常素顏所以沒人發現,但亞彌要是化妝的話,可是會大變身哦。」
這我知道。
再來就是——
「笑聲也很可愛。」
「啊——我懂……亞彌她啊,偶爾會發出超色的聲音哦。」
時田得意洋洋地說。
我比他更瞭解亞彌,我和亞彌的關係已經進展到那種地步了。
見我沉默不語,時田繼續說道——
「身體也……超柔軟的。」
這我也知道。
「啊,我可不是在說色情方面哦!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亞彌很不擅長那種事的。」
我知道。
但是,我已經只能用這種眼光看待亞彌了。
「喂、阿和,我說的是內在啦!不要用外貿協會那種色眯眯的眼神一直盯著人家啦!」
內在嗎?
數量多到數不清。
我姑且舉了一個例子。
「總是很開朗。」
「那個啊,看起來是那樣沒錯,不過那傢伙……有時候很麻煩呢。她意外地怕生,又不會拒絕別人。我也常常提醒她,不要什麼事都答應。」
是啊。
這是亞彌缺點之一。
為了不讓周遭的人受傷,為了不被任何人討厭,為了不讓自己受傷……她總是笑著。
明明怕生,卻很粘人。
明明是旱鴨子,只要有人邀約,不管泳池、河川還是大海,她都會跟著去。
很少生氣。
就連扮鬼臉都能乾脆地辦到。
然而,她比誰都愛哭。
在奇怪的地方對自己沒自信。
明明喜歡說自己唯一的優點是很有活力,在家卻一直喊著「累死了~」、「乏了~」之類的話。
我、最喜歡這樣的亞彌了。
時田似乎對沉默的我感到不耐煩,語氣強硬地說——
「我說阿和……我們來比一場吧。」
「比一場?」
「三球決勝負。打中比較多球的人贏。如果我贏了,你就放棄亞彌。」
「啥?」
「那我先打……哈!」
鏗的一聲,球飛到投球機附近。打中了。
看來、沒打算說如果我贏了要怎麼辦。
我揮了揮球棒。
球從眼前飛過。
隔壁傳來喀鏘的聲音,球在時田身後彈跳,界外球。
我也揮了揮球棒。
再度劃過空氣。
隔壁傳來喀鏘一聲,球彈向一旁,界外球。
如果我下一球沒打出去,似乎就是我輸了。
真是的。
決定的應該是亞彌吧。
這種比賽根本毫無意義。
但是,如果可以,我不想輸。
為了儘可能接近我所期望的未來。
——輸掉吧。
神明的直覺低語。
說出與我的意志完全相反的話。
——讓時田贏吧。
——讓他掉以輕心。
——這樣能給予他更大的傷害。
更大的傷害……?
「阿和,這是最後一球了!堂堂正正放棄吧!」
時田對我施加壓力。
我注視著從投球機飛來的球。
——往前踏出半步。
為了讓我輸掉,神明低語著。
我沒有踏出,只是站在原地。
——現在、揮棒。
原來如此。
既然如此,就賭一把——
我在神明的直覺出聲之後,遲了一點揮出球棒。
喀鏘——
我手邊傳來爽快的聲響。
我沒有會打中的預感。
但是球確實被我的球棒打中,畫出大大的弧線飛了出去。
「不是吧……」
我也嚇了一跳。
時田抬起頭,我打出的球飛向遠方的球網。大概是全壘打。
時田愣了一會兒,轉向我。
他重整態勢,開口說道——
「…………算了,決定權在亞彌手上。」
「嗯、是啊。」
我也這麼覺得。
我走出棒球打擊場,目送時田離去的背影。
這樣時田應該多少做好覺悟了吧。
即使亞彌要和他分手,他也能稍微接受。
————
我知道神明的直覺正在緊急修正。
看來我稍微偏離了最佳解。
我這次的行動,大概也是異常狀況吧。
……我可能還是第一次和直覺這麼不合拍。
這股力量總是會告訴我最佳解。
是得到亞彌的最短路徑。這點我很清楚。
但是這次直覺引導的路徑,沒有考慮到亞彌的內心。我有這種感覺。
我想要儘可能地……
不讓亞彌受到傷害,所以要繞遠路。
————
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理解我的想法。
神明的直覺、正不斷地修正著軌道。
***
傍晚時分。
我呆呆地站在亞彌家門前。
在道路的另一端,我看見了夕陽照耀著的亞彌。
她的身影逐漸變大。
「亞彌,歡迎回來。」
亞彌在我眼前停下腳步,她的臉比夕陽還要紅。
「……我不是說不用等我嗎……」
「我沒有在正門等妳啊。」
「是沒錯啦。」亞彌說著垂下視線,看起來有點開心。
「……亞彌,還好嗎?」
「……嗯、我把事情全部說出來了……大家雖然都一臉嚴肅,但我想……她們應該都懂了。」
看亞彌的表情就知道了。
女性友人一定沒有給她好臉色看。
即使如此,她還是坦白地說出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她們。
我忍不住想抱緊她,但亞彌開口說道——
「阿和,我跟你說。」
「嗯?」
「明天,我要參加後夜祭……我會參加,然後在那裡結束一切。」
亞彌直直地盯著我。
她的眼神中帶著覺悟——
這一瞬間,我感到一陣耳鳴。
——別讓她去。
神明的直覺將意象送了進來。
這是未來的記憶。
——我在舞臺側邊看著亞彌。
臺上是打扮成小紅帽的亞彌,以及戴著狼耳和狼鼻的時田。
觀眾席響起「親一個!親一個!」這種煽動的呼聲。
亞彌的女性友人全都沉默著。想必是因為亞彌已經把我們的關係告訴她們了。
時田抓住亞彌的肩膀。
「抱歉。」然而亞彌卻道了歉,拒絕了接吻。
「啊?為什麼啊?!這時候不接吻就太奇怪了吧!」
「對不起,我……沒辦法再跟你交往了。」
「啊?」
時田的表情明顯變得陰沉。
「那個——」
「不、總之先接吻吧。」
於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勁的學生主持人握住了麥克風。
『哎呀!小紅帽在吊人胃口嗎!?』
觀眾們頓時歡聲雷動。
時田把臉湊近亞彌。
抓住亞彌肩膀的手指陷入肉裡。
「呀……!」
亞彌的聲音勉強沒被歡呼聲蓋過。
前排的觀眾似乎聽見了,開始露出疑惑的表情。
時田也連忙鬆手。
亞彌一臉認真地注視著時田。
「……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可惡……!」
時田似乎也隱約察覺到了,當場蹲了下來。
『哎呀哎呀,難道是被甩了嗎!?』
擔任主持人的學生臉上浮現焦急的神色,開玩笑地炒熱氣氛。
觀眾席再度被笑聲籠罩,除了察覺到氣氛不對的前排以外。
時田勉強站了起來,對亞彌說——
「……我們之後再好好談談,先回去吧。」
說完,他抓住亞彌的手,回到舞臺側邊——
我看著流入腦中的影像,感到有些噁心。
然而,神明的直覺依然繼續將未來的記憶送進我的腦中。
——亞彌與時田回到舞臺側邊。
我在那裡等著。
「……阿和。」
時田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未來的記憶還在繼續。
——我在舞臺側邊與時田對峙。
「時田、我、搶走了亞彌。」
我不會在亞彌面前道歉,因為我不想讓她更感到愧疚。
「開什麼玩笑!」
咚的一聲巨響。
時田捶了牆壁一拳。
他雙眼充血,抓住我。
「你什麼意思啊!阿和!」
時田作勢要揍我,但忍住了。
他應該知道,就算揍我也沒用吧。
「你到底什麼意思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啊啊!?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啊!你知道我為了執行委員會忙成什麼樣子嗎!我可是為了亞彌才這麼努力的啊!」
時田把狼耳和狼鼻摔在地上。
「開什麼玩笑啊、阿和!」
時田非常激動。
說不定他心裡早就知道會被亞彌拒絕了。
但是現在的時田,不只是因為被拒絕。
他是因為在舞臺上出醜,面子掛不住,才會這麼生氣。
「可惡,不可原諒……」
亞彌默默地看著時田失控的模樣。
愛哭的亞彌強忍著淚水。
最後,她靜靜地開口——
「對不起,時田,是我……不好。」
時田呆呆地看著亞彌。
他的眼神,和之前在諒志先生的店門口的跟蹤狂很像——
——我在這時候,關掉了未來的影像。
我不打算讓亞彌遇到這種事。
我不會讓她說出「是我不好」這種話。
……亞彌看著時田發狂的模樣,表情十分痛苦。
……我絕對不能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神明的直覺應該也知道我會這麼想,所以這次才會讓我看見應該回避的未來吧。
為了引導我走向最佳解……
「——明天,我會參加後夜祭……我會參加,然後在那裡結束一切。」
亞彌重複了剛才說過的話。
不對。
看來接下來才是未來的記憶。
我對亞彌微笑,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
我這麼回答。
因為就算在這裡說不行,亞彌也不會接受。
亞彌聽到我的回答,安心地鬆了口氣。
——別讓她去後夜祭。
——絕對不行。
神明的直覺對我發出警告。
我知道。
我完全同意。
我絕對不會讓亞彌去後夜祭。
——那就好。
我突然耳鳴。
直覺又送來了未來的記憶。
這次是最佳解。
——我在黃昏的教室裡。
鬼屋已經收拾了一半。
窗外傳來體育館傳來的輕快音樂與歡呼聲。
其他學生大概都去參加後夜祭了吧。
我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和亞彌接吻。
我和亞彌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舌頭和舌頭交纏在一起。
亞彌的乳房上下搖晃。
激烈的水聲在教室裡迴盪。
我和亞彌激烈地渴求著彼此。
亞彌笑得很幸福。
「那、阿和……明天見。」
亞彌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她的笑容和剛才一樣,臉頰紅通通的。
「嗯、明天見。」
「晚安、阿和。」
現在才傍晚而已。
亞彌就是這麼熱愛睡眠,所以才會這麼說。
我苦笑著回應。
「嗯、晚安。」
我目送依依不捨地走進家門的亞彌。
沒想到,亞彌又從門後探出頭來。
「阿和,別感冒了哦。」
「妳也是,睡覺的時候不要露出肚子。」
「我才不會露出肚子。」
不然妳還會露出哪裡?
我又忍不住苦笑。
這次門真的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二樓亞彌的房間亮起了燈。
我仰望著她的窗戶。
窗邊放著亞彌今天早上放的猴子布偶。
「……沒問題的,絕對。」
我對著布偶喃喃自語。
……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在口袋中握緊拳頭。
我呼出一口氣,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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