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最漫長的一天

  ☖ 兩人最漫長的一天

  以前被稱為『女流A級循環賽』的女流名跡循環賽,最終一齊對局的翌日。

  在同一間將棋會館,正在舉行A級排名戰的最終局。

  這一天總是被稱為『將棋界最漫長的一天』,每年都被視為備受矚目的棋界盛事,今年也不例外,在桂之間內聚集的不只有將棋界的相關人士,就連喜歡將棋的藝人與文人都來共襄盛舉。從傍晚開始將關閉二樓的道場,進行持續到深夜的大盤解說,非常忙碌。

  當然,我也受邀參與了大盤解說的工作。因為人家可是人氣女流棋士呢!

  「大家好~☆我是昨天因為頓死而錯失女流名跡挑戰權的鹿路庭小珠代唷~☆」

  「我、我是獲得了挑戰權的雛鶴愛!對不起!!」

  「而我則是從女流名跡循環賽淘汰下來的戀地綸。淘汰吧!大家都給我淘汰吧!!」

  「戀、戀地老師?A級只會有兩個人淘汰吧……」

  「少囉唆!最好大家都不幸!!」

  綸綸的精神狀態很不妙呢。

  即使大盤解說的氣氛如此歡樂(?),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把小學生推進計程車,讓她回去老家經營的旅館(雖然她堅持要待到最後,但我命令她應該要回去向父母報告挑戰的事,總算是說服了她)之後,氣氛開始變得殺氣騰騰。

  與名人同世代而且持有過頭銜的棋士陸續落敗,紛紛淘汰至B級1組。

  這些黃金世代的棋士一臉遇上世界末日的表情,在大盤解說會上向棋迷低頭致歉。雖然降級者一般是不會在解說會上露臉的,他們卻還是這麼做了。

  看著棋士這樣的身影,棋迷也落淚了。

  世代交替的瞬間,深深地印在我的眼中。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暇在乎其他的事,只能全心關注剩下的最後一局將棋。

  這一局────將決定名人的挑戰者。

  也就是山刀伐盡八段與生石充九段,兩位同世代棋士的對局。

  正因為兩人關係親密、年齡相近、將棋觀與人生觀完全相反,兩人的將棋衝撞出最為耀眼的火花。

  終盤的戰況更是壯烈,彷彿拚上人生的一切與對方交鋒。每一手都讓整個會場充斥哀號與嘆息聲。

  終局時間是凌晨兩點十八分。

  這時候,我竟然失態了。那是身為《職業女流棋士》的我最不該出現的狀況。

  明明大盤解說還沒結束,我卻……哭出來了。

  無論我如何拚命地想說點什麼,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有眼淚不停地流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珠代,現在就交給我吧。」

  「對不起……」

  將麥克風交給綸綸之後,我奔向對局室。

  對局室內擠滿了媒體與相關人士,目前正在採訪勝利者。

  正在接受採訪的是名人挑戰者…………山刀伐盡八段。

  「這是您首度挑戰名人。請問您現在的心情如何?」

  「……才剛在盤王戰落敗,卻能像這樣馬上得到再度挑戰名人的機會……我非常感激。」

  那個男人非常疲憊,現在連笑容都裝不出來,勉強地擠出力氣來回答。

  「在您的預期之中,七番勝負將會如何發展?」

  「在世間的評論之中,大家應該都認為我一定會再度落敗吧。那也是當然的。因為我到現在都還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輸……」

  「您的意思,是敗因的分析還沒有完成嗎?」

  「是。」

  周遭的反應顯得有些驚訝,而山刀伐盡只是對他們輕輕地點個頭,接著繼續這麼說道:

  「我還是不明白,但是我會不斷挑戰,直到明白為止。我要一直挑戰,看名人什麼時候會厭倦我,主動放棄頭銜……嗯。」

  在相關人員專用的樓梯平台處,我在那裡獨自等著盡盡。看到他從上面下來,我以輕鬆的語氣叫住他。

  「嘿!」

  我背靠著牆,舉起一隻手,裝出笑容打招呼。

  「你要挑戰名人啦?很了不起嘛。」

  「嗯。」

  「話說回來……」

  我低下頭,語速不由自主快了起來,因為我害怕沉默。

  雖然想說的其實是別的事,但是當下脫口而出的,卻是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語。

  「盡盡你之所以收留愛,是……為了我嗎?如果我這樣想,會不會太臭美?」

  「把那孩子留在手邊,純粹是為了我自己。」

  盡盡回答得明瞭而乾脆。

  「……不過,我也打算讓妳跟著分到一點好的影響,或許吧。」

  「那還真是謝了。」

  因為這樣,我得到了很好的經驗。關於這一點,我是真的很感激。

  只是,剛才他的回答讓我的自信動搖了。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

  「一直以來,我總是想不透收弟子的人在想什麼。」

  盡盡這麼說,同樣將背部靠在牆上,在我旁邊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同樣地,我也無法理解成家的人在想什麼。那樣一來,能為自己使用的時間與體力都會減少,這不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嗎?」

  「……」

  「但是,後來我遇上了一件事,改變了我的想法。」

  「那就是……愛嗎?」

  我這麼問道,同時心裡有些畏縮。我看還是別說出口好了……

  盡盡的眼光望著遠方,開始這麼說道:

  「年輕的時候,有人找我去指導小學女生下將棋。當時我覺得指導連棋子怎麼走都不知道的小孩下將棋,完全只是浪費時間,因此曾經拒絕過一次,不過後來還是無法違抗聯盟的命令,只好答應了……於是,我遇到了那孩子。」

  「唔……!那是……」

  「那次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我花在自己將棋上的時間因而減少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要指導那個孩子下棋,對我來說將棋成了更快樂的事。在公式戰也臝得勢如破竹,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變強了。」

  現在,我很慶幸將棋會館是一棟老舊的建築物。

  因為這樓梯夠昏暗,才不會讓盡盡看到我眼眶泛淚、面紅耳赤的樣子……

  「所以,我想找回當時的感覺…………也想讓某人理解這感覺。因為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是無法讓對方理解的。」

  讓誰理解?這種事,不用問也知道。

  盡盡給我的,不只是我想聽的答案,還給了我更重要的話語。

  所以──

  「山刀伐老師。」

  我的背部離開牆壁,轉身面向盡盡。

  懷著挑戰的心情,我直視他的雙眼,這麼說了。

  「老師,我喜歡你。」

  跟那個時候一樣,盡盡凝視著我的臉。

  「珠代……記得妳沒有哥哥或弟弟吧?」

  「沒有啦。你本來就知道了,不是嗎?」

  「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接受妳本人了,是嗎?」

  「對。你該妥協,選擇我。」

  我用手指拭去即將再度流出的眼淚,用拳頭輕輕地捶了捶盡盡的胸口。

  我們之間肯定不會立即發生什麼變化。

  即使如此,也要像這樣一步一步地慢慢前進。要持續挑戰。我要無數次地挑戰,直到盡盡懶得拒絕,改口答應我為止。既然我都已經進占了他的研究房間,其實還只差臨門一腳而已,不是嗎?

  「看來你撿回了一個怪女人,但是很遺憾,我是絕對不會放開你的!」

  這個人給了我將棋。

  所以,對我來說,沒有山刀伐盡的將棋生涯,我是不可能接受的。

  因為雛鶴愛的存在,我才能察覺自己的如此貪求與純粹。

  我一直以為獲得頭銜就是『終點』。

  只要得到頭銜,就輕鬆多了。

  一次就夠了。即使只有一次,只要能登上頂點,以後的人生將會完全不同。而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空銀子不見了,雛鶴愛與夜叉神天衣還沒成長完全,這個時間點,是我最後的機會。

  我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但是,我錯了。

  ──我想要跟盡盡一起下將棋!一直!永遠!!

  所以,只要這個人不放棄挑戰,我也要一直挑戰下去。我要一直跑下去,無論哪裡都要去!

  那就是我所選擇的幸福。

  「名人戰結束之後──」

  「結束之後怎樣?」

  「就去沼津拜訪妳的老家一趟。好久沒去了呢。」

  「唔!?你、你的意思是……」

  是要向我爸媽說『請把女兒給我』之類的嗎!?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彷彿面對一記突如其來的王手,而這個不斷挑戰名人的男人,揚起嘴角對我笑,這麼說道:

  「妳父親是我喜歡的類型♡」

  「別鬧喔!?別來破壞我的家庭!!」

  ☗ 送上最好的禮物

  萬智回來天橋立的旅館時,夜已經深了。

  「來舉辦一場慰問派對吧?順便慶祝原稿完成!」

  當然,為了安慰她,我今天打算奉陪到底。

  「專欄我都寫好了,要看嗎?我已經列印出來了……」

  「比起原稿,我現在比較需要酒。」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於是我打電話給櫃檯,點了大量的料理與酒水。萬智泡過溫泉、消除了對局與舟車勞頓的疲勞之後,穿著浴衣回到了房間,於是開始了只有兩個人的狂歡餐會。

  這時候,天氣一下子變壞了。

  這幾年來規模最大的寒流來襲,外面颳起暴風雪,吹得這老舊的旅館嘎吱作響。日本海的驚濤駭浪不停撲來,駭人的巨響持續了一整晚。在一般的狀況下,我們應該要膽戰心驚地擔心這建築物會不會倒塌,但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難得喝酒的萬智一直笑個不停。

  她似乎喝得很醉,正在發酒瘋。

  「在書上看過的戰法全都拿八一你試刀嗎!?銀子的人體實驗實在是太殘忍啦!也難怪她師弟的棋風愈來愈變態,還變成蘿莉控!啊哈哈哈哈!!」

  「就是啊!我會變成蘿莉控,都是師姊害的……等等,不對!?我都說了,我才不是蘿莉控!!」

  「你們清瀧一門的話題全都好有趣喔!應該要全部寫成專欄出書才對!再多說一些給我聽嘛♡」

  「……那…就來說個我祕藏的話題吧。」

  雖說是借了酒力,不過萬智看起來順利排解了敗戰的心傷。

  既然這樣……我應該趁這個機會,把那件事說出來。

  「某一天,愛突然哭喪著臉跟我說『師傅……我現在很困擾』。」

  「喔喔?為什麼呢?」

  「這真的超有趣的!她一臉面臨世界末日的表情,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結果她說……『詰將棋全都解完,沒得解了……』!」

  「啊哈哈哈哈哈!她到底是有多喜歡詰將棋啊!看來變態的弟子也是變態呢!」

  「於是我找了懂電腦的朋友,為她準備了大量的詰將棋。而且非常多。」

  「電腦?為什麼會提到電腦?」

  萬智不解地問道,態度一下子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於是我向她公布了手法的祕密。

  「軟體能夠高速且持續跟自己對局,或是跟其他的軟體對局。只要從大量的局面中抽出有將死出現的局面,就能收集到很多實戰詰將棋的題庫,我們一共收集了五萬題。」

  「唔……!!」

  透過這個方法,可以無止盡地產出實戰詰將棋的題目。

  這可以用來訓練應對軟體風格的序盤、中盤形成的新型終盤的能力,這是最有效率的訓練方法。

  「原來是這樣…………我就是這樣輸的……」

  這時候萬智才顯露出懊悔的表情,如此喃喃道。

  「……親身體驗過她那恐怖的終盤能力之後,現在的我可以明白,你送給小愛的,不單只是詰將棋的題庫。」

  「……」

  「八一,你送給小愛的……是最能讓那孩子發揮實力的時代,對吧?還為此利用了我…………你這鬼畜蘿莉控……」

  話雖這麼說,在我看來,那是總有一天遲早會到來的時代。

  「因為《九頭龍筆記》的關係,或許那個時代會稍微提早一點到來…………謝謝妳,萬智。」

  到時候,會改變的不只是圍與戰法。

  對愛與她之後的世代而言,將棋將不再是向他人學習的東西。

  這樣一來……師徒關係是否也會消失?

  對我而言,一切的邂逅都是將棋給我的。我的師傅、我的師姊、我的兩個弟子……還有萬智與步夢等伙伴,都是。

  如果這些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也都會因此消失的話────

  「嗚…………嗚…………嗚嗚………………嗚……啊…………」

  「萬智?」

  我本來以為她在笑,就跟之前一樣。她總是如此。

  但是,事實上卻完全相反。

  滴答滴答地……我聽到了水滴打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萬智像個孩子似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就像我當年在小學生名人戰中遇到她的時候那樣。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萬智,對不起…………對不起啊……」

  果然,我不該在這種時候提起這件事的。

  「別哭了……」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心裡非常過意不去,只能不知所措地一直對萬智說:「別哭了,好嗎?」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最後萬智用雙手擦拭眼淚,這麼說道:

  「………………你送了禮物給小愛?真是不公平……」

  「嗯……對不起……」

  「……那我也要禮物……」

  「好啊。只要是我給得起的……妳想要什麼?」

  「我要穿越時空。」

  「咦?」

  她說出來的話太讓我意外,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還記得嗎?來天橋立的路上,在電車內說過這件事。」

  「喔,記得啊……」

  還記得那個時候,萬智小聲地這麼問我。

  『你會想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嗎?』

  當時我無法回答。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但是────

  「我想重新來過。」

  「萬智……妳是指什麼?今天的將棋?還是……人生?」

  「與你之間的時間(故事)。」

  萬智這麼說道,同時輕輕地站了起來。

  然後,她開始解開浴衣的束帶──

  浴衣彷彿慢速播放似地緩緩滑落至她腳邊──

  一絲不掛的供御飯萬智,這麼說了。

  「看著我吧。不是棋士,也不是記者的我…………」

  眼前的光景,讓我完全不敢相信是真的,我只能……凝視著那優美的裸體。

  雖然知道不該看……心裡愈是這麼想,反而愈無法移開目光……

  「這────」

  穩住受震撼的心神之後,我連忙轉身背對她。

  「這樣是不應該的!就、就算輸了將棋很不甘心,妳也不應該這樣自暴自棄……用酒麻痺自己,讓不是戀人的男人看自己的裸體,這樣不行啊!!」

  我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萬智從背後抱住了我,不讓我前進。

  「別丟下我一個人。」

  「萬、萬智…………求妳了,放開我,拜託。妳要是不放手,我只好強行掙脫──」

  「我知道你辦不到。」

  萬智這麼說道,同時抱得更緊,將身體用力地貼過來。

  滑柔的肌膚觸感,酒香與香甜體味混合而成的芬芳撲鼻而來,逐漸支配我的感官。

  這樣的刺激,比直接目睹裸體還要鮮明、生動……理性即將瓦解。

  「……我可是知道的,八一,你無法拋下我不管。九頭龍八一,絕對無法對輸了將棋而不斷哭泣的女孩置之不理。」

  「…………!」

  「不只是我,還有小愛與小天也是一樣。因為你太溫柔了,無法對可憐的女生置之不理。所以,你才會對那個最可憐的女生──」

  「萬智!!」

  我大聲吼叫,掩蓋了那有如要揭穿我心思的危險聲音。

  「妳已經不哭了吧?那我就能甩開妳的手臂。要我真的做給妳看嗎?」

  「你還沒察覺嗎?」

  「咦?」

  「正在哭的是你自己啊,八一。」

  在哭的是……我?

  「來到這間旅館之後,你在睡覺的時候總是在哭。在夢中哭著、掙扎著……痛苦地一直叫著那個名字……」

  「唔……!我…………」

  「八一真是可憐。就連在夢中,也一直被束縛著。」

  不知不覺間,攻守立場竟然逆轉了。

  萬智的雙臂是這麼地纖細,但我卻無法掙脫。

  不只如此,她反而更緊密、更激烈地靠著我──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只對她們…………」

  「一門的羈絆其實是很脆弱的。無論重新來過幾次,到最後小愛與銀子一樣都會從你的面前消失。八一,你自己也這麼說過,不是嗎?」

  「………………」

  「但是,那真的是你的錯嗎?在我看來,不管怎麼看都是她們單方面地拋棄了你。你會傷心也是當然的!」

  每個人都責備我,而我也不得不責備自己……在這樣的處境中,她的話語甜美得有如毒品。

  「我想要繼續看著八一下將棋。我想看著八一在將棋界步步高昇的樣子。為了療癒你的傷……我願意做任何事。任何事……」

  比我還要更深入瞭解我的萬智,用她研究的手順困住了我,任何反擊的手段都被封殺了。

  「而且……是我的話,還能送給你禮物。」

  「那是…………什麼?」

  「那是絕對不會背叛你的東西。」

  萬智在我背後動手,解開我浴衣的束帶,同時說道:

  「不是將棋那樣不確定的東西……而是真正以血緣相連的存在。」

  「……!!妳是說……」

  那是平時深藏在我心底深處、即使是我自己也沒察覺的欲望,如今卻被供御飯萬智毫不留情地揭露了。

  因為她是觀戰記者,一直以來總是比任何人都還要仔細地看著我。

  萬智所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在心底某處奢望過的東西。

  全都是我自己在無意識之間持續追求的東西────

  「我喜歡你。」

  啊啊……

  萬智給我的話語讓我滿心自在,而且是我最想要的話語。

  「八一……我喜歡你下的將棋。我喜歡你談論的戰法。我喜歡你寫的文章。我喜歡你觸碰棋子的動作。我喜歡你注視棋盤的眼光。我喜歡下將棋的你……最喜歡了。」

  就跟建議我寫書一樣,只有萬智一個人,總是會給予我。

  包括填補寂寞心靈的方法。

  話語。肉體。

  還有戀愛(心)。

  「現在的話,你可以把責任全都歸到我一個人的身上。我輸了將棋,自暴自棄,自己喝醉,而你為了安慰我…………你可以把事實當成這樣。」

  萬智纖細的手指大膽地動了起來。

  終於,我的浴衣也落在榻榻米上。

  「八一,即使是你的罪,我也喜歡。」

  那是萬智在天橋立詠過的歌。

  『罪孽深重,你我同罪』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在取回手機之後,我上網查過了。

  這首歌的主題是出軌,隱藏許久的心意再也無法壓抑,最後終於展開了不被允許的戀愛。

  那是────背叛重要之人的歌。

  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萬智就已經……

  「在這裡不會有人知曉。在這麼強烈的風暴中,不會有人聽得見。無論再怎麼激烈…………都能夠當作只屬於我跟你之間的祕密……」

  祕密。

  在最後關頭出現的這個詞,與相接的肌膚觸感同樣甜美。

  只要讓這件事成為祕密,就跟當年的將棋外宿集訓一樣────

  「萬智。」

  我轉過身去…………與萬智正面相對。

  「啊啊……!八一…………!!八一、八一、八一、八一……!!」

  萬智以全身愛撫我的胸膛,如癡如醉地說道。

  「讓我們兩人一起重新來過吧?在沒有小愛、沒有銀子的世界,寫下新的故事──」

  「我的故事就在這裡。」

  「……………………咦?」

  明白那一首歌的意思之後,我當下就理解了真正的答案。

  明白了萬智在天橋立神社許下的心願。

  所以,我事先準備好了回應她的心意的答案。

  「妳看看這個。這就是我的答案。」

  我撿起掉落在榻榻米上的浴衣,披在身上,然後同樣為萬智披上被拋到一邊的浴衣之後,遞給她一疊紙。

  「這是…………專欄嗎?是要收錄在書中的?為什麼現在要給我這個────」

  萬智一臉不解地看著紙上的文章。

  「……!!」

  然後,她全神貫注地讀了起來。

  我在紙上寫的────是關於某個將棋妖怪的故事。

  為了修行,少年離開了鄉下,在某個棋士的家遇到了棲息在那裡的將棋妖怪,與妖怪一起成長──這篇文章,描述的是這樣的故事。

  但是,將棋妖怪後來卻從少年的面前消失了。

  因此,少年寫了關於將棋的書。因為那妖怪最喜歡將棋,一定會來看他寫的書。

  「當初我寫不出來、找妳商量的時候,妳曾經這麼說過:希望即使是不識字的小朋友也喜歡這本《九頭龍筆記》。」

  「…………」

  「以前我不懂漢字,所以那時候都是她讀給我聽的。她以我為對手,試用書中記載的戰法……而我也藉此更瞭解那本書中的內容。那就是我們閱讀那本書的方式……」

  銀髮的將棋妖怪,很喜歡閱讀師傅家裡的將棋書。

  而我很喜歡她讀著書的身影。

  「每當我寫到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寫下去的時候,總是會想像她讀書的樣子……於是,我又寫得出來了。不再迷惘,文句自然地浮現。」

  每次當她讀完書之後,總是會馬上在折疊式的棋盤上擺出新的戰法,而我總是像隻小狗般地膩在她的身邊,等她擺好棋子。

  現在,我仍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我之所以哭,並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高興。因為即使只是在夢中,我還是見到了她……見到了那將棋妖怪。」

  失去了將棋所帶給我的家人,我的確是很絕望。

  我的心傷至今仍然還沒痊癒。

  「但是,我還是相信!相信透過將棋連起的存在。相信將棋有連結人與人的力量。」

  在專欄的最後,我傾盡所有的話語,訴說了我對將棋的愛。

  以及對將棋妖怪的愛。

  寫完之後,我自己都臉紅了,這樣的文章真的很羞恥。

  「無論要受傷幾次、吃多少苦……無論重來幾次,我一樣會收愛為弟子,一樣會喜歡上銀子。」

  就跟無論輸過幾萬次也要繼續下將棋一樣。

  即使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過錯也無所謂。

  「所以……對不起,供御飯小姐,我不能跟妳做那種事。」

  ──一個美麗的女性,還很會下將棋。

  而且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我、體貼我。

  這樣的妻子,為我生下與她外貌神似的可愛孩子。

  當我對完局之後、身心俱疲的時候,有個愛著我的溫暖家庭在等著我。

  如果人生從某處重新來過,能讓我得到這樣的幸福的話,那該有多好。

  當我受孤獨煎熬的時候,有時難免會想逃避現實,幻想這樣的可能……這我無法否定。

  當供御飯小姐說喜歡我的時候,我不敢說心裡完全沒有動搖。

  因此,下次見到她的時候,我要好好地為這件事向她道歉。包括當年一直沒告訴她的外宿集訓,也要向她坦白。

  到時候,她一定會大發雷霆,但是我現在真的很想念她的口頭禪,像是『給我頓死吧!』、『宰了你!』這類凶巴巴的話語。

  「………………八一你……真是狡猾呢。」

  供御飯小姐喃喃說道,眼光仍望著列印出來的專欄文章。

  「你總是這樣……只讓我當旁觀者……」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看到有如珍珠一般的豆大淚珠滴落在紙上,我的心輕易地動搖了起來。

  「啊啊……別哭啊。不可以哭啊……為了我這種傢伙……」

  「我偏要哭。」

  怨懟的眼光瞪著動搖的我。

  然後,我的第一任責任編輯像個孩子似地鼓起臉頰,將那一疊紙抱在懷中,這麼說道:

  「讓我看了這麼感人的故事…………我當然要哭了!」

  「我已經決定用那張照片當作者近照了。」

  總編對我這麼說的時候,我當下還反應不過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張照片真的不錯。妳拍的照片總算是超越了我十年前的水準。可以的話,其實我真的很想用這張照片當封面,但畢竟是快照,實在不能拿來當書的封面。不過,最後封面用的是妳拍的頭銜戰的照片,就別跟我計較啦!」

  現在編輯部內只有我與總編兩個人。總編的心情看起來很好,一開口就說個不停,同時遞給我印刷廠送來的《九頭龍筆記》的封面樣本。

  「總編………………不,師傅。」

  我打斷了總編的話。他是我的主管,同時也是我的師傅加悅奧大成七段。

  將棋聯盟的書籍部都由職業棋士擔任發行負責人,這是傳統。

  但是,實際負責過編輯工作的,恐怕只有師傅一個人。

  引退不當棋士之後,他在京都開設的教室完全交給原本是獎勵會員、擁有普及指導員證照的弟子經營。師傅自己則在位於千駄谷將棋會館地下一樓的這個編輯部當主管,是個自由過頭的人物。

  不過也因為這樣,才能讓我總是隨心所欲地工作……

  「為了出這本書,我真的花掉太多經費了,這點我必須道歉。但是,《九頭龍筆記》無疑會是一本暢銷書,為將棋界帶來震撼。我認為推出這本書是聯盟的使命──」

  「我完全不質疑這本書的品質。身為師傅,我教了妳什麼事?」

  「文章的寫法。照片的拍法。還有編輯與取材的方法。」

  「沒錯。我將棋下得爛,沒什麼好教的。所以,當年妳在小學生名人戰之後來求我收妳為徒時,我就下定決心不教妳將棋。取而代之地──」

  「請問是什麼事?」

  「總有一天,當妳能夠拍出這樣的照片時,我要傳授妳一件事,也就是外行人拍的照片總是特別動人心弦的理由……妳想知道嗎?」

  「!…………是,洗耳恭聽。」

  「那就是愛。」

  師傅這麼說道,表情難得地認真。

  「專業攝影師總是冷靜看待拍攝對象,一心只想拍出『好的照片』。就像職業棋士下棋時會優先追求提升勝算的棋路,自己的喜好只是其次。」

  「…………」

  「但是,外行人只拍自己想拍的照片。在學校的運動會或發表會上,家長總是拚命地只為自己的子女拍照。只有在這樣的照片當中,才有機會出現堪稱是奇蹟的一張照片。」

  「也就是說……重要的是拍攝者的愛嗎?」

  「當年拍下那張照片的時候,我難得有這樣的心情。一個女孩子輸了棋、在頒獎台上哭個不停……我對那個女孩感同身受,她讓我想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

  我的心情正在低潮之中,這種時候意外聽到這種話,更是受不了。

  我連忙取下眼鏡,用手指擦拭眼角。

  「師傅幹嘛突然說這種話呢…………這是在安慰被甩的弟子嗎?」

  「不不,聽我說。接下來才是我真正要說的。」

  師傅再度拿起封面的樣本。

  「選為封面的這張照片……是九頭龍在去年的龍王戰中,第一次從名人手上搶下勝利時的照片,這表情真的不錯。這張照片漂亮地捕捉了九頭龍『想要變得更強』的心聲,不過──」

  師傅指著登載於封面角落的一張小照片。

  那是我在天橋立神社沖過磯清水之後,在海灘拍下的照片────八一的快拍照。

  「這張照片,展現了妳的心聲。」

  「……我的心聲……?」

  「即使是這麼小的一張照片,也能聽到妳心裡的大喊。看過這張照片,再回頭去看十年前的那張照片──」

  我從師傅的辦公桌上拿起一本雜誌,那是十年前的將棋雜誌。我一翻就翻到了翻開過幾百次的那一頁。那一瞬間,我清楚地聽到了聲音。清楚得令人驚訝。

  『打從見到你的時候,我就一直喜歡著你。』

  原來,我根本沒有必要重新來過。當初在天橋立神社的時候,直接向他這麼坦白就夠了。

  那是持續守著初戀的少女的故事。

  為了顧慮公主,少女只能一直將心意藏在心底……最後之所以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是為了找回你的笑容。

  「…………但是,已經太遲了。要是更早傳授我這件事的話,我就…………笨師傅……幹嘛不早點告訴我……笨蛋…………」

  「什麼太遲?什麼該早點說?真是的,堂堂《虐殺的萬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軟爛了?」

  我的師傅長年觀察過許許多多的棋士,持續撰寫他們的故事,最後甚至被尊稱為《老師傅》。

  「妳自己看看九頭龍的這張臉吧。說他沒對妳心動才怪呢!」

  師傅一個彈指打在弟子拍的其中一張照片上,點醒了我。

  雖然在男孩的故事之中,女主角依然還是那個公主,不過──

  我的故事(戀愛)也還沒結束……現在才終於要開始。

  ☖ 獻給你的故事

  閉關結束之後,兩個星期過去────我的書終於完成了。

  「喔喔喔~!這就是我的處女作……!!」

  桌上堆著約十本印好的《九頭龍筆記》,在我眼中顯得特別光彩奪目。

  棋士這個職業,努力的結果總是不易以眼睛能見的形式留下,因此這種付出的勞力成形的感覺,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體驗。真、真是太高興了……!!

  「竟然已經能拿到書了!發售日不是還在很久之後嗎!?」

  「沒錯。在東西兩地的將棋會館也會提前上市。」

  供御飯小姐告訴我,正式的上市時間是四月,將會在將棋界新賽季開始的同時,在書店上架發售。

  「話說回來,八一。你的贈書要怎麼處理呢?」

  「什麼贈書?」

  「忘了嗎?合約中有寫說『作者將購入十本作為樣書』。一般來說,作者都會送給照顧過自己的人。」

  「啊,對喔。我也收過棋士朋友出的書。」

  我本來以為那種書都是出版社免費送給作者的,想不到實際上是作者自掏腰包購買。得知這個事實之後,對贈書的價值感完全不同……

  「不少棋士都會像簽名板或摺扇那樣,用毛筆在書上簽字,然後才送給別人,所以我在簽約時,就約定把所有的贈書都先送到你的手上。」

  「所以我只要用毛筆在上面簽字、蓋上落款之後,交給妳就行了嗎?」

  「如果是較適合透過郵寄贈送的對象,就由我來代為寄送。另外,有時候出版社也會為了自己的目的決定寄贈的對象。例如名人。」

  「要、要送給名人嗎!?」

  「如果他在名人戰上採用了這本書中的戰法,當然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了。」

  這……他真的會採用嗎?

  而且我這本書裡的戰法這麼奇特,要是在名人戰上登場,我怕會被批評為『拉低了名人戰的格調』。說不定Amazon上的商品評論會充滿批評……

  「另外,也該送給其他的著名人士。例如《浪速白雪姬》之類的。」

  聽到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個名字,我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唔……!!妳、妳知道師姊在哪!?」

  「之前就知道了。」

  …………………………………………什麼?

  「咦?等…………咦咦!?之前就知道了!?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這麼辛苦地寫書?超累人的耶!?」

  「有什麼關係嘛。你寫出了一本好書,現在心裡很充實吧?很高興吧?」

  「是、是這樣沒錯,但問題不在這──」

  「這張紙條拿去。上面的地址,就是銀子正在療養的地點。」

  心臟大大地一震。

  跳動的幅度實在太大,我以為它就要這樣停下來了……

  胸口好痛,難受得彷彿被勒緊似的……心酸難耐,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

  「師姊她…………就在這裡…………」

  「是。我去見過她,跟她交談過了。燎也跟我一起去,所以沒什麼好隱瞞的,銀子的狀態看起來比想像中的還要好。」

  「月夜見坂小姐也去見過我師姊了嗎!?」

  「不,燎沒勇氣見她,留在車上等我。她總是這樣,在關鍵的時候特別膽小。」

  供御飯小姐握著便條紙的手仍舉向我,繼續說道:

  「就算去了,銀子也可能不會答應見你。那樣的話,你就白跑一趟了……不只如此,她可能還會去別的地方躲起來。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嗎?」

  「………………」

  我想見她。想盡可能早一秒見到她。

  這樣的想法催促著全身的每一個細胞。我想見她。我想見她、我想見她、我想見她!

  但是────

  「目前我想對她說的話,全都寫進這本書裡了。」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將她握著便條紙的手推回去。

  「動手寫出來之後,我更明白了。我果然還是想跟她下將棋。第一次見到她、在師傅家的二樓下過將棋之後,打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跟她下棋,真的很快樂。我變強也是為了與她下棋……」

  即使見到了她,我這種不擅言詞且不靈光的男人,肯定不能為她做任何事。

  但是,如果是將棋的話──

  「銀子也說了。她成為職業棋士,是為了跟我下棋。我相信她的心意是絕對不會變的。」

  我將手上的一本書遞給供御飯小姐。

  「這本就不簽字了。唯有給她的這一本,要完全保持原本的狀態。」

  她每次學會書中的戰法之後,總是拿我試刀,做人體實驗。

  所以,只要我送她這本書,她一定又會────

  ────那個少女,跟往常一樣只拿著一本書,坐在陽台上。

  儘管陽光和煦宜人,但少女白皙如雪的肌膚非常脆弱,承受不起日曬,因此她總是坐在陽台角落陽光不易曬到的位置,那是她的專用座位。她老是在那裡專注地看書,直到手錶的指針走到固定的位置。

  打從開始記事之前,少女就熱愛閱讀。

  由於她無法外出活動身體,只能透過書本認識醫院外面的世界。

  最近她特別愛看的是桂香帶來給她的文庫本,是以女性為主要讀者的類型。

  每一本的故事都差不多。女主角日常備受欺凌,有一天卻陰錯陽差地嫁給了有地位的男人。一開始的時候雙方衝突不斷,但是隨著相處日子愈來愈久,逐漸被彼此吸引……大多都是這樣的故事。

  少女雖然覺得這樣的故事很荒謬,但這些文章讀起來很順暢,使她覺得很暢快,因為故事持續好幾本,她很想知道結局,還是忍不住默默地繼續看下去。而且少女身體虛弱,體積小巧的文庫本拿在手上比較不容易疲累。

  不過這一天,少女手上拿的卻是不同的書。那本書比她平常看的都還要來得更大、更厚,是一本將棋書。

  「咦?銀子,那本書是……」

  桂香很驚訝。

  因為自從住進這裡之後,少女讀了很多本書,卻從來沒有讀過任何一本跟將棋有關的書。

  不過,桂香很快就明白少女為何選了這本書。

  應該說,一看到封面就知道了。

  「原來是這樣……還想說那小子躲到哪裡去了,原來是在寫這種東西啊?真是害我白擔心了!回家之後,一定要叫他送我跟爸爸各一本!」

  桂香氣呼呼地發著牢騷,同時為少女倒了一杯溫茶。她看起來其實有些開心。

  九頭龍八一寫這本書,是為了向誰傳達什麼?

  答案,簡短地寫在書的開頭。

  『獻給棲息在師傅家的將棋妖怪。連同我的愛。』

  「…………笨蛋。」

  少女翻閱著那本書,跳過跟將棋有關的部分,只讀書中收錄的專欄文章。

  專欄文章所寫的,都是關於她……關於將棋妖怪的事。

  讀著讀著,少女的臉頰燙了起來,又嘀咕了一聲「……笨蛋」。

  對其他的所有人來說,《九頭龍筆記》是一本將棋的戰法書,充滿獨創性。

  但是,對少女而言……卻是一封洋洋灑灑的長篇情書。

  忽然,書頁之間滑出一張小小的紙片,掉在腳邊。眼看紙片即將要被風吹走,少女連忙拾起來。

  那是一張書籤,上面印有『謹呈』二字。書籤的背面有寫字,字跡流暢而秀麗。

  『再不快點回來,我就要搶走他囉?』

  接著,少女看到了封面摺頁的作者近影,當下忘了呼吸。

  「唔……!………………八…………一…………」

  睽違半年的師弟的臉。

  與照片中溫柔無比的笑容對上眼的那一瞬間,少女下意識地將書擁入懷中。

  但是,一想到掌鏡的人物,怒火猛烈地急速燃起。

  妒火燒心的感覺……好燙。

  「笨蛋…………竟然讓我以外的女人看到這種表情……笨蛋。」

  少女粗暴地扒下封面,再度從頭閱讀這本書。這本被無數的符號與局面圖填滿的書。

  顫抖的手指,一頁接著一頁地翻著──

  於是,空銀子終於稍微推開了眼前那一扇門。那是通往戰場的門。

  後記

  「這是爸爸的書嗎?」

  剛滿兩歲的女兒最近會指著豎在書櫃上的《龍王的工作!》的書背這麼問道。不過,不管看到哪個角色,她都喊「銀子!」,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她到底理解多少……

  女兒對動畫還不感興趣,特別喜歡《可愛●虎島》,雖然才兩歲,不過似乎隱約理解父親總是縮在房間裡做的事。

  在這一集的故事中,八一與萬智一起寫了書。

  將棋書與輕小說完全不同,有時候我會覺得那是個極為獨特的世界,但有些部分又讓我覺得非常相似。

  包括為了寫成老少咸宜的書而下工夫這一點────即使是不識字的兩歲幼兒,光是看插畫也能看得笑容滿面;同樣地,將棋書光是其中收錄的局面圖也能引人入勝。看得出來製作書的人很用心地盡可能讓書的內容淺顯易懂,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夠開心地閱讀而花費心思。

  八一與萬智合作的這本書,在接下來的故事中將會影響許多人。

  而我也希望《龍王的工作!》同樣能讓讀過的人感受到熱情,今後也會努力地下工夫!

  感想戰

  「我根本不知道參加同學會該穿什麼樣的衣服……」

  在東京澀谷的某一間著名法式餐廳內。

  這間餐廳富麗堂皇,有如宮殿。選了這間餐廳的是步夢。現在聚集在這裡的四人,在十年前的小學生名人戰時,在同樣位於澀谷的電視台攝影棚與彼此第一次見面。

  「聽說這間餐廳有規定服裝類型,所以我穿新訂製的套裝來。沒想到會顯得這麼格格不入……反倒是平常最格格不入的步夢比我適合這間餐廳……」

  「穿得全身黑,不管去哪都會顯得格格不入啦,傻子。你以為是要參加喪禮嗎?」

  面對月夜見坂小姐的無情吐槽,我不但無法反駁,還只能點頭附和。本來以為這套新訂製的套裝很適合穿去對局,但我現在已經沒信心了。

  「而且啊,突然看到你全身穿得烏漆墨黑地現身,我當下真的慌了!畢竟因為銀子的事……而且弟子也拋棄你了,不是嗎?」

  「呃……這……嗯……」

  這個問題實在是難以啟齒,正當我支支吾吾的時候,另一個人插嘴了,口氣聽起來很彆扭。

  「他現在跟別的女人同居。這一身裝扮也是那個女人的喜好。」

  「呃!?萬……不,供御飯小姐!別故意把話說得這麼聳動!」

  「八一,你為什麼要這麼慌張?平常老是說自己『喜歡年長的巨乳女性~』,其實是個只能對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發情的鋼鐵蘿莉控,你就明白地這麼承認吧。」

  察覺我與她稱呼彼此的方式有了變化,月夜見坂小姐開口試探。

  「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嗎?」

  「就是沒什麼事才能這樣子參加同學會,不是嗎?要不然,我現在早就開始跑婦產科、開始禁酒了……嘖嘖……」

  「都說了,別故意說得這麼聳動!!」

  在同學會開始之前,供御飯小姐已經不停地灌了不少酒,現在很明顯地已經醉了。

  但是,畢竟是因為我的關係,我實在不好意思阻止她……

  「稱呼彼此為『八一』與『萬智』……又不是小鬼頭了,玩什麼扮家家酒?不過,畢竟今天是同學會,這樣特別有同學會的感覺,也沒什麼不好啦。」

  「月夜見坂小姐,既然妳這麼說,那我是不是該叫妳『小燎』?」

  「去死。」

  桌子下,小腿被狠狠地踹了一腳。

  之所以不再直呼供御飯小姐的名字,是因為師姊的關係;至於月夜見坂小姐,我不再直呼她的名字純粹只是我很怕她──劇痛讓我想起這件事。

  一旁的女性溫和地微笑,望著我們這樣吵吵鬧鬧。她的穿著打扮彷彿維多利亞王朝的貴婦。

  「呵呵呵,年輕龍王,你還是一樣精力充沛呢。」

  這場同學會還有另一位特別來賓──在當年的小學生名人戰上擔任助講員的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

  同時,她也是這一場聚會的發起人。

  『很久沒跟各位見面了。是否能請各位陪陪余這任性的老人家呢?』

  正好我也想把書送給她,於是我跟供御飯小姐一起來到了東京。

  她接下來將與我的弟子在頭銜戰中相爭,送她自己寫的書,這樣的行為可說是在幫助敵人。不過我的弟子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被打倒,之前她與供御飯小姐的將棋對局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話說回來,想不到萬智竟然跟你一起寫了處女作。在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最終局,萬智展現了才華洋溢的運棋,果然是年輕龍王的影響嗎?」

  「我終究只是趕鴨子上架,臨時抱佛腳。與小愛對決之後,讓我認清了這個事實。」

  「呼,余突然覺得脖子一陣涼意呢……」

  話題的方向似乎不太和平!?這不是同學會嗎!?

  「不、不過,今天的聚會最主要的還是慶祝步夢升上A級吧!步夢,恭喜你!!」

  我轉頭對坐在旁邊的好朋友這麼說道。

  他今天穿的是白色套裝,也是全新的。全身上下發出純白的光輝。

  兩個穿套裝的男人,一個全身黑、一個全身白,湊在一起就好像職業搞笑藝人一樣,所以其實我不想跟他坐在一起,但是步夢今天異常地緊張,一句話都不說,一直緊跟著我不放。

  釋迦堂老師召集大家的名義是同學會……但是以時間點來說,很明顯地也是為了慶祝愛徒升上A級吧。

  「在排名戰中一次都沒有停下而直升A級,這應該是睽違半個世紀的壯舉吧?你真了不起!」

  我這麼說道。即使是平常壞嘴巴的月夜見坂小姐,也滿心佩服地跟著說:

  「如果下一期就成了名人挑戰者,還挑戰成功的話,那就是史上最年輕的名人了,是吧?」

  「目前成為名人最年輕的紀錄保持人是月光會長,記得是……二十一歲,對吧?步夢的生日在會長之後,的確有可能破紀錄。」

  「而且成了職業棋士之後沒有停止晉級就成為名人的話,這也是史上首例。身為記者,到時候一定要讓我採訪喔。步夢的報導在女性雜誌總是很受歡迎。」

  「是啊。步夢這麼英俊,目前單身,而且完全沒有緋聞,要是接著挑戰名人,一定非常受關注。我的龍王戰被批評得要死,但是步夢卻能被原諒……人帥真好……」

  「喂喂喂,話別說得太早。山刀伐大叔也可能先成為名人吧。」

  「不過,步夢要當名人的話,我還是私心希望他能從目前的名人手上奪下!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山刀伐先生,但我實在是無法想像名人不再是名人的情景呢!」

  「喔?廢物,你說話幹嘛這麼衝?你是不是對山刀伐大叔特別不客氣?」

  「因為之前跟八一同居的女人被他搶走啦~」

  「喔~原來是這樣,難怪你這麼不爽。節哀順變啊。」

  「都說了,別故意把話說得這麼聳動!!」

  雖然嘴巴上要求供御飯小姐訂正,但我感覺心情變得輕鬆多了。

  跟同期的伙伴聚在一起說閒話,真的很開心。即使成為眾矢之的的是我……

  「總之,今天就好好地為步夢慶祝吧!各位!」

  這時候,料理正好上桌,我舉起酒杯,邀請大家乾杯。

  「雖然被你超前,讓我很不甘心……不過,名人的頭銜就先寄放在你那,直到我成為龍王名人為止,你就快點拿下名人吧!!」

  對於我的聲援,步夢的反應是────

  「…………………………」

  咦?

  這可是我在新幹線上拚命構思的帥氣賀詞耶,但是步夢卻一點反應都沒有?怎麼了?你不是最喜歡這種的嗎?

  啊,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名人…………………………成為名人…………」

  「嗯?」

  步夢一直低著頭,口中唸唸有詞。仔細一看,他擺在大腿上的手中握著一個小小的盒子。

  「步夢……那是──」

  步夢一直握在手中的物體。

  那是一個小小的四方形盒子,表面還是天鵝絨材質的……

  我一看就知道盒子裡面是什麼。因為我也想要送給某人一樣的東西。

  忽然地,我全部都想通了。

  步夢為什麼選擇這種有如宮殿一般的餐廳?為什麼穿著全新的白色套裝?

  為什麼……他今天前所未有地緊張,表情如此僵硬、嚴肅?那都是因為──

  「當我成為名人之後──」

  身穿純白套裝的年輕人,從椅子上起身,走向這場同學會的其中一位出席者。

  新A級棋士•神鍋步夢八段,人稱《次世代名人》的他,正逐步讓這個稱號成真。他在那人的跟前跪下,畢恭畢敬地這麼說道:

  「請跟我結婚。」

  開啟的小盒子內出現的戒指閃閃發亮,證明這話絕非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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