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 贖罪

  「妳啊,真的打算在這裡住下來嗎?」

  跟盡盡談完之後,我回到了隔壁的研究房間(他要我歸還鑰匙並搬出去,但是我抵死不從),向那個小學生這麼問道。

  話說回來,房間變得超級乾淨耶……

  由於我最近很忙,一直都沒有打掃整理,現在卻整理得乾乾淨淨,還多了一個足夠讓一個小學生起居的空間……

  「…………我明白了,看來妳是真的打算住下來。」

  小學生端正地跪坐在房間的角落,抬頭看著我,臉蛋雖然可愛,但是表情很倔強。

  上次在公式戰對上她的時候,她還畏畏縮縮的……現在的她,恐怕不好應付。

  「我……只是等待的話,太浪費時間了,於是我就動手打掃了一下。擅自碰了這個房間,我很抱歉──」

  「妳以前也用這一招強行在九頭龍老師的家賴著不走嗎?」

  「……!」

  小學生抖動了一下,全身繃緊。

  抬頭望著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情緒,既像是憤怒,又像是悲傷。

  哼,眼神不錯嘛!

  看我繼續挖出妳的本性!

  「雖然盡盡答應了妳,但我還沒認可妳喔。」

  沒錯,我還不服氣。

  因為,我還有其他非確認不可的事。

  「如果妳想成為盡盡的弟子,那很抱歉。他雖然是A級棋士,而且還是名人的研究搭檔,但是完全沒有政治影響力。名人與盡盡都刻意迴避那方面的事。更何況,他是絕對不會收弟子的,所以妳──」

  「我的師傅只有一個。」

  她馬上開口,毫不遲疑。

  她的口氣雖然平靜,卻堅定得不容許任何人反駁。彷彿無論別人對她說什麼、做什麼,她的決心都不會動搖。

  我感覺就像進攻時碰上金底步那樣,被堅若磐石的防守擊退。自己反而動搖了起來。

  「既、既然這樣……那妳幹嘛要離開那個師傅的家?……不過話說回來,內弟子什麼的也算是異常吧……不住在他那裡是還能理解,但也沒必要特地移籍到關東吧?」

  難道,她不是為了逃避嗎?

  不是打算獨自一個人躲去安全的角落嗎?不是打算找別的靠山來保護自己嗎?

  不管妳怎麼辯解,在別人的眼中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跟盡盡要是真的跟妳扯上關係,就連我們也會被投以異樣的眼光,遭受排擠。所以,別接近我們,快點滾出去。

  但是,再怎麼樣,我也不忍心把話說得這麼白,因此我要旁敲側擊。

  因為我是卑鄙的大人。

  「我就直說了。妳這樣讓我很困擾。現在我好不容易快要開始挑戰頭銜戰,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頭銜戰。而妳也一樣是女流名跡循環賽的競爭對手。要是跟妳住在一起,別人可是會胡思亂想的。我可不想要那樣。」

  「但是,鹿路庭老師,我跟妳的對局已經結束…………而且我輸了……」

  「我跟其他競爭對手之間的對局還沒全部結束。妳敢說一定不會有影響嗎?」

  「…………這……」

  在循環賽,勝局數決定一切。舉例來說,假如這傢伙故意輸棋,也可能會對挑戰者的爭奪形勢造成影響。

  只要有心,要打假賽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就是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最終戰才會採取一齊對局的形式。

  「另外就是──」

  看小學生無言以對,我毫不留情地繼續追擊。

  「盡盡現在正在挑戰睽違四年的頭銜戰『盤王』。妳知道他的對手是誰嗎?」

  「………………是名人。」

  「沒錯。他要再度挑戰的,可是那個在七大頭銜中保有其中四個頭銜的神。雖然上次一局都沒贏,但這次卻表現得勢均力敵……所以,我現在想讓他專注於自己的事。」

  「我知道……這會對他造成麻煩。」

  小學生咬著下唇,勉強地擠出聲音來說。

  「可是!是山刀伐老師說我可以來的──」

  「因為盡盡原則上是個濫好人。小學生拜託他,他當然不好意思拒絕了。」

  這一點,我比誰都還要清楚。

  明明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那傢伙還是會輕易地把自己租的房間借給女孩子使用,甚至教她下棋,而且沒有任何不良意圖,我知道他就是這種人。

  雖然剛才他說了技術蛙跳什麼的,但我並不相信他是為了這種理由。

  小學生可能會在將棋界引起革命──這一點,其實我並不否定,看到櫪創多四段的存在,也不得不信……

  但是我知道,女流棋士要引起革命,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

  小學生一直低著頭,手緊緊地握拳。

  看她右手緊緊地握著膝蓋那邊的裙襬,裙子都要被揉出皺摺了,我下意識地提醒她。

  「喂,別這樣捏,會留下皺痕────」

  話還沒說完,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在千駄谷車站看到她的時候,她右膝旁的裙襬已經有了很深的皺痕。

  很久很久以前,我看過一樣的皺痕。

  ──跟空銀子一樣。

  她第一次挑戰女流棋戰……也就是參加女王戰的時候,我在一齊預選中與她對上。那是我目前為止唯一一次與她對局的公式戰。

  那時候,空銀子是小學五年級。

  就跟現在跪坐在我眼前的這個雛鶴愛一樣────

  「我必須變強。」

  「……!」

  就連口中說出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當時銀子已經加入了獎勵會,不論在將棋還是人氣方面,我都遠不如她。進行感想戰時,我忍不住開口問她:

  『為什麼要參加區區女流棋戰?』

  雛鶴現在說出來的回答,與那時候空銀子的回答完全一樣,我在她身上彷彿看到了空銀子的身影。

  所以……我繼續提問。因為,是這孩子的話,說不定會回答我這個問題。

  那是我當時沒能問出口的問題。

  「變強,要做什麼呢?」

  「………………」

  少女的右手緊緊地在大腿上握起。

  然後────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

  小小的嘴巴漏出的聲音微微地顫抖著,顯得很沒自信,音量非常小,不豎耳傾聽就聽不清楚。

  但是她的回答,深深刺穿了我的胸口。

  「只要變強,道路一定會開啟。」

  說出這簡短的回答之後,小學生將雙手按在地上。

  「所以,請讓我留在這裡!我知道說這種話很自私,也知道這樣根本沒有回答到老師妳的問題!但是…………但是…………!!」

  ──不,妳回答到了。

  小學生將頭壓得低低的,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上,我注視著口中不停地說「拜託!」的她,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接受了她的回答,連我本身都感到驚訝。

  因為,我打從心底覺得當時的空銀子,肯定也會給我一樣的回答。

  同時,從這個回答,我也理解了眼前這個跪下來懇求我的小學生目前的狀況與處境。

  因為,在將棋界(這裡)……想要輕鬆地變強,是絕對不可能的。

  唯有靠著變強才能開拓的道路。

  ──那肯定是最艱辛的一條路。

  她才十歲……不,是十一歲嗎?這麼年幼的女孩子……竟然能理解這樣的艱苦,而且仍然主動要跨出第一步。儘管她的步伐搖搖晃晃、彷彿隨時要倒下,令人不安。

  而且,在這裡,她獨自承受所有人對清瀧一門的怨恨。

  「道路會開啟…………是嗎?」

  其實,我早就察覺了。

  這孩子離開師傅,並不是為了逃避。

  在沒人庇護的關東,忍受有如傾盆大雨般的惡意,全身濕透,漫無目的地徘徊……最後,好不容易才走到了這裡。原本保養得那麼漂亮的長髮也狠心地剪短了……只要是女流棋士,一定都知道那背後所代表的真正意義。當然,我也不例外。

  突然,我覺得自己好慚愧。

  在女流名跡循環賽對上這孩子的時候,我很普通地下棋,然後贏了。

  知道這孩子正處於虛弱的狀態,我仍全力以赴,這本身沒有錯。我們收了錢讓棋迷看棋譜,放水本來就是不應該的。

  但是──

  身為一個前輩,至少在開始對局之前關心一下,問聲「還好嗎?」總是應該的吧?

  因為不想在對局前互攀關係,所以要跟她劃清界線?或許這是應該的。

  但是,贏了棋之後,聽到別的女流棋士在中傷這孩子的時候,我大可以勸阻她們說「還是別說這種話了吧」。明明可以這麼說的,但是,我做了什麼?就怕跟周圍的人顯得格格不入,還嘻皮笑臉地附和她們。

  「根本是人渣。」

  大家都一樣,明明靠著空銀子的人氣享受了被社會大眾吹捧的待遇,背地裡卻總是說她的壞話。因為有她在,自己就沒希望獲得頭銜。

  因為她太強,女王戰跟女流玉座戰一點看頭都沒有,導致女流棋界不受關注──連這種主張都說得出口,也不反省自己沒實力。

  銀子成了職業棋士之後,規則甚至為了迎合她而改變,讓她可以繼續持有女流頭銜,那時候,大家甚至連「她乾脆死一死算了」這種話都能面不改色地說出。

  所以,當她輸給祭神雷並決定休場的時候,表面上大家都裝出一副很擔心的樣子,其實全都樂翻了。

  但是,失去了空銀子這塊招牌之後,光憑剩下的女流棋士,甚至無法撐起頭銜戰。面對如此現實,大家又慌了起來,開始把責任推到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現在,在我的面前,與空銀子同門的孩子正跪在地上,低著頭懇求我。這幾乎是在磕頭了。

  夠了……別這樣。

  該磕頭道歉的…………其實是我們啊。

  ──贖罪。

  我的腦中不由自主浮現了這個詞。

  「…………算了,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是被討厭的人。」

  「咦?」

  小學生仍低著頭,只有眼光望向我,口中發出訝異的聲音。

  不是我自豪,我也是那種徹底受同性討厭的女生,這一點我很有自信。畢竟在銀子出現之前,最受討厭的女生寶座可是屬於我的。

  所以說……在所有的女流棋士之中,還是我最適合接納這小鬼吧,因為受到的損害最小。

  而且,只要由我來應付她,盡盡就能更專心地做自己的事了。

  「是我先住在這裡的,所以妳要包辦所有的家事。」

  我盡可能裝出有威嚴的口氣,這麼宣告道:

  「當然,我說的話一定要服從,妳得答應這個條件。」

  「唔!?這意思是……」

  「答話啊?」

  小學生像隻狐獴似地猛地抬起頭,正要起身時,我馬上以嚴厲的聲音說道。我可不打算縱容這傢伙。

  「是!只要老師肯讓我住下,我願意做任何事!!」

  「喔?妳說的喔?真的什麼都肯做嗎?」

  「僅限於符合常識的範圍內,拜託了!!」

  既然要做,就要徹底。於是,我開始快速地擬定接下來的共同生活計畫。想做的事可多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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