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立神社
☗ 天橋立神社
「這樣看起來,只是一條單調的漫長泥巴路而已……」
實際到天橋立上散步,才過五分鐘我就膩了,真是意外。
「從上面看是那麼的美麗、夢幻,實際散步起來卻只是一條長滿松樹的泥巴路,景色一直不變……比想像中的還要無趣……」
「會嗎?我覺得很開心啊!」
難得來到觀光名勝,我懇求供御飯小姐至少讓我觀光一個小時,最後她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但是出門之後,她的態度卻完全變了。
我們一開始來到的是一間叫做知恩院的佛寺,一來到這裡,她就馬上亢奮了起來。我們在這裡抽了摺扇造型的籤(抽籤後要掛在寺院境內的松樹枝上),讓煙燻過自己的臉,據說能變聰明(她要求我也跟著多燻一點,是嫌我笨嗎?),然後去看與天橋立相連的迴旋橋,她興高采烈地拍了一大堆照片(橋會旋轉,好像是為了讓船通過),還在途中的茶店品嚐了這裡的名產『蛤蠣丼飯』(很好吃)。
現在,我們在天橋立上。她在路旁發現了疑似是石碑的東西,硬是把相機塞到我的手上。
「龍王先生!快!幫我跟這個拍照!」
「這是什麼?不就是兩個並排的石碑嗎……」
「這可是與謝野鐵幹與晶子的歌碑(編註:日本明治昭和時期的著名詩人夫婦。)啊!你不知道嗎!」
她真的是遊興大發……
在歌碑前拍照留念之後,她又馬上指著地上的一顆石頭,大聲嚷嚷了起來。「啊啊!?那、那是岩見重太郎的試刀石耶!!」她雙眼閃閃發亮地猛盯著那顆石頭看。
我、我不懂……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歷女」嗎?
跟她的師妹小綾乃有點像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供御飯小姐蹦蹦跳跳地走在離我有些距離的前方,告訴我她之所以這麼興奮的原因。
「老實說,我的畢業論文打算寫跟與謝野晶子有關的主題。天橋立是跟她有緣的土地,我無論如何都想來一趟!」
「畢業論文?不寫跟將棋的觀戰報導有關的事嗎?」
「那是工作。難得讀了大學,我想趁現在學些出了社會之後無法學習的事。」
多麼上進的人。
「與謝野晶子……我、我知道喔。就是那個嘛。君、君、君…………金底步堅若磐石?」
「你要說的是『請君勿死』嗎?」
抱歉啊,我就是只有國中畢業。
「那也很有名,但我最喜歡的是她的第一本歌集《亂髮》。」
「啊!這我有聽說過,但我不知道內容就是了……」
「是關於性愛的短歌。」
「噗!」
我在平坦的泥巴路上跌個四腳朝天。
性、性性性性……性……!
「《亂髮》描述的內容,讓人聯想到激烈得使頭髮凌亂的性愛之後的情景。除了這首之外,歌集中還收錄了不少尺度很大的短歌……呵呵呵,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是看得臉紅心跳呢♡」
在明治時代,二十歲的女人發表了這樣的歌,也難怪會被社會抨擊得很慘。
不只如此──
「晶子後來跟前輩歌人與謝野鐵幹外遇。鐵幹的老家就在這天橋立附近。兩人後來結婚,形同私奔,而這樣的行徑,也讓他們備受批評。」
「等於是搶了別人的老公嗎……」
「不過,聽說當時鐵幹的夫人跟晶子的關係並不差。」
整件事情聽起來,有問題的似乎是鐵幹這個人。
他跟晶子再婚之後,仍然在外面拈花惹草,時常受其他的女人吸引……為什麼這種渣男這麼受歡迎?我實在無法理解……
「即使飽受世人批評,晶子仍然扶持丈夫,養育許多兒女,身為一個歌人也留下了不少功績,是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不管周遭的人怎麼說,她堅持了自己所相信的道路。的確是很了不起呢。」
實際上,要做到這樣並不容易。
明明知道只需要專心下將棋就好、眼光只需看著棋盤就好,但是,只要活在世上,難免會為其他的事情分心。
或許該說是牽掛吧。
為了擺脫牽掛、專心面對將棋,我才選擇成為職業棋士,可是……有些事情,光靠自己的力量還是無可奈何。
由於供御飯小姐很想去的某個地點在這條泥巴路的前方,我只好在這條無聊的路上繼續蹣跚地前進。
「啊!就是那裡!」
「就是那個嗎?」
那是一座小小的神社。
名字就叫『天橋立神社』,非常直白,看起來像是到處都有的普通神社,不過──
「咦?這神社好像……有些奇妙呢。鳥居上堆著很多小石子……?」
供御飯小姐馬上為我解惑。
「聽說在這鳥居上擺上小石子,心願就會實現。」
「喔喔……所以才會堆著這麼多小石子啊!」
不只是鳥居,周圍的圍牆上也擺著小石子。因為鳥居滿高的,搆不著的人只好妥協了吧。
供御飯小姐也馬上拿起一顆小石子,打算挑戰看看──
「嗯……!呃……!還、還差一點……」
差一點點,但還是搆不著。
話說回來,這情景真是太養眼了。
供御飯小姐在我眼前蹦蹦跳跳,胸部也遲了一拍跟著上下彈跳……這才是真正的日本三景啊(另外二景是桂香姊跟鹿路庭小姐)。
「你怎麼了?幹嘛突然蹲下來?」
「抱歉,膝蓋中箭了……」
其實中箭的是別的部位,總之,現在不太能站著。
「是喔?」
供御飯小姐朝蹲在地上的我走來,停下腳步,站著凝視我。
「如果有人扛著我,我應該就搆得著了。」
「扛!」
要我…………扛起她?
「剛好眼前有個人蹲著,正適合讓我騎在肩膀上。」
「…………」
稍微抬起目光,映入眼簾的是……供御飯小姐的一雙大腿。儘管她身材纖痩,那雙大腿卻豐腴飽滿。
這雙大腿……要騎在我的肩上!?
我仍蹲在地上,供御飯小姐則在我的面前蹲下,瞇起眼睛,笑著說道:
「讓我騎吧?」
「…………好。」
我保持蹲著的姿勢,頭向前垂下,有如等著被斬首的罪人。
然後──
「嘿咻……好,你可以站起來了。」
供御飯小姐大腿的溫熱……還、還有胯下的觸感,貼著我的脖子與臉頰。啊哇……啊哇哇哇哇……!
是因為她剛才跑過、流了汗的關係嗎?
好像有一點…………濕濕的……
「嗯……!」
拜託別發出這麼嫵媚的聲音啊!會垮的!我已經快撐不住了!!
「八一,抓緊我的腳。」
「呃、是!」
「呀啊!?抓、抓穩一點啦!這樣搖搖晃晃的,很恐怖耶……!」
「石、石子擺好了嗎?」
「好了。」
於是我緩緩地後退,放供御飯小姐下來。我一下子無法起身,因為膝蓋中箭了。
耳朵到肩膀之間的部位……還熱熱的。
「怎麼了?我很重嗎?重得讓你的臉紅成這樣……」
「不、不是啦!這、這是因為………因為…………稍、稍微運動過的關係!哈哈哈……」
「啊!既然這樣──」
供御飯小姐這麼說,小跑步前往離神社有些距離的地方。
那裡有一口小小的井。
「其實順序反了……在參拜之前,應該要先用這『磯清水』淨身才對!」
「磯……清水?」
「這可是和泉式部(編註:日本平安時代中期和歌歌人。)也詠歌讚頌過的靈泉喔。雖然這裡四面環海,這口井湧出的卻是完全沒有一點鹹味的淡水,因此自古就被視為珍貴的泉水呢。」
「這樣說起來的確是不可思議呢。明明是在海上的沙地挖成的井,為什麼冒出來的會是淡水呢?」
雖然想拿起手機來上網搜尋,但是手機跟錢包都被這優秀美女編輯沒收了,無法如願。
「因此,傳說這磯清水有神奇的效果,淋在身上就會變回『真正的模樣』。」
「真正的模樣……?」
「要試試看嗎?」
「咦?」
供御飯小姐用持續流出的磯清水仔細地清洗雙手,非常地仔細、小心翼翼……
在枝葉之間灑下的陽光中,她淨身的身影閃閃發亮,令我看得出神。
「再來換你囉,八一。」
「……!!…………呃、嗯…………」
看我還站不起來,供御飯小姐雙手捧起磯清水,然後──潑在我身上!
「嘿!」
「哇!?為、為什麼要潑我的臉!?好冰、太冰了!快住手!!」
「因為八一你身上纏著很多有的沒的東西,不是嗎?當然要仔細地淨身了。」
「纏在我身上?什麼東西!?」
「有很多壞蟲子喔。還有惡靈之類的。」
供御飯小姐用靈泉把我潑得濕答答的,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我。
「……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
「供………………智、小姐。」
「不對。」
「萬…………萬智……」
「嗯!」
供…………不對,萬智臉上浮現有如少女般的坦率笑容。
然後,她小聲地喃喃自語。
「…………總算取回來了……」
「取回……什麼?從誰的手中?」
「祕密。」
這是為什麼呢?明明只是像以前一樣,跟她用名字稱呼彼此……我卻滿心覺得自己好像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因此沒有辦法再繼續追問下去。
我站起來,為了忽視內心那一股罪惡感,刻意換了個話題。
「對、對了,萬智,妳許了什麼樣的願望?女流名跡戰的挑戰權嗎?」
「噗噗~答錯了。」
「不然就是獲得女流名跡,成為女流二冠?」
「給你提示吧。是跟八一你有關的事。」
「我?」
我停下腳步,思索了一下子。
我馬上就想到了答案。很簡單嘛。
「啊……說的也是。我們就是為此來天橋立的嘛。」
供御飯小姐……不,萬智的心願──
那當然就是──
「妳祈求讓我的處女作成為熱銷書,對吧!?我這次答對了吧!?」
「……祕密,不告訴你!呵呵呵♡」
「咦!哪、哪有這樣的!我都扛起妳、讓妳去許願了,告訴我嘛!」
「啊哈哈哈哈!來追我啊~♡」
萬智像個少女一樣開懷笑著,奔出松樹林,奔向白色的沙灘。
我也笑著追上去。兩個人妳跑我追,好像回到孩提時代似地嬉鬧著。
「八一,我的願望現在還不能說出來,不過……」
萬智在海浪前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我可以告訴你,我在《亂髮》中最喜歡的一首短歌。」
萬智雙手按著胸口────詠起那首短歌。
「胸中清水 源源不絕 終成濁流 罪孽深重 你我同罪」
萬智口中詠出的短歌,跟著浪潮聲乘風傳入我的耳中。
乍聽之下,我覺得這是一首很優美的詩歌。
但是……濁流?……罪孽?
沒想到裡面會有這樣的字眼,讓我有些意外。
這歌到底是什麼意思?雖然很想上網搜尋,可是我的手機已被沒收,沒有辦法────
啪嚓。
「……?」
正當我不知所措地站著的時候,萬智拿起相機,拍了我的臉,然後調皮地說道:
「拍照留念。紀念八一變回來了。」
通過天橋立之後,有個小小的碼頭,我們從那裡搭船,回到了旅館。
在等船的時候,兩人都不發一語,不過……萬智一直用那被神社的水淨化過的手,抓著我的衣角。
就跟那個集訓的夜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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