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
☗ 閉關
「…………………………我寫不出來……」
第五次的討論會議上,我非常煩惱。
這裡是非常有歷史的鱉肉鍋老店,在志賀直哉的《暗夜行路》與川端康成的《古都》中都有登場過,不只是文豪,連新撰組都來過這裡。
即使是喝了在京都素有『○(丸)鍋』之稱的滋補強壯湯……也完全不覺得自己寫得出什麼東西……
順帶一提,第三次的討論是在一家創立於明治時代的壽喜燒店,第四次則是大正時代創立的山豬肉鍋店。每次都是在包廂裡討論。
「……說這種話,我真的很過意不去。明明每次都讓妳這樣款待我……」
「這種事不需要放在心上。我們總編說過,只要能讓您動筆,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編輯部這麼期待我,我卻是這副德性。我覺得好慚愧……
「目前都在哪些地方寫作呢?」
「咖啡廳或家庭餐廳之類的……我想說換個環境說不定就寫得出東西,但是附近有別人在的話,就會覺得自己寫的東西彷彿會被看到,忍不住害羞起來……」
每次有店員經過背後,或是來給我倒水的時候,我都會連忙蓋上筆電,以致於寫作完全沒有進展。
這讓我想起以前當內弟子時跟其他人共用電腦的往事。在搜尋色色的圖片時,桂香姊或銀子要是進來房間,我總是很慌張地掩飾……不過,事後還是經由搜尋紀錄被抓包,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至於我搜尋了什麼樣的圖片……銀子罵我是『乳噁男八一』,從這應該想像得到吧。
「既然無法集中精神,何不在自己的家裡寫作?」
「在自己家也不太能專心寫作……」
晶小姐只要看到我在家,總是會說『老師,你既然在家,表示你有空吧?那就教我將棋吧!』纏著我教她將棋。因為天衣去上學的時候,她閒著沒事幹……
而且──
「供御飯小姐,當初跟妳討論的當下,我是真的覺得自己寫得出來,腦中還浮現了很多具體的話語。但是,當我坐到電腦前,開始動手的時候,腦中本來想到的東西,竟然完全想不起來了……」
我之所以會想寫關於軟體的書,契機是之前二塚四段對我說過的話,讓我耿耿於懷。
『軟體這種東西,明明不可能有任何思考的體系,但你卻錯覺那種東西彷彿真的存在,在自己的思維中培養了某種異樣的感覺……一般來說,這種方法最後只是一場空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九頭龍八一就是能靠這種方法一直贏下去。』
那傢伙還說,其實我這個人比雷還要不妙……所以,既然他這麼說,我打算把我腦袋裡的東西寫出來給他看,但是……
莫非這真的只是我的空想嗎……?
「腦中浮現的話語,是嗎?」
供御飯小姐挪開桌上的鍋子,從放在一旁的包包中取出某物。
「九頭龍老師,您覺得這樣的方法如何?」
「咦?」
她在桌面上攤開的是布棋盤,擺上棋子之後,對我這麼問道:
「這個局面,如果是我,我會這麼走。老師,您呢?」
「喔,矢倉的新主題是吧。」
供御飯小姐所使用的這張研究用布棋盤,似乎是用回收和服的布料做成的,花色很鮮豔。棋子似乎也使用過很多次,拿起來很順手。
「這個啊,後手的急戰真的超強的。軟體登場之後,矢倉的戰法完全變了個樣,要形容的話,就像火繩槍對戰爭的影響,而這正是最典型的形式。啊,我說火繩槍,比喻的是大棋的棋路,軟體的矢倉非常擅長提升大棋的運用率。那麼,對於持有槍砲的後手,先手該如何對抗呢?應該要讓右側的金勇往直前,形成金矢倉……但、是、呢!王將要保持居玉的狀態,不入城。右銀也要放著不管。這是為了確保大棋可活動的範圍。銀不動的話,就不會擋到飛車的橫向箝制,玉的周圍是空的,角也能自在地走動。在職業棋士的一般認知之中,先手陣往往不易整合,在實戰上總是後手較有利,但是只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看!這樣先手也能走了!如果是我的話,反而會覺得先手這樣走比較有利。」
「您這不是寫得出來嗎?」
「咦?」
「剛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下子部分還需要詳加說明,不過剛才您的見解真的非常有意思。尤其是槍砲那邊的比喻,更是容易理解。」
「……像剛才那樣就可以了嗎?」
「是。把您剛才的發言打成逐字稿就能直接用於書中了。下次我們就錄音吧。」
「但、但是,既然要寫文章,不是應該要用更……更有格調的──」
「以棋書來說,愈淺顯易懂愈有價值。這樣才能吸引更多人閱讀。」
供御飯小姐溫和地對我說明,像是在講解給小朋友聽似的。
「如果是文學作品的話,在表現方式上下工夫是有意義的,但是將棋的書就不一樣了。該下工夫的,是把難懂的事講解得簡單,讓人讀起來有樂趣。我希望即使是不識字的小朋友也喜歡這本《九頭龍筆記》。」
「啊……!」
她說的沒錯。
我以前也像著了魔似地讀了名人寫的書好幾遍,不過那個時候我只看得懂平假名與數字,讀懂的內容大概只有一半。
即使如此,每次翻頁的時候我都是滿心雀躍,想要盡快在實戰中實踐書中的戰法。
──現在,我也要寫出這樣的書!!
明明在短短幾分鐘前,我還在煩惱寫不出來……不知不覺間,我卻想要馬上就開始寫稿。各種靈感與想法源源不絕地湧現,滿腔熱血……!!
這就是……編輯的實力嗎……!?
「就請您照這樣的方式寫下去。應該來得及在截稿日之前完成吧?」
「可、可是!剛才我說得出那些話,是因為有妳的引導,我還是沒自信自己一個人寫作……」
「既然這樣……如果我像剛才那樣幫忙,您就寫得出來了,是嗎?」
「是、是這樣沒錯,遠比自己一個人寫還要來得好多了,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吧?畢竟女流名跡循環賽也到了最忙的階段,而且妳還得準備山城櫻花的防衛戰……」
我的確是無法撥出太多時間,但是,有一個唯一可行的方法。
供御飯小姐提出的方法,究竟是────
「閉關。」
「閉、閉什麼?」
「把老師您關在某間旅館,讓您無法做寫作以外的事,同時,我會像這樣一直跟著您,協助您寫作。」
喔,我知道這個「閉關」。暢銷的漫畫家或文豪被出版社催稿時,走投無路下會祭出的最終手段就是這一招。
真是太不得了了。想不到我也會有這麼一天,受到這種有如文豪一般的待遇。聽起來有點令人期待呢,不過──
「嗯!?等、等一等!」
我察覺非常驚人的事實,臉色轉為鐵青。
「妳、妳的意思是說……我跟妳兩個人要一起住在旅館好幾天嗎!?」
「為了在短期間內趕出原稿,這是唯一的方法。」
供御飯小姐這麼說,示意我不用為她的事操心。
「而且我們總編也對我耳提面命,『不擇手段也要讓你達成目的』。」
「──事情就是這樣,接下來我要在某一間旅館閉關一段時間……」
回到家之後,我馬上向我的內弟子報告了事情的經過。
天衣身穿黑色蕾絲的女用睡袍,一手拿著手機,輕鬆地坐著。她聽我這麼說完,將眼光瞄向我。
「旅館,是哪裡的旅館?」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京都的某處吧……應該會是古代的文豪所住的那種古老旅館……大概。」
「跟誰去?應該不會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吧?」
「跟……跟編輯一起……」
「………………」
好難受!沉默與她的眼光,讓我好煎熬啊──!!
天衣恐怕早就知道我在跟誰寫棋書了。可能也知道提議閉關的是誰。
當然,她肯定也察覺這趟閉關旅行可能會發生色色的事。
明明是去工作的,怎麼會發生色色的事?那當然是因為供御飯小姐本身就是色色的存在。色色×溫泉旅館=∞(奶子)這樣的公式會理所當然地成立。
當初……供御飯小姐提議閉關的時候,我也覺得不妙。問題不在於趕不趕得上截稿,而是我的理性撐不撐得住。連要閉關的我都無法信任自己了,天衣當然不可能會信任我了。唉,看來是不行了……
「好啊,無所謂。畢竟是工作嘛。」
「咦!?可以嗎……?」
「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嗎?之所以要在旅館閉關,並不是為了跟編輯小姐沉溺於猥瑣的行為吧?」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我是去工作的!!」
我猛搖頭、猛點頭,嘴巴不停地強調:「是去工作的!!」
「而且將棋的頭銜戰本來就會跟女流棋士一起在溫泉旅館住宿。這種事要是計較起來,那才是沒完沒了,不需要把彼此逼得喘不過氣。」
天衣這麼說道,同時輕輕地撥起頭髮。
「我也打算找個時間離家一陣子。我會配合你的時間安排的。」
「話說回來,妳平常都上哪去?」
跟天衣一起生活之後,我發現她在家的時間極端地少。
明明一樣是小學生,她的行動模式卻跟愛完全不同。完全不會找同學來家裡熱熱鬧鬧地聚會,讓我感覺很寂寞……呃!不!我的意思是說……以小學女生來說,這樣不是有點寂寞嗎?我是這個意思!
而且明明她自己決定了門禁,卻常常在門禁之後才回到家,因此,其實我很少在家跟她碰面,沒什麼住在一起的感覺。不過,這個家太寬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我當然是去工作了。這很普通吧?」
「普通來說,小學生是不工作的。」
「我要趁著有時間的時候,為繼承家業做準備。畢竟現在女王戰跟女流玉座戰都停擺了。好了,快拿出你的將棋手冊。」
「喔,好……」
天衣開啟了手機的行程表,我則是拿出了將棋手冊,各自記上行程。
忽然,天衣「呼」地笑了一聲,那是非常溫和的微笑。
「……真是不可思議呢。」
「嗯?」
「比起在家裡相處……像這樣一起討論、配合彼此的行程,更有住在一起的感覺。」
「唔……!」
有如奇襲一般的話語與笑容,猛烈地震撼了我的心臟。
如果是愛的話,肯定不會答應我跟供御飯小姐去閉關的;師姊則是會表面上答應,心裡卻一直記恨著,並透過將棋對局報復供御飯小姐。
但是,天衣卻……她會允許我,並同時像這樣套牢我的心。
套上名為『信賴』的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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