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行
☖ 東行
「鹿路庭老師,接下來是一分將棋。」
面對無情的宣告,我挺直腰背,屏住呼吸,雙手拍了拍臉頰,鼓足士氣。
「是!!」
我犀利地一吼,整個人簡直要趴在棋盤上。
局勢已是山窮水盡,持棋時間也用盡了。
「……而且對手還是頭銜保持者!」
讀秒讀到一半,我展開破釜沉舟的衝鋒陷陣。不再花費心思防禦,改採近身戰。這時候只要停止對敵玉的攻勢,一切就結束了。
對於我在這個時機展開反擊,對手似乎有些意外。她慎重地判讀,改採守勢。
我馬上走下一手,快得我的手差點就碰到了對方要收回的手指。
「嘖……!!還真是超立即的出手呢,妳這傢伙……」
有《強攻的大天使》之稱的對手徹底被惹怒了。
把層級在自己之下的對手逼入絕境,卻遭受這樣的反擊,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
而且我還以立即出手挑釁。這下子妳可不能再退了吧,小燎?
「竟然不防守也不迴避,直接跟我硬碰硬是吧……很好,看我宰了妳!!!」
「好可怕喔~」
對手將棋子打在棋盤上,故意發出大得有如鞭炮般的聲響來威嚇我。我耍耍嘴皮子應對,同時繼續下棋,每一手都是立即出手。
快速計算?我當然不可能那麼做了。那可不是我能憑判讀取勝的對手。
──這種時候當然只能靠指運啦。
我想,靠運氣跟她一決勝負的話,還是有可能贏的,所以才刻意選在雙方都絕對無暇判讀的階段挑起勝負。等於是閉著眼睛擲骰子決勝負。
因為,我這陣子運氣可是好得很!
今天要是贏了這局將棋,那我就是首度在公式戰十連勝了。我只相信自己的氣勢,憑著第一感快速地動著手指。
──出錯吧!出錯吧!給我出錯吧!出錯吧出錯吧出錯吧出錯吧!!
我在腦中一心一意地這麼唸道。
然後,月夜見坂燎真的出錯了。
「嘖…………到此為止了。」
對手這麼說,同時將棋子撒在棋盤上。那個瞬間,我差點就興奮地握起了拳頭。當然,實際上我是不會那麼做的。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有這麼高興。
竟然贏過了頭銜保持者,我有幾年沒有這種戰果了?說不定這是第一次?
而且,這樣一來…………我離『終點』又大大地邁進一步了。
也就是取得頭銜,那是我棋士人生的終點。
「小燎竟然會著地失敗,真是稀奇呢。」
「……是妳下得好。」
當然,我可沒有嫩到會把這種話照單全收。今天小燎無法專注地下棋──身為隔著棋盤與她對峙的對手,這一點我是最清楚的。至於理由,我大概猜得到。
女流棋士大致上可分為兩類。
一類是討厭我的人,另一類則是非常討厭我的人。
而現在坐在棋盤另一頭的那個人,則是超級超級討厭我的那種人。她全身散發『別來煩我』的氣場,而且完全不打算掩飾。
沒關係,我並不介意!
要是對方因為這樣而亂了棋路,那就太好了。
「話說回來,這局將棋還真的是九死一生呢~☆小燎這樣就是第二敗了吧?沒想到小燎也有二敗的一天呢!話說我在一回戰輸給萬智的時候,本來想說今年也不行了,沒想到後來在循環賽四連勝,幸運地得到了挑戰的機……會……」
考量到今後,我打算繼續挑釁,但是說到後來,我就說不下去了。
因為,我發現她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
不只如此,她根本就沒把我看在眼裡,她的視線看著我的身後……看著另一場對局。
那是──
「…………這…………樣………………這樣…………」
現場正在對局中的女流棋士當中,那個身影顯得特別嬌小,正在微幅地前後搖擺。
雛鶴愛女流初段。
這次打進女流名跡循環賽的十個人當中,她的年紀比其他所有人都還要小許多。而且目前的排行與勝局數都是最低的。我記得她一開始就三連敗了。
「妳在意那個小傢伙嗎?」
「…………」
「妳不是已經在開幕戰碾爆她了嗎?她還完全不是妳的對手吧?畢竟就連我都能輕易地勝過她呢♪」
「……但願真的是這樣。」
說到這裡,她動手打亂了盤面上的棋子,看來大天使已經不想跟我這個雜魚對話了。
「感想戰就免了。」
這時候,背後傳來一聲「我認輸了」,然後小學生說了一句「謝謝指教」。
「啊……妳好,鹿路庭老師。」
對局結束之後,我在千駄谷車站的月台上巧遇那個小學生。
「嗯~辛苦啦~」
小學生向我鞠躬,看起來彷彿伴隨著可愛的音效。我隨興地舉起一隻手回應,然後馬上移開目光。
我跟她並不怎麼親密。
不過這傢伙的師妹倒是跟我有仇就是了。雖說對方應該完全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不只是師妹,這傢伙的師傅也欠我人情。
多虧我跟盡盡在帝位戰第一局臨時擔任了大盤解說,他才能趕去找升為四段的白雪姬。他應該要永遠記得我的恩情呀~
不過,我跟這個雛鶴愛倒是沒什麼交流。
我是有跟她對局過。在這女流名跡循環賽的二回戰,我的對手是她,結果是我大獲全勝,贏得非常輕鬆。
她在下將棋的時候感覺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感想戰也只是做做表面工夫地比劃一下而已,所以我對她沒留下什麼印象。
接著,她在下一局又輸了,循環賽才剛開始就三連敗,一下子就失去了爭奪挑戰權的資格。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短短三個月內,清瀧一門就從天國墜入地獄……
史上首例的女性職業棋士《浪速白雪姬》空銀子。
以史上最年輕的紀錄達成二冠的《西之魔王》九頭龍八一。
以史上最年輕的紀錄成為女流棋士,並挑戰頭銜的《神戶仙杜瑞拉》夜叉神天衣。
還有以史上最年輕的紀錄打進女流名跡循環賽的雛鶴愛。
常人無法想像的快舉轟動了全日本,並引起了空前的將棋熱潮。由於空銀子不上電視,取而代之,關東的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在電視與廣播中大量曝光,簡直是將棋界的泡沫時代。
「當時真是太不得了了,尤其女流棋士界的聲勢更是旺到不行。我也趁著這個機會撈了不少好處。」
回想起那泡沫時代,我輕輕地將雙手合十,表達我的感謝。真是太感激了!
因為空銀子成了全日本女孩憧憬的目標,大家都因為她而開始學將棋,女流棋士的身價高得破表。大家都開始覺得應該要增加女流棋戰,但是棋士的人數又不夠,於是就增加了研修會的數量。整個女流棋界真是氣勢如虹,每天在電視上都看得到女流棋士。
這樣的盛況,一直持續到那一天為止。
『白雪姬失蹤』。
空銀子突然失蹤,整個社會都這麼稱呼這一起事件。綜藝節目與網路每天都在熱烈討論這個話題,不過在我們將棋界都稱這件事為『銀子打擊』。
就因為這起事件,女流棋士界輕易地崩潰了。
不只無法維持現狀,還完全崩潰。就連多達六個之多的頭銜都難以維持。
原本該由空銀子參加的頭銜戰──也就是女王戰和女流玉座戰都被迫暫停進行。傳聞說是因為贊助商提出違約申訴,不但取消贊助,還要求聯盟賠償損失,而其他的女流頭銜也陷入差不多的窘境。
為了尋找新的贊助商,月光聖市會長等理事會成員忙著到處奔波。我的師傅也是理事會的成員,最近真的完全聯絡不上。
在這種時候,該出面成為『支柱』的,當然是女流頭銜的各個持有者。其中釋迦堂老師非常努力,但是小燎卻是一副行屍走肉的狀態,萬智也跑去關西不知道幹什麼去了,至於那個祭神則是變本加厲,言行舉止變得更怪異。四個女人當中竟然有三個完全派不上用場,真的是完蛋了。
於是,整個將棋界都把怨氣指向清瀧一門。
尤其是關東的棋士,對他們來說,等於是完全跟自己無關的事(他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把整個將棋界搞得烏煙瘴氣,讓他們非常不滿、憤怒。
而怒氣的矛頭,往往會指向弱者。
《西之魔王》與《神戶的仙杜瑞拉》實在太強,沒人敢招惹他們,於是被盯上的,自然就是……雛鶴愛。
棋士們在背地裡說她的壞話,或者是刻意忽視她。雖然沒人對她施暴,但是各種連女校都自嘆弗如的陰險霸凌劇在將棋會館頻頻上演,就連現在也是。
老實說,我實在很佩服她,一個小學生竟然能在這樣的氣氛中下棋。
在開幕戰輸給小燎,自然是因為實力不如人。
但是,輸給我就不見得是實力因素了。因為她根本無法使出實力。我贏了她之後,其他的女流棋士還過來跟我說「謝謝!」「不錯嘛!妳果然識相!」之類的,我也笑著回應她們說「還好啦」。
真可笑。
所以,要是被將棋界相關人士看到我跟這傢伙融洽地交談,那我就慘了。在這千駄谷車站,隨便拋一顆石頭都會砸中將棋界相關人士。更何況,現在我跟她可是互相爭奪女流名跡循環賽挑戰權的競爭對手。
「不管怎麼想,都沒理由跟她好好相處吧……嘿咻。」
我這麼喃喃自語,同時一腳跨進剛才進站的電車。那個小學生也從和我有些距離的入口上了不同的車廂。
接著,我搭乘電車,搖搖晃晃地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為了轉車而在某一站下車,隨著人流在車站內前進,這時候──
前方不遠處,我又看到了那個矮小的身影。
「喂。」
我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採取行動了。
我下意識地跑過去,從背後叫住她。
「請問有什麼事?」
小學生回過頭來,一臉不解地望著我。
「妳是不是下錯站了?妳應該要去品川車站轉搭往新大阪的新幹線吧──」
「不,我要在這裡換車。」
「…………這樣啊。沒搞錯就好。」
我將目光從小學生的身上移開,快步超前她,往前走去。沒錯,眼不見為淨,不看她就沒事了!
搭上了我要轉搭的電車之後,我拿出手機,上將棋聯盟的首頁確認最新情報。
果然有消息。
『雛鶴愛女流初段變更所屬,移籍關東』。
……對年輕的女流棋士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因為升學或父母的工作之類的因素移籍,也是家常便飯。
把原本的長髮大刀闊斧地剪短、讓自己的形象煥然一新,這也是很常有的。
更何況原本所屬的流派開始走下坡,儘早移籍閃人也是明智的抉擇。
「嗯、嗯,我能理解。我們女流棋士就是這樣,只能擦亮眼睛,用聰明的方法自處。」
我在心裡對首頁照片中笑得開懷的那個小學生這麼說道,照片中的她還是長髮。
妳還這麼年輕,而且長得又可愛,將棋方面雖然現在還不突出,但應該也是有資質的。妳一定能夠很快找到新的師傅!希望妳能盡快得到關東較有勢力的流派支持,那就不會被霸凌了。到時候再來跟我好好相處吧。
我在心底這樣喃喃自語,同時下了電車。
出了車站之後,我在夕陽下走向自己的住處。
這裡是東京數一數二的學生街,充滿年輕人的朝氣,治安也還算可以。
我住的是一間公寓,在我就讀的大學附近。
剛好有個職業棋士也住在那裡,那個人租了兩個房間,分別作為起居與研究使用,而我就是去那個研究用的房間借住。
這個家有一個房間跟一個客廳、飯廳與廚房,採光不錯,是個優良物件,不過出錢租的不是我就是了(笑)。
「既然今天贏了將棋,就在回家的路上買點好吃的回去吧。」
偶爾也該討好一下房主嘛!我這麼想,踩著輕快的腳步前進,這時候──
叩、叩、叩。
答、答、答。
嗯。
老實說,我一直都有聽到。從下車的時候,一直都有聽到這小小的腳步聲。是我有印象的腳步聲……
「………………」
回頭一看,那個小學生就在我的背後。
「喂。」
「請問有什麼事?」
「妳是不是在跟蹤我?」
「不是的。我住的地方也在這個方向。」
「…………是喔?」
真的假的?她一個小學生,怎麼會住在這種大學生街?我就讀的大學雖然也有附設小學,不過是在完全不同的地點。她該不會是搞錯了吧?雖然有很多話想提醒她……但我還是決定不理她,繼續往公寓走去。
叩、叩、叩。
答、答、答。
跟剛才一樣,她的腳步聲一直跟在我的背後。簡直像妖怪似的。
然後,她停下了腳步,就在我住的公寓門前。
「小學生,別鬧喔妳!妳該不會要跟我說妳也住這吧!?」
「我是住這裡沒錯啊?」
「怎麼可能有那麼巧的事!!難、難道說……因為妳在女流名跡循環賽輸給了我,為了洩憤,打算找出我住的地方,半夜來襲擊我!?」
正當我要跟她爭論的時候──
「嗨!妳回來啦!」
公寓入口的電動門鎖開啟,我的房東出現了。同時,他爽朗地打了招呼。
「盡盡!」
「山刀伐老師!」
小學生竟然跟我同時叫他,讓我心裡有些不耐煩,於是我向房東──山刀伐盡八段告狀。
「盡盡,聽我說啦!這傢伙竟然從將棋會館一路跟蹤我回來!而且還說什麼她也住在這裡,真是有夠詭異的……」
「沒錯啊?」
「咦?」
「今天起,那個研究房間要給愛住。所以珠代,請妳搬出去。」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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