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達棋盤之前
☖ 在抵達棋盤之前
「等等。我跟妳一起去。」
我正要前往千駄谷參加公式戰的時候,鹿路庭老師大衣還穿到一半,就從後面追了上來。
「咦?可是……老師妳今天沒有對局吧?」
「大學開始放春假了,我現在有時間,所以聯盟要我幫忙做些雜事,包括寫簽名板、接受雜誌採訪之類的。身為受歡迎的女流棋士,除了下將棋以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唷。」
於是,我跟鹿路庭老師一起出了門。
今天我要面對的是女流名跡循環賽的六回戰。
對手是焙烙和美女流三段,我跟她是第一次對局。她被稱為《群馬的炸彈》,因為具破壞力的攻勢是她的特徵,聽說還曾經在對局中贏過A級棋士,是很強的棋士。今天我是後手,應該會一直防守吧。不知道能不能精準地守住……?記得之前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中,桂香姊也因為沒能守好而輸給了她……記得那時候的將棋應該是……
「停。」
我邊走邊想著對局對手的事,忽然,鹿路庭老師叫住了我。
「別去神社。」
「咦?」
這間神社──鳩森八幡神社,位於千駄谷車站到將棋會館的路上。我曾跟師傅與JS研究會的伙伴來這裡參拜過,對我來說是充滿回憶的地點。
「可是……難得這裡有將棋堂,我打算順道去拜拜──」
每次在東京有對局的時候,我都會順道去一趟那裡,所以今天也打算這麼做,但是……老師卻說不能進去神社?這是為什麼?
「去程跟回程都不該進去神社。公園也不行。要盡可能走人多而且明亮的地方。另外,也該盡量避免獨自行動。」
「怎麼這樣……」
公式戰原則上都在平日舉行,不可能每次都有辦法找到人陪我一起行動吧?
為什麼鹿路庭老師突然跟著我來,還對我說這些強人所難的話呢?
而且……因為我是小學生,這樣已經很容易被瞧不起了,要是每次都要找人陪我,那不是更容易被當成小孩子看待嗎!
「老師,請容我反駁!我來到東京,是為了獨自變強──」
「大家早安!小珠代來囉~☆」
不顧我忿忿不平的態度,鹿路庭老師若無其事地快步走進將棋會館,先去了事務局一趟。
這裡的空間非常寬廣,比關西的將棋會館還要寬廣多了。
周圍都是不認識的人,我每次來這裡總是緊張得說不出話。我也不希望打擾職員工作,因此除非有事務手續要辦,否則是絕對不會來這裡的。
但是,鹿路庭老師卻殷勤地到處問候職員。
我站在入口附近,安靜地看著老師,然後──
「對了!聽我說,我最近開始跟這孩子一起生活囉~」
說完,鹿路庭老師拉著我的手,硬是把我拖去職員們面前。
「來,跟大家打聲招呼。」
咦咦!?太、太突然了吧!?
「我、我是雛鶴愛!請……請多多指教……」
「那就先這樣。這孩子接下來有對局,我就先去女流棋士室寫簽名板囉。再見。」
我們在事務局的停留時間大約五分鐘。
離開事務局之後,鹿路庭老師對我如此叮嚀道:
「記住,問候是超級重要的事喔。妳不該像剛才那樣悶不吭聲的,一定要主動去打招呼。以後每次來聯盟的時候,都要像剛才那樣去事務局問候大家,OK?」
「可、可是……我就連哪些人是相關人士都不知道……」
「那就把所有人都問候過一遍就好啦。這不是很簡單嗎?」
「…………」
將棋會館內有很多是來道場下棋的普通客人,難道我也得問候那些人嗎……?
接著,我們來到了五樓昏暗走廊最末端的角落處,那裡有個小房間,門口寫著『女流棋士室』。
鹿路庭老師打開門,走了進去。
「怎麼了?快進來啊。」
「…………可是……」
「什麼啊,妳都敢擅自闖進我家了,還怕進來女流棋士室嗎?妳也是女流棋士,當然有資格使用這個房間。進來。」
老師又把我拖進房間,裡面的樣子讓我很驚訝。
「這、這裡還真是…………有點窄,而且東西有點多呢。」
「嫌髒亂可以直說,沒關係的。」
我可不敢說得那麼白……
「妳是第一次使用這個房間嗎?那以前對局之前都在哪裡等?」
「我……我都去附近的商店打發時間……」
「商店……妳這樣的小學生要是平日的這種時段在便利商店或咖啡廳閒晃,警察看到可是會被帶去輔導的,知道嗎!」
「老、老實說,已經有遇過警察了……」
「已經被抓過了嗎……」
「那一次後來打電話給聯盟的職員,請職員向警察說明狀況……然後警察送我回將棋會館。開警車……」
「搭警車……」
「是……警車……」
我本來以為說不定師傅有一天也會上警車,沒想到我竟然會比師傅先搭,有些意外。
「真是服了妳了……要是因為被帶去派出所,對局以不戰而敗收場,那妳要怎麼辦?女流棋戰的持棋時間特別少,光是稍微遲到一下就會不戰而敗了。就算沒有那樣,也無法靜下心來對局吧。」
「…………」
實際上,那一場對局我的確是輸了,因此無法反駁鹿路庭老師。
老實說,之所以會想去神社,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因為我在將棋會館無處可去,但是在外面行動又可能會被警察帶走,所以只好去神社……
雖然我沒說出來,不過鹿路庭老師一定都看穿了吧。
「今天我跟妳一起回去。如果對局提早結束,就來女流棋士室等。」
那一天的將棋對局,我仔細地將焙烙老師的攻勢一一擋下。在女流名跡循環賽下過的六局當中,這一局應該是下得最好的。
以防守為主的將棋,心情不能保持平靜的話會特別艱難。
對我來說,防守比進攻還要難上好幾倍,所以今天之所以能夠守好,一定是因為對局前的心情特別冷靜的關係。
──難道鹿路庭老師就是為此才陪我來的……?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我得向老師道謝!好好地說聲「謝謝妳」才行……!
這樣一來,我就是三勝三敗了。
雖然淘汰的危機還在……至少勝局數的比例又拉回為一半,這讓我對循環賽更有信心了!雖然……只是一點點。
對局結束之後,接著進行了感想戰,而且今天的將棋有實況轉播,記者對我進行了一點簡單的採訪。
由於今天的對手幾乎沒使用持棋時間,所以我在女流棋士室等鹿路庭老師等了好一陣子,但是──
「妳是雛鶴愛……女流初段對吧?」
進來房間的不是鹿路庭老師,而是其他幾名女流棋士。
「可以打擾一下嗎?我們有話想對妳說。」
約三十分鐘後,鹿路庭老師回來女流棋士室了。
「喔?妳的對局先結束啦?」
「老師辛苦了!」
我站起來,向老師鞠躬問候。
「老、老師,多虧妳……我今天贏了!謝謝──」
「我知道。話說,我在電梯門口遇到了幾個女流棋士,莫非她們在這裡跟妳說了些話?」
「咦!?呃、是…………老師們主動找我說話……」
「她們跟妳說了什麼?」
「呃…………沒、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含糊其詞。
因為剛才談的話實在是……不方便告訴鹿路庭老師。
「是喔~算了,無所謂!」
老師這麼說,轉頭就離開房間。我連忙跟了上去。
女流棋戰的持棋時間大多是一或兩個小時。
因此,即使把持棋時間用完,對局也會在傍晚之前結束,還不到天黑的時間。
但是,由於今天留下來等了一段時間,走出聯盟之後,發現外面已經有點暗了。
──沒想到這裡……晚上會變得這麼暗……
關西的將棋會館在大馬路上,附近有車站,周圍也有不少商家,因此晚上也很明亮。
然而,千駄谷這裡就不一樣了。這附近有神社,還有複雜的小巷弄,雖然車站就在附近……自己一個人走的話還是有一點點可怕。
正當我走在這樣的道路時──
「……?」
怎麼回事?
總覺得好像有人一直跟在後面……
「妳也發現了吧?不要回頭,加快腳步,馬上走到大馬路……我們在路上找間店進去避一避。」
「咦……!?」
鹿路庭老師邊走邊小聲地這麼說,使我一下子慌了起來。
然後,我什麼都沒有辦法思考……只能拚命地跟著老師走。
進了一家店之後,我真的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然後,我從店內確認剛才跟蹤我們的那個人。
是個沒見過的男人……
那個人的手上拿著手機。
他在店門口徘徊了一陣子……然後走掉了。
我的雙腳不斷發抖,無法出聲,鹿路庭老師則對我說道:
「今天妳的將棋對局有實況轉播,全世界都知道對局的地點與時間。妳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
「這表示有人可以埋伏。」
「咦!?埋伏────」
這……不可能吧……
「我並不否定善良的棋迷。我也認為絕大多數的棋迷都是善良的,實際上,我們也是因為有棋迷的支持才能繼續下棋。不用妳提醒,這一點我當然明白。」
我們離開店家之後,為了保險起見,鹿路庭老師攔了一輛計程車。
在車上,老師告訴我很多事。
包括女流棋士被陌生男人搭訕的案例。
聽說有時候還會有人騎腳踏車或開車追著女流棋士跑……
「即使對方是善良的棋迷,對女流棋士來說,在跟將棋無關的地方被不認識的男人搭話,還是很可怕的。我們對對方一無所知,但是對方卻知道不少關於我們的事。」
「可、可是……剛才那個人並沒有過來搭話,說不定是誤會──」
「不,搭話反而還算好了。」
「……?」
「要是他不搭話,一直跟蹤到妳住的地方怎麼辦?如果剛才我沒有察覺,我跟盡盡住的地方就會因為妳而曝光了。」
「啊…………!」
「在東京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必須靠自己保護自己。所以,今天我才會跟妳一起行動。這也是為了保護我自己。」
這一天好不容易終於快結束了。今天發生的事,實在是太令我震驚了。
現在我的腦袋裡面一片混亂,幾乎什麼都無法思考,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我必須向老師道謝……
她說為了自己,其實只是因為害臊……她一定是為了我,今天才會陪我一起行動……
下了計程車之後,我們來到了家門口,我向老師深深地鞠躬,正要開口道謝的時候──
「鹿、鹿路庭老師!今天真的很感謝──」
「我看妳果然不適合當女流棋士。」
「唔…………!?」
老師說出的嚴厲話語,讓我當場愣住,不知所措。
「今天跟妳一起行動,我都看清楚了。今天只是因為剛好特別幸運,妳才能贏棋,但是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開始贏不了的。妳最好盡快回去大阪。我是說真的。」
「…………請問為什麼……?」
「因為在抵達棋盤之前,妳就已經陷入劣勢了。」
「抵達棋盤……之前……」
「這方面來說,妳師妹倒是厲害多了。」
「妳是說小天……?」
「包括讓保鏢跟著自己,她可以用財力為自己營造有利的狀況,而且不會為此感到心虛。因為她明白,勝負不只發生在棋盤上。雖然令人又厭惡又羨慕,但我並不會為此感到不公平或是生氣。」
如她自己所說的,鹿路庭老師看起來並不氣憤。
「但是,妳不一樣,誤解了所謂的『公平』。」
老師只是淡定地描述事實。
我沒資格當女流棋士的事實。
這比被指責……還要讓我難受……
「富人跟窮人之間是公平的嗎?不。男女之間是公平的嗎?不。『在棋盤上人人都是公平的』這話雖然好聽,但光是好聽可沒有任何意義。」
「可、可是!將棋跟體育競技不同,應該沒有男女差異吧!?空老師也成為了職業棋士,不就證明了這一點嗎──」
「妳體驗過生理期了嗎?」
「生…………」
「看來是還沒。那我就先讓妳明白吧。」
老師的發言太令人意外,使我無言以對。
「這種事,其實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至於我,在生理期時完全無法下棋。肚子很痛,而且情緒不穩定,思緒一團亂,但卻還是得參加公式戰。這對女人來說是很普通的事,而且將棋聯盟的大人物都認為…………生理期並不是生病。」
老師繼續解說給我聽,口氣比剛才還要淡定。
關於這件事,在知識上……我是知道的,男女的身體不同。但我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想過這會對將棋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以為只要變強,路就會自動開啟。
我以為只要夠努力,我就能無止盡地變強。以為只要讓自己置身在嚴苛的環境,光是這樣就能變強。
但是,這其實是沒有根據的想法……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而我這樣的想法,鹿路庭老師早就看透了──
「妳或許以為自己可以變得跟九頭龍八一一樣,但是,我告訴妳,那是不可能的。絕對。」
那是我心中最重要、最寶貴的希望,老師卻無情地打碎了我的希望。
光靠話語,就輕易地打碎了。
「人要是無法面對自己的軟弱之處,就無法補救。妳不如夜叉神天衣。只要有她在,妳就連女流頭銜都拿不到。今後妳將一直都是拿不到頭銜的二流女流棋士,庸庸碌碌地結束一生。空有人氣卻永遠得不到頭銜的女流棋士。」
老師不斷地對我說出重話,每一句都像鋒利的刀刃,割傷我的心。
我的心在淌血,又痛又苦。
但是,不可思議地,我對老師卻完全沒有任何一點憤怒或怨恨的情緒。
那肯定是因為────
雖然被指責的是我,鹿路庭老師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卻比我還要難受……
「不是強或弱、有沒有才能的問題,問題在更基本的地方。妳連身為女流棋士理所當然該做的事都沒做到。而且更糟糕的,是妳明明做得到,卻不去做。」
做得到卻不去做……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大家才會那麼看妳不順眼,看了就覺得不耐煩。」
鹿路庭老師這麼說,同時開門,逕自走進了屋內。
我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因為我非常挫折,甚至一步也走不動。
「………………」
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是如此膚淺,膚淺得短短一天之內就被徹底看透。
原來,我什麼都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跟師傅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麼地受寵、備受呵護。
不明白自己在大阪的時候,原來都是大家把我保護得好好的。
不明白自己憑著膚淺的想法離開師傅,給山刀伐老師與鹿路庭老師添了多麼大的麻煩。
──我已經…………一步都無法前進了…………
我的心就要完全挫折了。
雖然贏了將棋,心卻徹底受挫……甚至有一瞬間,好想馬上拋下一切,逃離東京這個地方。
「………………即使是這樣,我……」
即使再怎麼艱辛,即使再怎麼痛苦────
已經有人教導過我,該怎麼做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
老師說我『做得到卻不去做』,這話的意思是──
「老師的意思是……我是做得到的,沒錯吧?」
我用手背擦去即將流下的淚水。
然後我勉強自己裝出笑容,打開門,大聲地這麼問候道:
「雛鶴愛,現在回來了!!」
鹿路庭老師被我的大聲問候嚇了一跳,不過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麼說道:
「歡迎回來。」
然後,她紅著臉,有些尷尬地說「快去做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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