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路庭的事
☗ 鹿路庭的事
「小學四年級那一年的夏天,一個職業棋士來到了我正在讀的小學。」
鹿路庭老師望著黑暗的天花板,說了起來。
「那是個外型爽朗的英俊男人,所有的女生都非常興奮。為了讓那個來自東京的人記住自己的長相與名字,我開始拚命學習將棋。我就是這樣開始下將棋的。」
「那個人就是山刀伐老師嗎?」
「……聽說是將棋聯盟的棋士派遣事業的一環。」
老師沒有直接回答那個人的名字,繼續說下去。
「那似乎是將棋雜誌的合作企劃,到時候會刊出含彩色照片的報導。當時的編輯似乎特別中意我,因此又推出了新的企劃,讓小學女生定期接受職業棋士的指導。」
於是,鹿路庭老師每個月一次接受山刀伐老師的指導,將棋的實力突飛猛進。
本來連棋子怎麼走都不懂的她,在短短四個月內就成了業餘初段。
半年內就參加了研修會的入會考試,並且考過了。
持續了一年的雜誌企劃到此結束,她與山刀伐老師之間也因此斷了聯繫,不過她還是繼續下將棋──
「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我成了女流業餘名人,成了眾人前呼後擁的女流棋士,還被稱為『天才將棋少女小珠代』呢。」
然後,她第一年就打進了女流名跡循環賽,轉眼之間就成了女流初段。
包括開始學將棋的時間比其他人相對來得晚這一點,鹿路庭老師走過的路意外地與我相似。
尤其是因為憧憬某人而開始下將棋,這一點更是完全一樣。
「不過,接下來就不再那麼一帆風順了。」
鹿路庭老師苦笑著繼續說道:
「即使是女流棋士,擁有頭銜的角色可都不是泛泛之輩。我不但完全贏不過上個世代的釋迦堂老師與薊姊,同世代中還有小燎與萬智這樣的強敵……下一個世代還出現了雷與白雪姬這樣的怪物。」
聽老師這樣描述,我也不由得跟著焦慮了起來。
現在,又多了小天這樣的對手,要面對的障礙想必更高、更難跨越。
一心急著想要變得更強、更強,全身不由自主地熱燙起來……
「但是,那時候我還以為只要顛覆沒住在大都市的劣勢,就一定會有辦法,勉強自己去新宿的大道場學習。由於關東不能在將棋會館開研究會,因此職業棋士都在那裡舉行研究會。所以,那時候我硬是闖進了道場,求他們教我將棋。」
「妳特地從沼津去新宿學棋!?」
「單程移動就要花上兩個多小時,但也不是去不成的距離。在我國高中的時候,軟體還不怎麼強,所以在那個時代,想變強的話,就一定要與實力高強的人進行研究會。」
鹿路庭老師似乎早在那時候就有了《研究會毀滅者》這個稱號。
她當時在可能的範圍內參加了所有能參加的研究會,其中一個研究會因為當中的某個業餘強豪結婚而搬家去別的縣市,不得不解散。
「明明是這樣,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後傳聞卻說解散的原因是『成員為了鹿路庭爭風吃醋』。當時我認為自己必須要能夠承受住這種謠言才能變強。不過,其實忍耐中傷與將棋的實力根本沒有關係嘛。」
「…………」
「不過,實際上除了將棋以外,要忍耐的事情還是很多的。職業棋士與獎勵會員邀女流棋士參加研究會,都會留意女流棋士『能在將棋道場待到多晚』。」
「這一點我也能體會。在關西的時候,一大早就去棋士室的話,職業棋士就會主動來搭話。」
「畢竟這是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後來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男生似的……在公式戰輸了棋的時候,我曾經為了鼓舞自己而剪短了頭髮,結果周遭人們的反應特別好,開始有更厲害的棋士來邀我參加研究會。光是這樣,就感覺自己好像有變強了。」
「剪頭髮……」
雖然剪短頭髮的契機不同,不過……鹿路庭老師走過的路真的跟我很相像。
那肯定是因為……大多數的女流棋士都是這樣過來的。
「現在回想起來很可笑,那時候我還刻意模仿男生的口氣說話呢。哈哈!」
漸漸地,周遭的人不再將鹿路庭老師當成女生看待,而老師本身也開始不把自己當成女生了……
某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是我高中二年級那一年的冬天。」
鹿路庭老師的口氣轉為消沉,訴說了起來。
「當上女流棋士之後的第五年,我一直沒有什麼特別亮眼的成就,而且周遭的人都開始認真地準備考大學了……我的心情非常焦急。於是,那個時候開始試著盡可能在東京待得更晚一點,花更多的時間在那裡學習將棋……」
有時候甚至因為待得太晚而差點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但是,即使這麼努力,還是沒有什麼成果。
所以,她決定再拉長學習將棋的時間,於是有一天,她真的錯過了最後一班電車……
「雖然周遭的人都很擔心我,但我謊稱有東京的朋友會收留我過夜,要大家不用擔心。沒電車可搭,也買不到深夜客運的票。當時我還不知道新宿這個地方,白天與晚上的面貌完全不同……於是,我隨便找了一間漫畫喫茶店,在那裡過夜。」
當時她聽說獎勵會員跟來自外縣市的業餘學生強豪都是這樣在東京過夜的,因此她以為自己也可以這麼做,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是,事實卻不是如此。
因為鹿路庭老師可是走在路上就會引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美少女……
「漫畫茶店內有不少昏暗的死角,高中女生在深夜獨自一個人去那裡實在是太危險了。我現在當然知道,但當時卻一點危機感都沒有。結果………………遇上色狼了。」
「……!!」
我感覺一陣疼痛,彷彿被打了一記耳光。
難怪鹿路庭老師總是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必須避免通過人煙稀少的地方。
原來……她親身體驗過危險……
老師對我那麼囉唆,並不是要刁難我,而是要把自己受苦、吃虧的經驗傳給我。現在也是一樣。這明明是難以對別人啟齒的事,她卻為了我說出來。
但是……我卻……!
「真是糟透了。明明剪短了頭髮,還學男生說話……卻因為這種事而被迫面對自己是『女生』的事實…………當時真的覺得非常不甘心……」
「結、結果呢……有、有沒有怎麼樣……?沒有……受到傷害吧……?」
「我非常不爽,把那傢伙揍了一頓之後報警處理了。」
好強……
「但是,更慘的在後頭。追根究柢來說,來自沼津的高中女生深夜留在新宿,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而且還是下將棋的。警察的反應是:咦?高中女生下將棋?高中女生靠將棋工作賺錢?指導大叔嗎?這是高中女生之間的新生意嗎?──類似這樣,完全不肯採信我的說詞,一直在質疑我。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於是,當下鹿路庭老師必須找能夠跟警察溝通的大人來,但是父母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禁止她繼續下將棋。而鹿路庭老師的師傅是很注重面子的人,要是知道弟子被找去警局,說不定會將她逐出師門……
「那個時候,來幫我的……就是盡盡。」
當時,她從手機的通訊錄中找到了將近六年從未聯繫過的名字──山刀伐盡。
懷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鹿路庭老師巴著這最後的一絲希望,按下了撥號鍵。電話接通之後,她以顫抖的聲音說明了緣由。
於是,山刀伐老師馬上趕到現場。
他並沒有責備,也沒有說任何不必要的安慰話語,只是一直溫柔地陪伴著鹿路庭老師。
「盡盡也是來自外縣市的棋士,自己也吃過不少苦,所以即使我沒說,他也看得出我發生了什麼事……在警局寫過報案單之後,他帶我去深夜有營業的家庭餐廳,在那裡指導我將棋,一直到第一班電車的發車時間……」
鹿路庭老師說,她那個時候才哭出來,眼淚流個不停。
一下子放心下來,當然也是她流淚的原因之一。
但更重要的是……她那個時候終於明白,自己沒有必要勉強扮演『男性』。
見到山刀伐老師之後,她終於能坦然地接受這個事實。
「……睽違許久見到景仰的對象,而且對方仍是單身,才剛成為頭銜戰的挑戰者。他被媒體視為『挑戰絕對王者的英俊棋士』,經常上電視與雜誌……那樣的人,像個白馬王子似地趕來救我,而且還用燦爛的笑容稱讚我進步、教我將棋……來自沼津的女高中生當然毫無招架之力,一下子就把對方當成真命天子了。」
「…………」
「哈,妳是不是覺得我很好拐?隨便妳怎麼說……唉唉,真是羞死人了。」
「……鹿路庭老師。」
「嗯?」
「我能體會!我非非非非非非~~常能夠感同身受!我懂!!」
「唔喔!?這、這樣啊……」
我也有好多話想說!有好多心事想跟鹿路庭老師分享!!
不過,明天老師有很重要的對局,還是先忍忍吧。嗚嗚!
得知女兒遭遇了這麼危險的事,鹿路庭老師的父母強烈地反對她繼續下將棋(這一點我也很能感同身受!),這時候,伸出援手的一樣是山刀伐老師──
「盡盡答應我,每當我去東京參加公式戰,或是盡盡要去關西對局的時候,會順道去沼津教我將棋。」
隨著與山刀伐老師進行研究會的次數愈來愈多,鹿路庭老師很快就被他吸引了。
由於山刀伐老師為人誠實,鹿路庭老師的父母也都很喜歡他。『雖然年齡有些差距,但要是老師這樣的人願意接受小女就好了……』父母甚至開始有這樣的念頭!
我懂!我太懂了!
「於是……為了盡量接近盡盡,我向他探了探口風,故意說要去考他家附近的W大學,然後他就提議讓我住在他的房間,直到生活狀況穩定為止,所以我就想,『說不定老師也對我……!?』這樣。」
「所以你們完全是兩情相悅囉?」
「對吧!?妳也這麼想吧!?一般來說都會這樣認為吧!?」
滿懷期待的鹿路庭老師拚命地用功讀書,最後順利考上了W大學。
然後,她搬進了這間研究房間,開始跟盡盡一起生活。
「……但是,在他的心目中,我永遠只是小學時向他學過將棋的『學生』而已……」
老師這麼說,看起來非常落寞。在山刀伐老師的眼中,她永遠只是個孩子。
……這我也能體會。
「我跟他既不是戀人,也不是研究搭檔,不是任何平起平坐的關係。雖然我在大學也加入了將棋社,拚命地學習,但是……能真的讓盡盡著迷的,總是特別有才華的年輕男性。像是妳師傅或神鍋步夢那種小帥帥之類的。」
「………………」
這、這麼說來,山刀伐老師每次提起師傅的時候,口氣都特別地……該說是熱情嗎?連我都忍不住想要倒退三步……
「在我生活狀況穩定下來之後,依當初的約定,我應該要搬出去才對,但是我很不爽,所以就在盡盡的研究房間定居下來了。」
「這個理由似乎有點簡略過頭了。」
「不不不不!妳才沒資格說這種話呢!」
鹿路庭老師一把推開棉被。
「我已經是大學生了,而且可沒有跟盡盡住在同一個房間!而妳,跟九頭龍老師住在同一個房間,不是嗎!?那絕對是犯法的!雖然他用修行這種藉口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但這完全是不合法的蘿莉控行為!當初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就打從心底覺得那個人總有一天一定會被逮捕,下定決心不跟他扯上關係!」
是這樣的嗎?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的確是我賴在那裡不走,後來師傅與父母都同意,我也被收為內弟子了,所以應該是合法的蘿莉控行為才對。
「然後……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我就開始跟著盡盡一起工作,兩個人一起去過各縣市。因為這樣,存摺裡的存款多了不少,也建立起了人脈,不過……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卻好像反而離我愈來愈遠。」
「鹿路庭老師……妳喜歡山刀伐老師,為了讓全心投入將棋的他多看妳一眼,才這麼努力地下將棋,對不對?」
「不是、不是、不是!這是兩碼子事──」
「呼……都說了這麼多,竟然還不肯坦率地承認嗎?妳這反應等於是已經承認了。」
「嘖……區區小學生,別自以為是地分析大學生的戀愛啊……!」
「現在的小學生很早熟。」
這些其實都是從以前跟我同班的戀愛大師小美羽那裡聽來的,我只不過是現學現賣,不過似乎很實用。
「所以呢?鹿路庭老師,妳最終想要跟山刀伐老師變成怎麼樣?」
「……既然他只把將棋當戀人,我即使一直這樣下去也無所謂──」
「那樣是不行的。」
「啊?妳這小學生憑什麼說得這麼自以為是……」
「鹿路庭老師,妳有坦率地對他表達過自己的心意嗎?」
「少囉唆。」
「有嗎?」
「………………有啦。」
「什麼時候?」
「……高中三年級那一年的冬天。」
「那已經是快要十年前的事了吧?」
「小學生妳欠殺嗎!?」
開、開個玩笑而已嘛……差不多是五年前吧?
「那時候,我的師傅在頭銜戰擔任見證人,而被選為副見證人的就是盡盡。師傅也帶我去擔任大盤解說的助講員……工作結束後的慶功宴上,盡盡難得地喝了酒,心情看起來特別好。會場是在非常偏僻的鄉下傳統旅館,我有生以來沒看過那麼漂亮的星空,所以情緒就來了……」
「星空!?哪裡的星空!?」
「長野……」
「長野縣!」
「為什麼要為這件事這麼激動?」
啊啊!啊啊!啊啊!看我的反應這麼興奮,鹿路庭老師似乎也不排斥,告訴我後續的發展。
「然後……就在那個……慶功宴的晚上……我找到機會跟盡盡兩個人單獨相處,於是我就說『老師,我喜歡你……』,還用跟星空一樣閃閃發亮的眼神望著他。」
「結果呢!?然後呢!?他、他的反應怎麼樣!?」
「盡盡他一直看著我的雙眼,這樣說了──」
山刀伐老師究竟會回答什麼樣的浪漫情話呢?啊啊!不過重要的對局當前,要是內容對小學生而言過於刺激,影響隔天的對局就糟了!不過不過,說不定長野縣雄偉的大自然也可能讓人變得更大膽……!?
我心跳加速,滿心雀躍地等鹿路庭老師繼續說下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對我這樣的反應,鹿路庭老師卻「呼」地一聲嗤之以鼻,接著這麼說:
「他問我『妳有哥哥或弟弟嗎?』這樣。」
「………………」
呃呃……
「所、所以呢?妳有嗎……?」
「有個屁!老娘是獨生女!!」
鹿路庭老師咚一聲地捶了與隔壁房間相隔的那面牆壁。仔細一看,那面牆上只有那個部分明顯凹陷……
「到頭來,那個人…………盡盡他喜歡的是有才能的孩子。他的眼中就只有將棋,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但是,妳肯定無法理解吧?」
「我理解。」
「咦?」
我理解鹿路庭老師的心情,甚至能跟著她感受到相同的心痛。
因為,我也是────
「無論再怎麼有才能、變得再強……最希望看著自己的那個人,眼中卻只有別人…………真的,很難過。」
「…………妳這傢伙竟然直接說自己有才能。」
「我只相信著這一點。師傅對我說過的許多話當中,唯有這一點……絕對不可能會是騙人的。」
我還沒有強大到能自己相信自己的地步。
但是……如果是那個人說的話,我就能相信。
相信我能變得更強。
「哼…………真是個囂張的臭小鬼…………我果然還是討厭妳。」
鹿路庭老師這麼說,翻身過去,表示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今晚我很慶幸能聽老師說這些。
因為,這讓我明白了更多事。
之所以鹿路庭老師說討厭我。
之所以鹿路庭老師的話總是這麼地……觸動我的心弦。
那都是因為聽了老師的話,我就能懷抱夢想……或許總有一天,我能夠與那個人重逢,再度把頭髮留長。
「…………我們正在談很沒意思的戀愛呢。」
這樣的鹿路庭老師也認同我的感情是『戀愛』,讓我非常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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