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16話 水源與漁業之神(前篇)
6章16話 水源與漁業之神(前篇)
「──就是這樣,你懂了嗎?」
「是的。雖然我沒辦法保證一定會照做。」
「那樣就行了。畢竟你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顧……咦?話說回來,我們為什麼會聊到這裡?」
「嗯……記得是說到瑟列力浦塔大人祢為什麼想見我。」
「啊──!對了。然後你問我是不是因為你有趣,我才說不是那樣,反而很無聊,後來就開始跟你解釋對吧!」
「是的。」
「沒錯沒錯。那個啊,我叫你來的理由,是因為對你有點興趣。不是覺得有趣那方面意思就是了。」
我聽著漸漸明白了。雖然這位神明大人一直說我不有趣、很乏味之類的,但其實並沒有惡意。祂只是不過是把心裡的想法率直地說出來罷了。
「那麼,是哪方面呢?」
「怎麼說呢……凱因祂們之前聯絡過我,說有新的人來到這個世界。然後,你到這個村子來的時候,我一看就覺得:『這孩子,好像跟我有點像?』」
「我跟瑟列力浦塔大人嗎?」
「叫我瑟列就可以囉,反正也沒別人在聽。」
「……那麼瑟列,祢說我像祢,是指什麼部分呢?」
「這個嘛………………………………你覺得是什麼部分呢?」
拖那麼長,結果竟然搞這套。是很麻煩的類型啊……相像的部分……是什麼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判斷出來的事之中,找共通點……
「有家裡蹲的傾向?」
「你是看了外表這麼說的吧?雖然是事實就是了。」
「有點沒神經又多嘴?」
「我不否認……但不能說正確。」
「……很陰沉?」
「明明就是初次見面,你還真敢說……嗯,雖然也不能說完全錯誤,但正確答案在於更根本的部分。」
根本的部分?
「人類好像都有『明明是自己的事,卻連自己也不明白』這樣的特質,或許要讓你理解有點困難吧?其實人們就算只是這樣說著話,也會有顯露於表象的一面與不會顯現的一面,該說判斷基準還是人格的基底呢?嗯~很難用言語說明啊。說到底,我從來沒有跟人說過這麼多話……」
我想祂大概是在說自己沒辦法理解的下意識部分,或是類似的概念……
「總之,不管是人或是神,都會有各種想法或感受。你就想成是構成那些的基礎部分就可以了。」
「這樣說我有點理解了。祢的意思是說,我們在那基礎的部分上相像?」
「是啊。雖然也只是『相像』的程度就是……順帶一提,我的想法一言以蔽之,就是『弱肉強食』。你也有這樣的思想對吧?」
「就算祢這麼問我……是這樣的嗎?」
「祢不懂啊?那我們就來談一談吧。」
祂從像是深深坐在看不見的椅子上的狀態,轉為俯臥的姿勢,就這樣擅自繼續推進話題。我實在掌握不到對話來回的節奏。
「啊,難道我太多話了?」
「沒那回……祢讀到我的想法了啊。我只是有點不太會配合而已。」
「那太好了。我剛剛也說了,我很少跟人……應該說,就算是跟神也不太會說話。」
祂雖然話很多,但該說抓不到距離感,還是只顧著說自己想說的事呢?感覺並不是不善言辭,而是溝通障礙。這不是什麼稀奇事。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那麼回到正題,你對幫你研究史萊姆的那孩子隱瞞了珍珠史萊姆進化的事對吧?那是為什麼呢?」
祂把頭抵在交疊著雙手上,歪了歪頭。若是不知道的人,搞不好會把祂誤認成女孩子。
我感到有些彆扭,但還是老實答道:
「因為我雖然不知道正確的價值,但覺得牠應該很貴重。倪基還是小孩子,只要不知道,就不用擔心他會洩漏情報,這樣比較安全。」
「嗯。我覺得你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在這個世界,珍珠的價值比你想像的還要昂貴。尤其是在你居住的利佛爾王國,那是種還無法取得的寶石,所以恐怕可以賣到高得驚人的價錢吧……
要是事情傳出去,自然就會有人開始尋找它的來源或是入手管道,想將之佔為己有的人更會源源不絕。當然,也會有人捨棄合法或和平的手段,不惜採取非法而殘忍的做法……
如果是你,還有能夠信賴的商人朋友,也有權力強大的公爵家作為後盾。而就算被襲擊,大多數的對手你都可以獨自應對。但是,那個名叫倪基的少年沒有這些條件。如果只是單獨行動的小偷等惡徒,村民或許還能保護他,但要是被地下公會或貴族盯上的話,那可就完全沒戲唱了。」
瑟列臉上笑著,卻如裡所當然一般說著殘酷的可能性。
「你很明白呢。」
「那是當然的,這點事情……要是得到了有巨大價值的東西,任誰都會警戒的吧?拿前世的例子來說,聽說中了彩券高額獎金的人也會被銀行警告。」
「噗,啊哈哈!」
瑟列突然大笑了出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抱歉抱歉,你沒有自覺嗎?還是其實察覺到了,卻假裝不知道呢?」
「?能請祢說明得更好懂一點嗎?」
「啊啊,嗯。這個嘛……首先,你雖然說了那是『當然』,但能夠自然地做到你所謂的當然,其實意外地難喔。比方說在人類社會中,人與人見面要打招呼是『當然』的禮儀。尊敬長者也是『當然』的對吧?可是卻有很多人因為沒辦法自然地做到這些事而被罵,不是嗎?」
「……確實。我還記得我以前在公司就常被唸,也提醒過後輩。」
「對吧。即使很重要,但意外的是,人類卻往往會忽略理所當然的事。你剛剛提到的彩券的事也是,就是因為有許多人犯下錯誤,銀行方面才會特別警告對吧?雖然就算警告過,會犯錯的人終究還是會犯錯就是了。」
確實沒錯……可是,就算祂這麼說,我還是有點不太能接受。
原本不是在說「我有弱肉強食的思想」這件事才對嗎?
「我並沒有岔開話題喔。簡單來說,就是警戒心啦。一想到有獲得大筆金錢的可能性,你就很自然地警戒起可能來搶奪的人。警戒心在弱肉強食的世界是很重要的。沒有警戒心的生物,是沒有辦法在殘酷的大自然中生存下來的。因為很快就會被殺死啊。
還有,你的店裡雇用了兩位前殺手對吧?而你在雇用他們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因為他們帶著武器,所以你覺得有點不對……無論你察覺到的理由為何,但把那隱藏起來不讓別人察覺是身為殺手必要的技能。如果讓一般人輕易察覺,那就是三流以下了。但,你雇用的那兩個人有那麼無能嗎?沒有對吧。也就是說,你就是那樣,時常下意識地警戒著別人。」
……
「弱肉強食是野生世界的規則。或許有人會覺得『那是野獸的行為,跟我們沒關係』,但在我看來,人類跟野獸都是一樣的。畢竟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只不過是做法有些不同罷了。
比方說……」
祂最後低語的幾個字在我聽來特別大聲,而下個瞬間──
「你製作過許多東西,還知道很多不尋常的知識對吧?那是為什麼呢?」
「!」
這個問題不但唐突,而且似乎跟話題無關。
但在聽見的瞬間,我的心臟彷彿猛跳了一下。
「因為我做過很多不同的工作……而且要是有令我好奇的事,我就會著手調查,畢竟原本的世界有網路這種便利的工具。」
「這麼說來,你換來換去,換了好多工作對吧。」
「這樣說有點怪怪的,不過沒有錯。」
「那麼你每一次,都離開了前一份工作是嗎?」
「是啊。」
怎麼回事?明明是很理所當然的問題,我卻莫名感到不安……或是焦急?總覺得,有種無法形容的情感從心底湧了上來。
「你辭去過許多的工作。如果要你一一說明理由的話,恐怕會沒完沒了,所以我就這樣問吧。那所有的職場,你都是圓滿離開的嗎?」
「這個……」
謎樣的情感更加膨脹。
「那是不可能的對吧。畢竟我聽說人類要辭去工作,是需要相當的理由的。」
確實,我離開的所有工作,並非都是圓滿退出。
「看來發生了不少事吧。」
有時是與同事或上司的關係變差,結果像是被趕出公司一樣。
有時是被冠上了莫須有的嫌疑。
有時是被單方面責罵,連理由都不知道。
有時是雇主擅自的決定。
有時是公司倒閉。
有時是──
每聽見祂的話,過去的光景就在腦中若隱若現。
就像被迫吞下一股濁流一般,感覺很不舒服。
「唔……!」
「對不起喔。我好像讓你想起了很多不開心的事。」
正當我忍受著那股不快感時,瑟列力浦塔大人不知何時接近了我的身邊,抱住了我。並且像是安撫小孩子一樣,繼續說道:
「不過,那也是你的一部分。你雖然在肉體的意義上很強大,但在社會的意義上卻是弱小的一方。而你所經歷的那些事情,毫無疑問已經深深刻進了你的靈魂裡。
而要把它們忘掉……你來到這邊幾年了來著?啊啊,你在森林住了三年,今年是第四年啊。僅僅四年而已喔。只不過是自由自在、舒適地過了四年,你是忘不掉那些的。」
不可思議地,這次我聽著祂說的話,心情就愈來愈平靜。
「你覺得要治癒心靈曾經得病的人,需要多少時間呢?當然,根據每個人或病況的不同,會有所差異,但也有人一輩子都得抱病而活。覺得『休息三年就夠了吧,別撒嬌了』的人都太不體貼了。就算是對自己也一樣……你應該更珍惜自己一點才對。
你以為你在這個世界快樂地生活四年,就能完全忘掉前世的煩惱了對吧?你會這麼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實際上你跟以前比起來,不管在生活或是心靈上都輕鬆了許多吧……但那不過只是小康狀態罷了,只要像這樣稍微一戳,就能把那些輕易地挖出來。
說到底,你好像平時就經常因為一些微小的契機,回想起前世的事情嘛。」
光是回想起前世,就會有剛剛那樣的不快感?感覺有點奇怪……可是感覺好舒服……
「……其實,你心底應該也明白才對。回想一下,你一開始對凱因祂們說過,想要『離群索居』,想要『在大自然裡自由生活』對吧?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要求的。」
「那是──」
……確實是那樣,沒有錯。
「那就是答案了。你只要那樣,繼續遠離人類隱居就好了。那麼一來,你就能在真正意義上自由過活……但因為凱因祂們把你送到了不完全隱密的環境,導致你在心靈完全治癒之前,就回歸了人類社會。」
「!等等!」
「……啊啊,我沒有要責怪那些公爵家的人們的意思。他們願意照顧一個來路不明、素昧平生的小孩子,作為人類可說再善良不過。我明白的。
可是,你到頭來還是離開了他們。」
「……!!」
那股不快感再度襲來。而且更強烈、更沉重,我明明想反駁,卻說不出話。對話根本無法成立。但即使如此,話題還是繼續了下去。
「而且,你從來不找人類當夥伴對吧。雖然你有時會與旅途中遇到的人結緣,並友好相處,但時時都在你身邊一起冒險的夥伴,卻總是只有從屬魔。明明憑你的實力,不介意外表想成為你的夥伴的人,要多少有多少。甚至你也可以向已經認識的冒險者提議才對。再者,你即使開設店舖,有了作為據點的城鎮,卻以修行為由來去不停。
……我想你自己應該沒意識到,所以我就告訴你吧。」
『你是打從心底尋求著他人,卻害怕與他人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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