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30話　月夜的邂逅

　　5章30話　月夜的邂逅

　　「請問妳是哪位？」

　　「我是被指派負責照顧各位的女僕。」

　　在悄悄灑落的月光之下，有著一頭秀麗黑髮的女僕現身了。

　　明明有著鋪了路的婚禮會場，她卻不知為何從樹蔭中走出來的，並大方地如此說道。

　　光是藏身起來這點就很可疑了，再加上──

　　「我之前沒有見過妳。」

　　「畢竟宅邸很大，有這種事也是正常的吧？」

　　「這麼說可能是沒錯，但妳應該不是女僕對吧？」

　　之前那些受雇做雜事的年輕女孩還另當別論，但有資格接待客人的女僕，應該都接受了相當的教育才對。實際上，無論是身為女僕長的亞蘿涅小姐、露露涅潔小姐或是莉碧歐菈小姐，都展現了相應的態度。

　　這個人（？）雖然自稱女僕，但不僅沒有報上名字，也沒有向我低頭行禮。我不是想要人家對我低頭……但我剛剛說自己沒有見過她之後，她竟然語帶挑釁地回應。這很明顯不是女僕該有的態度，而且感覺她只是在裝傻，根本沒有要隱瞞身分的意思。

　　「如果不是女僕的話，那您認為我是什麼呢？」

　　「『家憑妖精』。」

　　聽我這麼答道，女性沒有否認，只是露出笑容。

　　不過那並非友善的微笑，而是意味深長的淺笑……看來我猜對了。

　　「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

　　「我一直有感覺到氣息。」

　　聽說了家憑妖精的事之後，我就有想到大概是這樣，但其實我並不太在意就是了。

　　自從來到宅邸至今，我已經感覺到了好幾次，所以不可能會弄錯。

　　……但我實在沒想到她會直接現身。

　　「還有，周圍的情況和他們四個人的行動有點怪異。」

　　雖然對話本身很自然，但我這之前並沒有沒聽說要在這裡吃晚餐的事。

　　但他們四個人卻帶來酒跟料理，彷彿事前都已經準備好了。

　　而且就算要一起吃，為什麼要在外面？他們似乎沒有要帶領我回室內的意思。

　　再來，天色這麼晚了，我沒回宅邸，竟然都沒有人過來看看情況。

　　因為這裡的人處處都十分照顧我，所以這點特別讓我感到不協調。

　　「你明明覺得可疑，卻還是若無其事地把他們帶來的食物都吃下去了？」

　　「就在進行準備、我叫出史萊姆的時候，姑且有確認過裡面沒有下毒了。」

　　那時候，我不僅從Dimension Home裡叫出了大量處理垃圾用的清道夫史萊姆，也同時叫出了毒物史萊姆與藥物史萊姆。

　　「毒物史萊姆與藥物史萊姆分別是喜歡毒物和藥物的史萊姆。因為牠們都沒有對料理做出反應，所以我認為料理是安全的。」

　　應該說，我從剛剛到現在也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危險。

　　我這麼做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而對方聽了，也只是露出理解的樣子。

　　「我原本認為你應該沒有使用鑑定魔法才對，原來是這麼回事。」

　　「老實說我是臨時想到的。不過我也覺得用史萊姆偵測毒物與藥物是很好的主意。看來有研究的價值。」

　　「這對貴族確實很有用的樣子……但要是和你談論史萊姆的話題，感覺會說得很久，還是就此打住吧。」

　　……被她這麼一說，雖然我確實很想談下去，但還是先忍住吧。

　　「所以，妳的真實身分究竟是？」

　　「可以說你猜對了一半吧。我確實被這座宅邸的人們稱為家憑妖精，但嚴格來說我是『在這座宅邸住下來的妖精』，而不是家憑妖精。」

　　看來她本來就不打算隱瞞，於是乾脆地承認了自己是妖精的事實。

　　不過這下我產生了新的疑問。

　　「『妖精』跟『家憑妖精』是不同的種族嗎？」

　　「雖然誕生的方式很相似，但家憑妖精與寄宿於道具等物品的妖精，其實比較接近不死系的魔獸喔，差別只在牠們對人類有益而已。」

　　她親切地向我解釋道。

　　據她所說，妖精是從充滿這個世界的大自然魔力中誕生，一種擁有實體的存在。牠們基本上都有著純真而自由奔放的性格，雖然大多會在誕生的地方生活，但也有極少數個體會因為好奇心而到遠方遊歷，甚至誤入人類的城鎮中。另外，儘管妖精的外表像是小小的人，相當可愛，但都擁有強大的魔力，並擅長火、水等屬性的魔法。

　　相對地，家憑（或是寄宿在物品內的）妖精則是物品在與所有者接觸的期間，浸染於所有者外洩的魔力與思念之中，積年累月誕生的存在。牠們基本上沒有實體，並且沒辦法遠離受魔力浸染的物體。由於所有者精神狀態會對其性質產生極大影響，因此既可能成為支持人類的存在，也可能成為危害人類的存在。以日本的說法，就是所謂的「付喪神」。

　　另外，關於導致這類妖精誕生的魔力與思念……其最為強烈的時刻，便是人類「死亡的瞬間」，而這同時也是不死系魔獸（如喪屍與骸骨等）誕生的原因。或許是因為這樣，從她的語氣中可以察覺到，妖精似乎不太想被與家憑妖精混為一談。

　　「無論幾次都要強調，我是從大自然的魔力中誕生的『妖精』。誕生地是某處的森林。」

　　「原來如此……我是聽說過你們的存在，但實在沒想過會親眼見到。」

　　但是，剛才談論的應該都只是一般的妖精。

　　眼前的這位妖精怎麼看都不是小小的人，而是個正常的女性。而且從對話過的過程中，她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純真，反而給人城府很深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八成就是這位妖精製造出現在的狀況……從她「在這裡住下來」的說法，可以得知她大概沒有與宅邸的人訂下契約，這麼說來，她或許有操縱他人行動的催眠術之類的能力。畢竟就形象來說，迷惑人類確實是妖精可能做出的行為。

　　從她能完美化身人類，以及散發知性等線索，能推測她應該是屬於妖精的上位種。

　　「那麼，妳這樣的妖精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我本來沒有打算現身的……但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我默默等待她說下去，結果她冷不防地──

　　「你有沒有什麼煩惱？」

　　這麼問道。

　　「煩惱，是嗎？」

　　「或是困擾也可以喔。有沒有呢？」

　　「沒有耶……」

　　硬要說的話，突然被這麼問，我是有點困擾。

　　「總會有的吧？比如跟地球的生活不同，所以感到為難之類的。」

　　「生活方面──妳剛剛說什麼？」

　　「地球」。

　　她剛剛確實是這麼說的。

　　雖然並沒有感到危險，但我還是反射性地警戒了起來。

　　「咦？你怎麼突然……哦……」

　　見我的反應，她一瞬間浮現疑問的神情，但隨後便意會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說過呢。因為我本來沒有打算與你見面，所以疏忽了──不好意思，自我介紹晚了。我的名字叫結，寫作結緣的『結』。曾是與你同樣從地球來到這個世界的日本人，『志穗』的從屬魔獸。」

　　「！？」

　　志穗•賈米爾……記得是公爵家的祖先，是個轉生者，也是從屬魔術的開山祖師。她是志穗的從屬魔獸？這麼說來，她的外表雖然不至於與這個國家不相襯，但不僅是黑髮黑眼，長相也隱約有點像日本人。

　　突如其來的資訊令我嚇了一跳，但她就算說謊也沒有意義……吧？

　　「志穗在臨終之前，託付了我兩件事。第一件是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量守護她的子孫。另一件則是如果發現往後來到這個世界的轉生者，希望我能暗中幫助他。

　　志穗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子。雖然有點愛胡來，導致她在這個世界生活的時候，遇上了不少困難。或許是因為這樣，她才這麼拜託我，希望能夠幫點忙，讓自己之後轉生過來的地球人能夠過得輕鬆一點。畢竟要是沒有外部因素的話，我們妖精過個一、兩百年也不會死。

　　順帶一提，因為我認識志穗的關係，所以馬上就看出你是地球人了。」

　　「所以，妳才問我有沒有煩惱？」

　　「其實我本來沒有打算跟你聊這麼多就是了。」

　　據她的說法，她確實擁有類似催眠術的能力。她原本想在睡夢中侵入我的意識，利用她的能力找出我的煩惱，然後憑藉她長年活過來的經驗與知識，若可能的話就傳授我解决方案，再把解決方案以外的記憶以夢境的形式模糊化，然而……

　　「你明明是個人類，我的能力卻對你完全沒有效果，所以不得已，我只好現身。我聽說你們轉生者都有著眾神賦予的能力。我的能力起不了效用，是不是跟你被賦予的能力有關？」

　　「能力沒有效果？啊，抱歉，那是我自己的關係。我的體質似乎對精神攻擊一類的能力免疫。」

　　「……這樣啊。」

　　雖然她看起來很平靜，但似乎大受震撼……這件事讓她這麼不甘心嗎？

　　順帶一提，她會利用休茲先生他們，也是猜想我要是跟親近的人們喝酒，或許就會吐露心中的煩惱。但不知為何，她同時也讓結婚前夜的休茲先生說出自己的煩惱，結果就變成都在說他的事情，反而沒能打聽出最關鍵的我的煩惱……

　　「為什麼妳連休茲先生的煩惱也要聽呢？」

　　「咦？啊……那是基於我自己的興趣。因為我長年觀察宅邸的人們，所以也經常發現互有情愫的男女。接著我就會在暗地裡支持他們，運用我的力量替他們製造氣氛或機會。如果是有人暗戀，也會不著痕跡地讓對方發現。啊啊，我絕對沒有強行干預喔，只是在本人有那個意思的前提下推一把而已。然後順利的話，我就會持續在暗中關照他們，一直到他們結婚為止。這就是我的興趣。」

　　「妳是愛替別人作媒的阿姨啊！？」

　　「我不太想被那樣叫呢……在我的幫助下成功結婚的情侶，加上他們就有1032對了。只到交往階段的話，則大概是這個數字的五倍。說到底，我的名字『結』本來就有結緣的意思。既然要叫，可以叫我『結緣之結』喔。」

　　「竟然開始自稱了……雖然不知道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妳幾百年來都在暗地裡做這種事嗎？」

　　「反過來說，要是幾百年來光是活著，什麼事都不做，這種生活誰受得了？在這裡雖然不愁食物，但還是太過無趣了……老實說，我不太喜歡志穗以外的人類。因為我以前曾經被人類抓去販賣。」

　　就如稍早提過的，妖精擅長魔法、富有魔力，又像小小的人一樣很可愛。除此之外，由於妖精是從魔力之中誕生的，所以其體內心臟的部分有著高純度的魔石。因此妖精不但可作為從屬魔獸輔助戰鬥、作為賞玩用，還可以殺掉後取出魔石，對人類而言價值相當高。也因為這樣，想抓妖精來販賣的人自古以來就源源不絕……

　　「我一開始覺得所有人類都是敵人，不過幸好買下我的人是志穗。把我抓來賣的那些人，如今大概都死光了，我也已經不太在意，但我還是想避人耳目。而要是我為了排遣無聊去危害人類，又有損志穗的面子，那暗中幫人結緣並觀察他們應該不過分吧？而且根據個人想法而定，這麼做也算是把人類玩弄在股掌之間不是嗎？」

　　「嗯，這麼說或許是沒錯啦。」

　　「順帶一提，我最早撮合的情侶不是別人，就是志穗。我一邊從盯上志穗能力的貴族手中守護身為一介平民的她，一邊支持她與開發從屬魔術的研究夥伴兼出資者的上位者之間的戀情。為了讓她能順利結婚，我還用了不少手段，使她成為貴族的養女，拉近他們的地位，最後在眾人一致的努力之下，總算讓志穗成功步入婚姻。」

　　她說的話令人很感興趣，但實在難辨真假。而且這些雖然對她來說可能是很珍貴的回憶，不過要是她只顧著自說自話我也很困擾。

　　「哎呀？不知不覺怎麼都變成我在說了？」

　　「最後是妳自己開始說個不停的吧。」

　　「咳嗯……先不管那些了，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你的煩惱了吧？」

　　「啊，要回到這個問題嗎……我也說過了，我沒有什麼煩惱啊。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一直過得很幸福，沒有什麼需要向他人求助的困擾。」

　　難道不能留到以後再說嗎？

　　我這麼一問之後，她露出了很不情願的表情。

　　「我實在不太想出現在人的面前，所以想要這次就一了百了，以後不用再見。」

　　「原來如此。是這樣──喂！明明是妳跑來找我，哪有這樣的？」

　　「妖精基本上都是很我行我素的喔。對我們來說，世上只有有趣的事物、珍貴的事物、特別的事物，以及其他。就我的情況來說，我只是想聽從志穗的心願罷了。因為我還算長壽，所以一定程度上還能夠忍耐，但要是幫過你一次，你就什麼小事都要依賴我，那我也很困擾。畢竟我一點都不在乎你本人。」

　　「說得真絕……」

　　「因為是事實。」

　　看她說得十分爽快的樣子，不過我們確實也只是初次見面而已。雖然沒辦法與她友好相處有點遺憾，但要是被不熟的人纏上，也會讓她很為難吧。想必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既然她都說不太想跟人接觸或往來的話，那也沒辦法。

　　況且我自己直到不久前也還因為類似的理由隱居森林，就別勉強她吧。

　　就我個人來說，她能這麼直接地表達意見，倒也讓人很舒坦。

　　不過這樣一來，要說真的讓我困擾的事，頂多只有要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休茲先生等人……啊！？

　　「我完全忘記了……」

　　「哦，你發覺煩惱的事了嗎？」

　　「我還沒準備休茲先生他們的禮物……要在婚禮上送的那種。我本來想慢慢考慮，結果就忘掉了。」

　　「禮物的話，那個就算是了吧？我覺得那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她視線投向之處，是我們建設的婚禮會場。另外，還有充滿裝飾的底座上擺的三尊神像……

　　「這跟那是兩回事。會場不是我一個人建設的，是大家同心協力才有的成果。而神像則是有報酬的委託。」

　　「你都準備這麼多了，就算不再送什麼禮物，我想也不會有人有意見的才對……嗯，不過既然你這麼想，要準備禮物也不是不行。可是婚禮上會送的東西，基本上就是那些……畢竟我也看了不少次婚禮。」

　　「那就妳的經驗來看，有沒有什麼適合在婚禮中送出、又不平凡的禮物呢？」

　　「這個嘛…………等一下。你的願望就是這個？我應該說過，我只會幫你一次對吧？」

　　「沒問題！我現在最困擾的就是這件事！」

　　如今已經晚上，從現在開始準備的話，要去採購也只剩下明天早晨。

　　我想知道能從現在開始準備的最佳的禮物是什麼！

　　「……我知道了。雖然這個願望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不過也行。就讓我這個結緣專家，促成了1000次以上婚姻的妖精賭上榮耀，告訴你能夠從現在開始準備、送了也不會造成困擾，所有人皆大歡喜的禮物吧。」

　　「真的嗎！？」

　　「當然，請把耳朵靠過來。你要做──」

　　聽了她在耳邊說的話，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應該不適合在婚禮上送吧？」

　　「一般來說是沒錯，但你要拿那個當材料來做。那是你帶來的材料對吧？我看到最後還有剩。」

　　「妳說的那個……是那個嗎？」

　　「所謂吉不吉利這種事，終究只是一種聯想，根據人的想法不同便會輕易改變。反正最終目的就是讓對方開心，要是你擔心，那就在送的時候這麼說──」

　　就這樣，我從自稱是曾是轉生者從屬魔獸的妖精口中，得到了贈禮的妙計。

　　雖然她突然冒出來要我許願，讓我有點為難，但也多虧了她，才讓我想起重要的事……比起這個，我得趕快動手才行了。如果只是單純的東西倒還好，但如果要拿出自信之作，那就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順帶一提，關於醉倒的那四人，我在回房間時拜託半路遇見的宅邸人員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