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32章 终章

春天姗姗到访埃拉阿德时,小镇终于能够开始重建工作了。因为当初小镇北侧是片瓦难存,遍地都是倒塌的房屋。这幅惨状并非是因为敌袭,而是一名魔导士引发的后果。

罪魁祸首的泽克斯当然只能任劳任怨地肩负起废墟清理作业。路·珐凭借她那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平日工作中都无可挑剔的指挥能力,以及夹杂其间的暴言和暴行,几乎榨干了泽克斯所有的劳动力。

不过因为清理进展很快,不少原本的住民也返回了小镇,复兴工作得以顺利推进着。

这段时间,雷昂和泽克斯都寄住在路·珐和她养女的家中。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清理工作结束,重建即将开始的那天,总是精力旺盛地活跃于各个现场的路·珐找到了正在准备晚饭的泽克斯问道。

她自己倒是总把要和养女在埃拉阿德一同生活到入土那天挂在嘴边。正是为此她才挺身参战的。顺带一提这位古怪的老妇人其实是传说中的四大魔导士之一,这样的人物居然是位塞尔蒂亚人,泽克斯大感意外。想到她早就与师父雷昂认识,泽克斯又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某种因缘。

泽克斯闭口不言,没有马上做出回答。这两个月间,他考虑了很多,却始终没能得出结论。

「不打算回自治区那边去吗?」

「……这我恐怕做不到。」

「为什么?」

「好不容易各退一步勉强言和了,我哪还能往这局面里投下火药特意去做煽风点火的事。」

据说解放军在缔结停战协约时,挑明了大魔导士已经离开的事。拉瓦尔塔或许已为在此状况下主动提出议和悔青了肠子,或许更多是感到松了口气。如若解放军方面将泽克斯当作底牌之一来议和,拉瓦尔塔可能会面临更严苛的条件吧。甚至会想到如若大魔导士还在阵中,解放军方面根本不会考虑停战。阿斯塔没有利用泽克斯作为谈判道具,不知是否出自他微妙的矜持。

总之,现在泽克斯的存在被双方都视作了危险物品。就算在使用不了魔导之力的状况下也一样。因此,泽克斯更不可能考虑回去。

泽克斯也试着想象过就此在埃拉阿德生活下去。因为地理位置,居民中不少人都有着塞尔蒂亚血统,相比其他地方,这里并没有那么排斥异民族,也更容易生活下去。但泽克斯不只是塞尔蒂亚人,还是位魔导士,更是一举炸飞了半个小镇的元凶。为此有不少人恐惧甚至记恨着他。虽说若学路·珐那样长久居住下去,总能最终赢得众人的信任吧,但那可能要花上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光阴。

现在,魔导士就等于叛乱这一浓重阴影已经落在了拉瓦尔塔国民脑中,对魔导士的偏见之风较以往更甚。就算前往其他城市,身为魔导士也难以期待获得什么友善对待。

而且,更重要的是……

「雷昂你什么打算?」路·珐话锋一转,正悠哉陪着路·珐养女玩耍的雷昂抬起了头。他手腕上的痕迹仍在,但已淡化了不少。

这个小镇的人们都知道他能使用治愈术,战时也受了他不少关照,就算不会因此对魔导士心生敬意,想必还是多少会有感谢之心。因此对他而言,这里绝不是个坏住处。

「打算回里尔去吗?」

「不可能了吧。」雷昂直接否定了这一可能。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对里尔村民的非难。他已从泽克斯处听说了小屋遭到焚毁之事。既然发生了这种事,继续呆在里尔会很危险。

埃拉阿德停战之后,物资流通和信件递送很快就恢复了。因此泽克斯和雷昂这些漂泊在外的人给仍留在里尔村的妮娅写了信。妮娅的在回信中除了表达对师徒平安重逢的喜悦,也告知了里尔村并未受战火波及,本德一家都很平安,但信中丝毫未提及希望二人回来,言外暗示着村人对魔导士的排斥心仍旧很强烈。

「那么,要留在埃拉阿德吗?」

泽克斯心觉这是最有可能性的选择时,雷昂却意外地没有正面作答,只能喃喃着「该如何是好呢」。

泽克斯因为这优柔寡断的态度而变得火大起来,但在他爆发之前,路·珐先咚咚地敲响了桌子。

「真是个窝囊废师父!赶紧给我决定!先说清楚了,我们家可没义务也没余裕继续养着两个吃闲饭的!」

为了镇内复兴从早忙到晚,回到家还要帮家事白痴的家主和自己师父做晚饭的泽克斯虽对于吃闲饭这点颇有微词,但他也同意着发言的主旨,因而只是沉默地等待雷昂的回答。

在两人的眼神逼问之下,雷昂不禁叹了口气。

「现在的拉瓦尔塔,不管走到哪里,对魔导士都敌意满满。总得东躲西藏、害怕着哪天被杀的也不是个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上谢尔那边看看吧。最终要停留在哪以后再说。」

完全预料之外的回答让路·珐高兴地大笑起来,泽克斯也哑口无言。难以想象平日保守又慎重的师父会做出这种选择。虽然谢尔和拉瓦尔塔起过冲突,但在拉瓦尔塔人看来,却没怎么把谢尔当作和厄米尔一样的邻国,甚至对其国内状况几近一无所知。

泽克斯作为曾经解放军的一员,就以往和谢尔人的接触猜想,那边并没有拉瓦尔塔这般严格的针对魔导士的身份管理制度,搞不好是个魔导士能够轻松待下去的国度。

「今天这是吹得什么风了。嘛,也不错,听起来挺有趣不是吗?」心情一转变得很愉快的路·珐又看向了泽克斯,「你呢?」

仍震惊于师父的意外回答的泽克斯开口道:「那么我也要一起去。」

「去谢尔吗?嘿,不错嘛,师徒同心、能下定决心就是好事。」路·珐豪迈地笑了起来。泽克斯朝一脸探询地看向自己的雷昂点了点头,心下也接受了这一决定。

若无处可去的话,就出发去寻找吧。不,就算前往之处不愿接纳自己,只要是雷昂想去的地方,那么自己也必将随行。

数日之后,两人穿过因复兴工作而再度变得喧嚣的埃拉阿德,踏上旅途。路上遇到数位在清理作业时共事过的人和泽克斯打了招呼,互相道了别。路·珐则一脸随你们去吧的表情照旧去了现场监工,并没有来相送。不过出发前托她找人给妮娅带封信时,她也毫无怨言地收下了。

数日前雷昂收到了一个简朴的包裹,内里连信都没有附上。包裹内有看似出自名匠之手的长剑和短剑各一柄。这几个月正苦于爱剑剑刃锩口的泽克斯,一眼就被那毫无装饰的洗练长剑所迷住,握住一试后更是欣喜于其绝妙的重量和拔群的锐利。不过之后听到雷昂告知赠与者时,他表情马上就僵住了,这让雷昂忍不住大笑起来。

雷昂也打心底感激着某位骑士亲友的贴心馈赠,迫不及待地将崭新的短剑系上腰间。

就这样,带着全新的武器,师徒俩离开了一同受了不少关照的埃拉阿德。

萨拉山脉上山麓的雪刚开始融化,但空气中仍残留着寒冬的气息。抬眼望去,连续数日的阴天,厚厚云层遮蔽着巍巍峰峦。

师徒两人几乎无言地攀登着险峻山道。这巍峨山脉绝非一日就能踏破,日头一斜,就得寻找背风平缓处露宿。两人点起小小篝火,并肩而坐,一同裹上毛毯取暖过夜。

若不算失去意识那次,泽克斯已经很久没有和雷昂这么亲近了,因此莫名地有些紧张。他早已明白师父并没有责怪自己更谈不上怨恨,恐怕是他自己心中仍残留着的些许罪恶感在作祟。面对仿佛四年半的离别并不存在,一如往日般毫无芥蒂地对待着自己的雷昂,泽克斯不知所措得甚至有些焦躁。

越往高处行去,残雪也越醒目,明明季节上已经是春天了。比里尔更北、比埃拉阿德更北的谢尔究竟是何样的国度,泽克斯并不清楚。雷昂应该也所知不多。

就这样,两人胸怀对未知国度的好奇和恐惧,一同沿着崖际的小径继续前行。

抵达峰顶之前,途中有处恰好足以仰望上攀之路的所在。然而被厚厚云层遮蔽着视野,难以一览上方景色。

趁雷昂坐在岩上稍作休息之时,泽克斯走到悬崖边向下眺望。不止空中、山下也一片迷雾笼罩,已看不清来路。虽然并不相信预兆之类的事,但泽克斯也不禁陷入自己等人所踏上的征途正如眼前风景般暗云密布的想法,心下稍显消沉。

「泽克斯。」

回头看去,雷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身后。

面对着以为师父是打算还像幼年时那样告诫自己注意危险的泽克斯,雷昂伸出了手。隐藏于袖中的手腕上,还残留有淡淡的导脉烧伤痕迹。

瞬时理解了那只探来的手的意图,泽克斯脸色一变:「住手!」

长时间过度支使了自己导脉的雷昂,至今仍未完全恢复。虽然他本人绝口不提这事,泽克斯一直多加留心着,尽量不让他使用魔导之力。因此,至今他也不想勉强师父为自己治疗。当然,他自己心里明白,有一部分也是将此当作借口。实际上,他在恐惧着自己的力量。

泽克斯错开视线,不去看那只伸出的手,全身心地表示着拒绝。雷昂却毫不在乎地微笑起来,像对待闹脾气的孩子一般,强行抓住了一脸抗拒的泽克斯的手腕。

「没事的。」

不知是告知他自己的导脉已经没问题的意思,还是在劝慰泽克斯不必担心。

在来得及抽回手之前,熟悉的感觉随着雷昂轻念咒语,沿着导脉流淌而来。

仿佛拂面而来的微风一般让人心旷神怡。又似日落余晖般带给人淡淡温暖。和雷昂导脉相连的瞬间,又能使用魔导之力的感觉也随之苏醒。

包围着泽克斯的世界之中满溢着的不可视之力,都能通过导脉的流动将其任意驱使、操控的这份感觉,正透过与雷昂相连的导脉传递而来。

耳旁一澄,五感都为之一新。他又能感受到世界的鼓动了。

盘旋于九霄之上的风、燃烧于遥遥彼方的火、轰鸣澎湃的无垠之海。狂风呼啸之声、野兽咆哮之声、鸣禽啼啭之声,树木吸收水分之声、人们欢喜唱合之声。

经由魔脉、这份感知又回来了。

巨大的无形之力翻滚着、膨胀着,仿佛即将迸裂。但泽克斯清楚地知晓,这份力量已绝不会违背他的意识而动。跟随着师父操控感觉,将力量进一步精炼,仿佛一同转动着陶轮般。

(去吧。)

念之所至,收束后的力量块直冲而上,贯穿了云层后,直接在上空爆发。瞬间,狂风卷起,覆盖空中的厚厚云层如遭力浪般四散。那阵狂风又长驱直下、吹向大地、瞬间奔流过山麓、吹拂过草原。

睁开双目,视野是一片清澄欲滴的无限蔚蓝。

风卷云散,天空放晴,和煦春阳落在了脸上。

无言地注视着一下明朗起来的世界,啊啊,泽克斯在心中感叹,就是这样。这正是初次和雷昂导脉相连、尝试控魔时的感觉。仿佛要被魔脉中奔涌的无限之力所压倒,心脏狂跳不已。同时,也为让自己睁开长久紧闭的双眼、向自己昭示了全新世界的那个人所倾倒。

那时的自己,曾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任何事、能够凭借这份力量去往任何的地方。这样想,其实并没错。只是这次,要好好辨清方向,选择出正确的道路。

不再被私欲所支配,不再受冲动所左右,走上探寻真实的正道。

「雷昂。」他紧握着师父的手唤道。

仍旧沉醉着的雷昂这才回过神来。

「教我魔导吧。」

再一次地。这次绝不会踏错、绝不会再迷惘地。

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泽克斯也会继续追随着师父,听从他的教诲,与他共度。

不是没想过这请求或许会被拒绝。自己曾抛弃师父离去,虽然师父没有因此责怪自己,但重新将自己收为弟子又是另一码事了。

但是——

「嗯,好啊。」仿佛仍在恍惚中的雷昂以含糊不清的声音答道。他的目光追寻着风的去向,或许看向了风所未及的远方。

「啊啊……一起出发吧。」

向着前方。

或许又会有乌云蔽日之时,但至少眼下,道路前方的天空一片晴好。

沉默地眺望了一会天空的师徒俩,终于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毫不犹疑地朝前步去。

导脉联结上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穿透了雷昂的内心。这感觉似曾相识。那是如神一般,庞大得近乎无限的力量。

久违地联通了泽克斯的导脉,雷昂再一次接触到了这份与自己不可同日而语的力量。自己的这位弟子,无论受到多少伤害,变得何等沮丧,这辈子都无法逃避身负如此巨大力量的事实,唯有与此共生着存活下去。

他过去有过不少残酷经历,将来,或许还有更残酷的考验在等着他。但泽克斯的力量,就像方才那样卷起狂风将阴郁天空中的云雾一扫而空一般,会将前路的所有艰难险阻都击退吧。

雷昂仍旧沉醉于触及到强大力量后的余韵之中。

自己难及其分毫的强大力量。自己也曾因此怨恨、嫉妒、绝望过。不,可能现在心里某处也潜藏着这些想法吧。但这次,自己也拼尽了那份微小力量、全身全灵地战斗过了。那证据至今仍残留在手腕之上。这也证明着,除了畏缩于乡间避人耳目地活下去,自己也还能找到别种活法吧。

因此看着手腕上日渐淡去的导脉烧伤痕迹,雷昂竟有些不舍和落寞。虽然只是自我满足,但这正是自己曾为了他人战斗过的勋章。随着它们淡去,仿佛自己的存在价值也在消失一般。一度豁然开朗的内心,再度被阴影笼罩。

但这时,变得一脸神清气爽的弟子,呼唤了自己的名字。已完全看不出之前还在钻牛角尖、害怕再度使用魔导之力的样子了。表情焕然一新的弟子,恳求着自己再度施予教诲。那只手,生怕自己离去一般地用力拽着自己。

(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早已找到最想要之物了。

他最想要的,绝非是名誉、也非是金钱、更非他人的感谢和赞美。他唯一需要得是,一只非他不可地向他求助的手。

不知不觉间,雷昂已经紧紧回握住弟子的手,做出了回答。与此同时,近三十年间都盘踞胸中,腐蚀着内心的阴暗之毒也渐渐冰消瓦解。

只要有这只手在,雷昂就还能活下去。

无需他物,只为了这只手而已。

(魔导的系谱 完)

准备跳过系列第二部《魔导的福音》(翻译招募中!可提供文库截图)直接开翻系列第三部《魔导的矜持》

编织真理之手系列是群像剧,第一部系谱和第四部黎明是以泽克斯和雷昂师徒俩为主角,中间两部都另有主角,但泽克斯和雷昂也会做为重要配角在中后期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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