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13章
第13章 真纪960年 黄绿节一月
「黑铁槛」也像各地方都市的魔导士公会一样,负担着城市周边的治安维护。街市内一般会交由骑士负责,但王都属地宽广人口众多,骑士的力量不足以覆盖时,会以任务委托方式要求魔导士协助。
里安农是座美丽而活力满溢的城市,但在其阴暗处,诈欺、暴力等犯罪横行无忌,近郊山贼的活动也日渐频繁,因而「黑铁槛」的魔导士们也变得忙碌起来。
泽克斯一边完美地完成着下达的任务,一边日复一日咀嚼着那天阿斯塔所说的话。
泽克斯的能力是诸小队第一,随着他渐渐和同伴们打成一片,也愈发没人会去否认这一点。不如说若有其他小队的人过分展现妒意和敌意,同队的同伴会主动出手去维护泽克斯。本来“小队”就是这样团结一心的存在。
但无论泽克斯如何展现实力立下功劳,也始终没有得倒升迁机会。个人的功绩被算为小队的功绩,从而得到最多奖赏的则是阿斯塔所谓“关系更深厚”之人。
「黑铁槛」内部有诸多派阀,进入了势力庞大的派阀就意味着将来有望。据说小队长伊万就隶属于其中的库罗托瓦派,但她本人本没有展现出对地位的渴望,似乎偏离于升迁的通道之外,只想停留在小队长的程度。
这样的她也委婉地劝告着泽克斯,若想往上爬,还是要认一位有势力的师父。遭到果断拒绝后,她露出了些许苦笑。
当时还不明白她苦笑之中的意味的泽克斯,照旧完美地执行着任务。
不理睬关于某位教授要收他为徒的漫天谣言、泽克斯日复一日地拒绝着诸多派阀的邀请,渐渐地,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同队的同伴能力也不差,但泽克斯是碾压性的强大。就算这样,已经有实力功绩都在他之下的队友被提拔为其他小队的队长,泽克斯也还是原地踏步。
虽然有些让人沮丧,但泽克斯也没打算放弃认定的道路。只是期待着有天能达成谁也无法忽视的巨大功绩,一边兢兢业业地达成着每日的任务。
在城中执行任务时,全队出动会影响机动性,在街道上也太过显眼,一般会再分散为5-7人的三班分头行动。
泽克斯所属的第三班一共6人,除泽克斯和阿斯塔外,还有沃伦、菲奥、塔尼娅和担任班长的利琪德。最年长的菲奥和利琪德22岁,最小的塔尼娅还只有16岁。本来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五六人一同活动并不算显眼。但他们只要出现在里安农的街道上,就会被冷眼以待。
乍暖还寒的季节,街道上还有残雪,行人们都身着外套,头戴毛帽以御寒意。但他们这一行男女,只在单薄的布衣上套着皮毛背心夹克。看着就不甚温暖的衣着,加上那条醒目的绶带,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虽说早已习惯了街道上不友善的视线。不止泽克斯,所有地方出身的魔导士都无条件地相信着只要进入「黑铁槛」就会有不同待遇。不过抵达王都一个月后,他们都会明白那不过是奢望,只能接受现实。不过至少不会像在乡下时那样遭遇大批村民围攻,也算是待遇改善了。
与同伴们一同走在人来人往的南北向大道上,泽克斯偷偷地窥探着四周,感觉很是微妙。
里安农有诸多他国商人和南国移民,因此往来人群中也有不少异国面孔。而就在这个多民族共生的城市里,望向塞尔蒂亚人的视线还是针扎般的刺痛。发现那还是个魔导士后,视线中甚至带有杀意。
“呜……好冷。”
“注意点阿斯塔、别掉队了。”
队首的利琪德回头看了一眼队尾正瑟缩着用双臂抱紧身体取暖的阿斯塔喊道。
“马上就要进入贫民区了。小心点别离泽克斯太远,不然你自保都做不到。”
“是、是,反正我就是派不上用场啦。”
“笨蛋,你要是受伤的话,士气会大跌的。”
阿斯塔的魔术能力实在不怎么样,虽然自称剑术不错,但「黑铁槛」的魔导士也被禁止佩剑,这让他在任务中难以施展身手,基本上算是个累赘。
然而同伴本没有因此疏远他,因为他虽然战斗力不高,但临场的冷静判断力比小队长还要出色。而且就如利琪德所说,只要阿斯塔在场,队伍的士气就会高涨。这并非是要为他辩解,只能说他天生就领导力出色,拥有成为人上人的器量。
“啊啊、至少让人穿件外套吧。”
“被禁止了也没办法呀。”
「黑铁槛」的魔导士被禁止穿着一切能完全覆盖躯干的衣物。打底的衬衫不管穿多厚,只靠一件背心夹克在寒冬的室外还是有些吃力。因为里安农比里尔已经暖和不少,对泽克斯来说还是咬咬牙能撑过去的程度,但对天生怕冷的阿斯塔还有其他来自南部的魔导士而言,就有些要命了。
“实在是太蠢了。”
泽克斯伸手拽住正嘀嘀咕咕地抱怨着的阿斯塔,快步追上前方的同伴,离开了大道。
作为首都的里安农街道整洁宽广,但和其他城市一样,表面有多光鲜,背地里贫民窟就有多藏污纳垢。失业者、破产者、贫困移民、失去父母的孤儿……其中不少人为了糊口什么都犯罪都敢染指。
骑士也会定期在这类地方进行取缔,逮捕一些犯罪者,但次数完全不够。更甚、贵族中还有与犯罪者勾结,暗自从操纵着大规模犯罪组织以谋私利的。这种混沌状况就这么持续了数十年。
“根据下达给我们的情报,目标地点就在前方了。”利琪德停下了脚步,用手中地图对比着周边环境。前方道路上,尽是原本的房屋破损后反复修补又不断增筑形成的扭曲建筑物,不规则地凸出的墙壁,将原本就不宽敞的小巷侵占得越发狭窄。
“道路变窄了……那么再分成两组行动吧。阿斯塔、泽克斯和塔尼娅从左侧接近,其他人跟我从右侧绕过去。由我们这侧先发动突袭,你们负责接应。虽然对方应该没多少人,但行事还要多加小心。若状况有变,你们那边就由阿斯塔指挥。”
一行被分成了年长组和少年组。当然,这是视战斗力均衡而做出的分组。第三班中控魔能力最好的当然是泽克斯,其次则让人意外地是娇小的塔尼娅。沃伦和利琪德虽然魔术威力大,但控制并不精确,其实并不擅长巷战。
“记得,绝对要活捉目标。”
对着开始朝着反方向前进的泽克斯一行,利琪德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声。三人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不用你说啦。”
就算对象是犯罪者,魔导士如果公然杀人,也有会被问罪的可能性。所以非必要不能冒险。
泽克斯沿着斑驳剥落的墙壁谨慎地前行着。这次的任务是逮捕少年窃盗集团。所谓窃盗集团也是五花八门,既有偷鸡摸狗小打小闹者,也有武装袭击马车的凶悍之辈。而这次的目标之所以会被下令扫除,多半是因为他们对贵族的马车出手了吧。
抵达建筑物的其中一个入口后,三人都于建筑内部难以窥探到的阴暗处埋伏好,等待利琪德的突袭信号。突然一声轰鸣传来,却没看到多少烟尘。
大概是年长组为了控制杀伤,放了某种虚张声势的魔术。
一如预料一般,并没怎么受伤的少年们仓皇夺门而出。埋伏中的泽克斯立刻和塔尼娅连携,朝着出逃者腿部放出轻杀伤的魔术。少年们接二连三地惨叫着倒地。
“可恶、这些卑鄙无耻的○○○魔导士!”
被追赶而出的利琪德他们一一捆绑起来的少年们骂骂咧咧着。
“……这些都只是杂鱼啊。”阿斯塔退后了一步,一边张望着一边低语道。
然后,他突然回过头看来:“泽克斯,左侧。红色屋顶方向。”
视线确认到红色的瞬间,出于本能泽克斯已经开始发动魔术。
漏网之鱼背对着这边跳下了屋顶朝着小巷深处而去。一路还没忘踹倒沿途堆放的杂物、拽到坐在路边的流浪汉以妨碍追击者。泽克斯的视线锁定着混入了无关系人群中出逃者的脚,收成一束的水刃如穿针引线般灵巧地绕过障碍物,最终化作冰直接刺中脚腕。趁对方正踉踉跄跄挣扎时,被追上去的沃伦擒住押了回来。
脚上还流着血的男人比之前逮住的少年们都要年长。看少年们的眼神,他似乎才是首领。
“这样就全部确保了。比想象的人数多啊。”正当利琪德松了口气时,脚腕受伤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头来:“只会向贵族们摇尾乞怜的肮脏鹰犬……狗娘养的魔术师!”
“说够了?”利琪德冷然道,继续和同伴用长绳将逮捕的少年们绑成一列。
不知何时聚集起的贫民窟住民们正远远眺望着魔导士们的行动。大约是出于对少年们的同伴意识,视线中多半带着敌意。就算早已习惯这阵仗,泽克斯也觉得还是早点离开此地为妙。
牵引着绳头开始押送的沃伦和菲奥刚踏出一步,紧随其后的泽克斯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的破空声和小小的悲鸣。
“塔尼娅!”
回头看过去,阿斯塔已经用身体庇护住少女,一边张望着周围。塔尼娅用手摁着头部,鲜红的血滴不断从指尖渗出。大概是被石头之类的东西击中了头部。
“去死吧怪物们!”
不知谁从人群中发出了怒斥。一瞬间,泽克斯感受到了周围人群中难以抑制的杀气。
“滚出去!”“去死!”
辱骂之语与各色杂物都随之而来。
“你们这些家伙!”怒火中烧的利琪德丝毫不管飞掷而来的杂物,嘴中开始念念有词。
眼见状况难以控制,少年组和其他两位年长者都慌了神。
“利琪德,优先确保塔尼娅的平安!”
两名年长组都阻止不了的利琪德听到阿斯塔在民众的怒吼之中也不思议地清晰入耳的话语后终于停下了施术。
“沃伦、菲奥、押送任务交给你们。”
两人毫不介意地听从了年下的阿斯塔的指挥。
泽克斯则在阿斯塔的眼神示意下,抱起了塔尼娅。比想象中更轻盈的少女娇小纤细的身体正不停颤抖着,让泽克斯愈发不安起来。
“塔尼娅、塔尼娅!”利琪德一脸快要哭出来地低声呼唤着同伴的名字,一边掩护着泽克斯。阿斯塔在最后断后,一行人迅速撤离。
贫民窟住民们并没有上前追击,只是伫立于原地,满带怒意和杀气地嚎叫着。原本零零落落的骂声,不知何时汇成对魔导士的咒骂大合唱。
紧急处理过伤口后,一行人返回了「黑铁槛」。泽克斯急忙将塔尼娅抱到医务室,却得知能使用治愈术的魔导士全部随远征小队出行了,现在只有普通的医生在。
“别开玩笑了,那管什么用!”利琪德不停地咒骂着,却也完全没有办法。
能够使用治愈术的魔导士,比想象得还要少。治愈术是如同发色或者目色一般与生俱来的才能,无法通过后天学习获得。现在「黑铁槛」的二千名魔导士中,只有三人能够使用治愈术。
当把窃盗集团交接给骑士后的沃伦和菲奥赶来医务室时,治疗已经结束了。
石块在少女右侧额头的白皙肌肤上留下了约一指宽的伤痕,万幸是没有伤到眼睛。

“没有失明的危险可太好了。我可没有单眼也能瞄准的自信呢。”塔尼娅无力地笑道。
“一点也不好!在女孩子脸上留下了疤痕!”吼出一句后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利琪德紧紧地抱住了塔尼娅。
据说利琪德有个妹妹,对待拥有导脉的姐姐也不带丝毫偏见的妹妹。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将年纪小的同僚也当作妹妹般对待。
“没关系的,利琪德。我可是魔导士啊,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是美貌还是丑陋也完全没影响。”塔尼娅平静地说道。
她的意见是正确的。大部分魔导士一辈子也无法结婚。听说队长以上阶层有不少人能够结婚,泽克斯反而对他们如何能找到结婚对象感到不可思议。
就泽克斯所知,绝大部分人都将魔导士视为污秽之物,避之不及。
据说就连娼馆都不要拥有导脉的女孩。一方面担心导脉会引发问题,一方面也没有性趣奇特到会想要抱魔导士的客人。
所以,魔导士的相貌美丑根本毫无意义。
面对晚饭也食之无味的泽克斯直接走回房间时,被阿斯塔叫住了。
“出去走走?”阿斯塔指向的是高墙之外里安农的街道。
泽克斯稍有犹豫,还是点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基本上来说,「黑铁槛」所属的魔导士是不允许随便进出的。平时出任务,也会被要求日落之前必须返回。但阿斯塔曾数次带着泽克斯在高墙外眺望着夕阳落下也没有折返。泽克斯不知道阿斯塔和门卫编了什么理由,或许是利用了自己的身份。
今天也是,阿斯塔独自和门卫交涉后,两人一同踏入了落满余晖的街道。
夕阳西下时分,大道上愈发热闹喧嚣,街道中满是诱人的食物气息。异国香辛料的独特气味、与其他气味混杂之后,反而叫人一阵胸闷。随着天色渐暗,寒气越发侵染着身体。人来人往间,唯有叫卖声的热情始终不输北风。
两人无言地走过熟悉的街道,渐渐离开熙熙攘攘商店林立的中心区,穿过中流阶级的住宅区。走到这时,人流已减少了不少。归家心切的行人在寒风中瑟缩着脖子,春夏时能听到的孩童们的欢闹声这时节也不会有。居住区的边缘,是一座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老钟楼。
原本在居住区的东西两头各有一座老钟楼,每日为人们播报着时间。但三十年前,前任国王为了打造城中胜景,亲自设计了一座更为精美壮丽、高耸如云的时钟塔,建设在了城中央。
这座老钟楼现在已不再有报时功能,内部也是出入自由,白天会有孩子们前来玩耍。据说曾经有流氓地痞藏身于此,但居民为了维护治安将他们赶走了。
小心地推开一层古旧的门扉,两人沿着螺旋阶梯一路登至最上层。穿过仅容一人的小门,再攀爬过小小一截原本是报时人用的铁制梯子后,就可以将里安农街景一目尽收眼底了。反向望去,则是映着夕晖的白银城。
第一次跟着阿斯塔爬上这座老钟楼时,泽克斯才切身体会到白银城的称呼由来。
在一片赤红的天空映衬下,煌煌然反射着日光的白色宫殿,倒映于泛着微澜的湖面上,美得让人摒息。
那份美丽今日也照旧。随着太阳隐去身姿,宫殿也渐渐归于黑闇。仿佛一枚成熟的果实随时间腐朽一般。
两人无言地听凭街道间的喧嚣声渐渐平息,静观着一户一户明灯亮起。
“泽克斯,你有注意到街道上的景气吗?”
“街道上的景气?”
并不明白阿斯塔发问的意图,泽克斯摇了摇头看向对方。
阿斯塔脸色少见地严峻:“街上的商品变少了。”
“那不是因为入冬了吗?”
冬天相比其他季节,所能收获之物也会减少。市场变得冷清也是理所当然的。泽克斯擅自地推理道。但阿斯塔缓缓摇了摇头:“你不记得去年和前年冬天了吗?确实里安农在冬季收获会减少,但南方和异国会看准商机送来更多物资,皮毛、织物等防寒用品也会大畅销,商店会比夏天还摆出更多商品来。”
听到这话,泽克斯回忆起自己抵达里安农的那个冬天,完全被街市间的丰饶所震惊。里尔不必说,达扎的冬季街市也是很冷清的,餐桌上也仅剩些乏味的储存食品。
“不光是这样,不觉得街道上的氛围也很紧张吗?虽说我们魔导士一向被人厌恶,但就算除掉这部分也仍能感觉到不妙。”
被阿斯塔一指出,泽克斯也开始意识到了。确实虽然经常遭到辱骂,但极少有人敢出手投掷物品,在贫民窟所感受到的杀意,更是前所未有过。他们当时真的是有在考虑着如何杀死魔导士的,若是再加以刺激,就会拿起武器袭击过来了吧。
“确实。但是,为什么呢?也没听说有哪里的魔导士又和居民发生摩擦啊?”
“不,是北部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
“北部……卡廷扎?”
阿斯塔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去本是异国之地的最北部,至今仍有人在抵抗着拉瓦尔塔的统治。
尤其是在比里安农更靠近北部的里尔度过了少年期的泽克斯,更常会听到卡廷扎的往事。萨拉山脉中的贫瘠严寒之地发迹成为繁华的银矿之都,又因矿脉开采殆尽而迅速衰落。对里尔村民来说,是像异国传说一般与己无关的故事。不如说,他们反而津津乐道着其衰败后的惨状。但在泽克斯看来,被拉瓦尔塔擅自发兵强占、被迫改变了生活方式的卡廷扎人却让他不禁心生同情。简直就像被手握权势者玩弄于掌中的自己一样。
“最近,卡廷扎人的抵抗运动已经形成了组织,据说受了邻国厄米尔的暗中援助。现在他们雇用了佣兵、募集了武器,要与拉瓦尔塔抗争到底了。”
厄米尔是紧邻拉瓦尔塔东侧的大国,国土较拉瓦尔塔更为宽广,也是萨拉玛巴德地区历史最悠久的国家。同时也是,完全否定着魔导士的存在、禁止一切魔导研究的国家。长期禁令之下,在厄米尔的国民看来,魔导士已经是传说中才存在的人物。将魔脉和魔导士认定为邪恶存在的瓦尔特利昂神教在该国势力最为强盛。虽然姑且还维持着政教分离,但瓦尔特利昂神教的圣导师们仍旧享有莫大权力,对拥有导脉者而言可谓是地狱般的国度。
虽说厄米尔和拉瓦尔塔间签订有互不侵犯条约,但现在厄米尔国力远在拉瓦尔塔之上,何时撕毁协定也不奇怪。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不对,这和街市的景气又有什么关系?”
“嘛,只能说我自有情报网。”阿斯塔一瞬间露出了戏谑表情,很快又绷紧了脸。
“王正在秘密往北部输送物资和援军,商品短缺就是因为这个。现在北方的治安已经一团乱麻,骑士们也全副心思都围绕着卡廷扎,无暇顾及这些了吧。山贼野盗变多了不少,由此产生的人人自危的紧张感,无论如何阻止也会扩散开来。”
“已经波及到里安农了吗?”
“没错。所以骑士们才会连以往都视而不见的贫民窟的小规模扒手集团也不放过,统统取缔。这不过是为了预防乱象扩散的活祭罢了。”
“……活祭吗……还真是贴切的形容。”泽克斯轻轻咂舌道。
逮捕贫民窟的少年们是为了杀鸡儆猴,也是为了让居民们相信治安的恶化全是他们错。王侯贵族们可不希望居民将不断扩散的紧张不安氛围归罪于战事。
而自己也不过是这出滑稽戏中的一角。想到这里,泽克斯是无名火起。
说到底,无论是魔导士还是塞尔蒂亚人,都不过是“活祭”的一种。与谢尔的战争以来,拉瓦尔塔的政局不稳之态,自与谢尔的战争之后就隐露苗头。而由此国民所产生的不安与愤怒,全部被挑向了不时引发摩擦的如塞尔蒂亚人这般的异族人和魔导士。
拉瓦尔塔的社会阶级分明。王之下,有王族、上级下级贵族。平民之间虽无成文法条,但也按贫富被明确地区别对待着。在这个金字塔中,谁也不愿意成为最底层。但是,平民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成为贵族,平民一辈子都是平民。那么,只能在平民之下,定下比任何人都更低贱的身份。那就是魔导士。
泽克斯当然还无法理解这些。但是,回首自己无缘无故被迫遭受的这些侮辱和轻蔑,他隐隐意识到了一些问题所在。
“……你知道为何魔导士不被允许穿着外套吗?”
“不知道。”
“有想过吗?”
泽克斯摇了摇头。他从未细思过这些事情,无非是被禁止了,他就照做而已。
“被禁止佩剑的理由你能猜得到吗?”
“嘛、为了防止突袭吧。”
虽说赤手空拳的魔导士也仍旧可以使用魔术,但实际上魔术与剑短兵相接时,胜者多半是剑。剑瞬间就能给对手造成伤害,而魔术的发动需要固定的时间。
“理由是一样的。厚重足以遮蔽躯干的衣物也足以隐蔽武器。”
听了阿斯塔的解释,泽克斯有些震惊,居然为了防范魔导士而做到了这个地步。
仿佛看透了泽克斯的心,阿斯塔笑了起来。
“总算明白我们这些人是何等被人避忌防备着了吧。但就算我们妥协成这样,也阻止不了对魔导士的迫害。”
友人脸上浮现的笑容,显然不是愉悦之下的产物,而是嘲讽。
“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
“若是魔导士们团结起来与骑士团正面交锋,究竟哪边会取胜,恐怕无人能料。魔导士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历代国王都清楚得很。明明可以选择与魔导士携手一同守护国家,他们却偏要将魔导士视作自己的奴隶。实在是愚蠢至极。”
就算被这么说了,泽克斯一下也接受不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被迫承受的来自他人的负面感情是出自歧视和轻蔑,从来没有考虑过是因为恐惧。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在困惑的泽克斯面前,阿斯塔伸手指向了「黑铁槛」的方向:“你知道被招募入「黑铁槛」之时,魔导士也被允许将家人安置于里安农的事吗?”
泽克斯轻轻点头。
他听说过不少为了能在王都生活,原本将身为魔导士的孩子视作包袱的家庭反过来讨好的例子。
“顺带一提,你知道队长以上的阶层,大部分都有伴侣和孩子吧。原本被世人避忌的魔导士,是如何找到结婚对象的?很简单,因为国家会为其居中周旋。”
泽克斯瞪大了眼睛,看着自问自答着的阿斯塔:“为什么?”
“人质。”
又再轻易吐出了让泽克斯无言以对的回答。
“家庭对每个人而言都很重要,谁都知道这一点。就算是无关爱情的婚姻,长久相处也会产生亲情,若是诞生了孩子,就更无法抽身了。只要国家还掌握着魔导士们的弱点,魔导士就绝不敢露出獠牙。”阿斯塔脸上已完全是嘲讽的冷笑。他望向了隐没于黑暗之中的白银城方向。
泽克斯凝视着他月光下的面庞,如脱水的鱼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黑铁槛」是像王城「白银城」一样,由外观而得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它正如其名,是黑铁的牢狱,是饲养魔导士们的鸟笼。”这么说着,阿斯塔拿起了自己胸前挂着的银色徽章。那纹样正是将出鞘短剑禁锢其中的鸟笼。
泽克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阿斯塔突然垂下了肩膀,长叹了一口气。他脸上不再有惯常的笑容,而是显得分外疲倦。
“…抱歉,聊得太久了。”如何,他扭头看向泽克斯:“差不多该回鸟笼里了。”

带着似乎放弃了某种东西,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表情,阿斯塔推开了老钟塔的门扉。
夜幕已完全笼罩了王都,行人也变得稀少。尤其老钟塔附近,连灯都没有几盏。唯有青白的月色照亮着归途。
变得不知该如何向对方开口后,泽克斯只能无言地与阿斯塔并肩行走着。阿斯塔也一样,面带疲倦,一言不发。
突然,泽克斯在黑暗之中看到某物闪烁着金属光泽。他一把推开了友人:“阿斯塔——”
阿斯塔踉跄间听得身后一阵破空声。是剑刃挥空了之声。
就算离开了贫民窟区域,入夜后的里安农也难称作是完全安全的。街头抢劫也时有发生。不过,若立刻以魔术反击也可能造成诸多问题。考虑到这点,泽克斯一脚飞踹向袭击者的手腕。对方堪堪避过,姿态狼狈地朝着移动了位置的阿斯塔那边靠近。
“魔导士身上怎么可能有钱!”
手持白晃晃剑刃的对手,对泽克斯的怒吼毫无反应。对“魔导士”这个词也一样。
对方只是持剑对峙着,等待着猎物露出空隙。而且,不止一人,泽克斯所能察觉到的范围里至少有四人包围了过来。
(看来……不是强盗?)
若非以金钱为目的的话,那么就是冲着性命来的。泽克斯一下就想起了白天贫民窟里的那些人来。不,不可能是他们,他们买不起这么精良的剑……
泽克斯扭身避过明显带着杀意的一剑。
……而且,他们也不可能使得出这么厉害的剑法。
“这下不妙了。”
阿斯塔的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
对手明显是经过训练的杀手。虽然搞不清楚为何这种人会来袭击泽克斯,但眼下已经是性命交关。
(要用魔术吗?但是……)
如果被杀了的话,一切都完了……犹豫间泽克斯听到了旁边传来的低声悲鸣和剑刃相交之声。又有增援吗、泽克斯脸都青了。突然某物飞过了眼前,重重地落在了石板路上。
那是柄收于鞘中的剑。泽克斯正混乱于为何有剑突然飞来时,一旁的阿斯塔拔出了鞘中剑喊道:“用吧,泽克斯!”
看来他也拿到了剑。泽克斯愈发混乱了,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战斗就会有性命之危。
久违地握住真正的剑,泽克斯上前应战。但袭击者的剑术相当老练,不一会儿泽克斯已经落入下风,疲于自保。他一瞬望向阿斯塔的方向时,却发现那边正轻松应对着数人的攻击,对方一露破绽就会转守为攻。原来如此,看来说擅长剑术并非虚言。
刀兵交接声与呻吟声持续了好一阵,正当泽克斯感觉快撑不下去时。不知是否是判定今天难有收获了,袭击者们突然如退潮般消失在了夜色中。
总算是得救了,泽克斯以剑代杖支撑着身体,大口地喘着气。
“没事吧,泽克斯。”
“……你才是没事吧、切,这么问太小看你了。”
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泽克斯勉强挤出些笑容来。阿斯塔也面色严峻,笑容有些扭曲。
“都说了,我对剑术还是挺有自信的。”
“不过,这把剑究竟是谁……”
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泽克斯立刻摆出了防备姿态,阿斯塔却毫无戒备地迎了上去,缓缓道:“帮大忙了,兰斯。”
“您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走到近处时,对方单膝跪地,对阿斯塔行了一礼。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身形纤细。不过,打扮昭示着他并非普通人。从腰间所配短剑和阿斯塔的话来看,似乎是他救了自己一命。
“是母亲吗。”
“……非常遗憾。”
被称为兰斯的男子语气沉重地肯定了。
阿斯塔突然大笑起来,仿佛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泽克斯被那与往日的他截然不同的声音吓了一跳。
“终于为了自保连自己孩子都不放过了吗!”朝着黑闇的嘶吼满是怒意。
但他的表情,却是泫然欲泣、如迷路孩子般无依无靠。
“…阿斯塔?”
泽克斯犹豫着这时是否该出声,最终还是小小声地唤了友人的名字。阿斯塔像是为了冷静下来般深呼吸了几下,然后苦笑着看向泽克斯:“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
“没事。不过……”
本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理性阻止了泽克斯继续说下去。若是对方不想说的话,泽克斯也无意追问。就算一度有性命之危,他也仍旧信任着阿斯塔。
但是,和他预料的相反,阿斯塔轻轻颌首:“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在这。先回我房间去吧。兰斯也一块。”
这么说着,阿斯塔朝着王城的方向走去。泽克斯跟在他身后。
途中兰斯一度隐去了身姿,直到回到阿斯塔房间里时,他才又出现。
在明亮的灯光下泽克斯终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脸。是位二十岁后半、五官意外地柔和的年轻男子。他行动间无声无息,仿佛总在警戒着周围,但那茶色头发下温柔的笑颜,总让对手难以提起戒心。五官端整,不知为何却难以给人留下印象。若是之后被人问起他究竟长什么样,泽克斯觉得自己绝对没法好好说清楚。
没等阿斯塔说话,兰斯就张罗起了茶水。泽克斯有些受宠若惊地谢过对方端过来的杯子,而阿斯塔却连口头感谢都没有,里所应当地接了过来。两人间的上下关系一目了然。
“那些人想要我的命。”
“下指令的是我母亲。她打心底憎恨着我这个身负导脉降生的儿子。”
闻言泽克斯皱起了眉头。确实有父母会疏远拥有导脉的孩子,但是,为此想夺取子女性命还真是闻所未闻。
“因为生下了拥有导脉的孩子,她被父亲狠狠斥责了。说想必是她不忠才会诞下这种污秽之子,从此再也不肯见她。”
“太蠢了。导脉又不像发色、目色,并不是会由父母传给子女之物。”
“确实如此。但无论如何,王家也无法承认从自己的血脉中会诞生出魔导士来。那么,只能当作并非是自己的孩子了。”
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的理论。看着阿斯塔如述说他人之事般轻描淡写,泽克斯在想出声反驳之前,突然反应了过来:“……等等、你刚刚说了王家?”
“说了哟。”
“你是王的……”
泽克斯没能继续说下去。怎么可能。
“泽克斯应该也有听说过吧,拉瓦尔塔的「疯王子」。”
性情古怪的三王子的故事,在拉瓦尔塔流传得相当广,在里安农更甚。就连对王家完全没兴趣的泽克斯,来到王都后也听过了若干遍。
“哈特是我乳母的姓氏。我本名为阿斯托利亚·威尔帕·克尔诺德。姑且算是奥德辛王的第三子。”
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但作为三王子几乎不在人前路面的理由,却足以让人接受。王子拥有导脉,想必是王家无论如何也想要藏匿甚至抹消的事实。
“开玩笑的吧……”泽克斯哑声回应。
阿斯塔仿佛在发泄无处可去的怒意般哼了一声:“我倒真希望是开玩笑的。”
泽克斯凭直觉就明白了阿斯塔所言非虚。那么第一次见面时,从阿斯塔身上所感受到的那份威严,原来是来自王家啊。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吗?”
“一开始只有兰伯特阁下清楚,他应该也告知了教授们。其他魔导士可能不清楚,但也能猜到我至少是贵族出身。”
“小队的同伴呢?”
“我想队长已经察觉了,她那么聪明的人。其他人大概也有几个隐隐猜到些蛛丝马迹了的吧。毕竟同队间接触得这么频繁。利琪德和菲奥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
阿斯塔所列出的名字都是队里反应极快的人,会被他们察觉到也不奇怪。不过,这三人平日的言行中都没有表现出丝毫来……不,也就是对他们而言,「黑铁槛」所属的始终是魔导士“阿斯塔·哈特”,而非拉瓦尔塔第三王子。
“王不愿相信自己的子女会拥有导脉这点我倒是能理解。但为何王妃会想要杀死自己儿子呢?”
“我的母亲并非是王妃,而是侧室。贵族出身,虽然明面上是受王所宠爱之人,但归根到底还是妾的立场。和王兄们的母亲正妃不一样,她一旦失宠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地位。”
妾的地位什么的,完全是富裕的贵族阶层才会拥有的烦恼。对庶民出身的泽克斯来说实在太难以想象。
“诞下我之后,王就疏远了我母亲。虽然还被允许居住在王城中,所赐居所也在城中僻处,谁也不会来搭理她,在王恩还深重时,多少贵族都曾来讨她欢心。所以,母亲深深憎恶着夺走了她一切的我。”
“这样就要把自己孩子杀了?”
“没错,不光是憎恨,还幻想着若我不在了她还能重新受宠吧。”
“王就不出手阻止吗?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的侧室在做这么过分的事情吗?”
听到泽克斯的发问,阿斯塔脸上浮现出了常能见到的嘲讽般的笑容。
“对王来说,我是不存在之物。不存在之物有了什么遭遇,自己的侧室对不存在之物做了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完阿斯塔平静的叙述,泽克斯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他完全理解不了。但他隐隐觉得,初次见面时,阿斯塔对于身为塞尔蒂亚人的自己的善意,多少源自于同病相怜的感受。对拉瓦尔塔王家而言,塞尔蒂亚人也同样是不应存在之物。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阿斯塔的声音很冷静,但泽克斯却明白他心中的动摇。在刚刚确认了袭击者来自母亲指示时,阿斯塔罕见地失控了。就算有所预料,但预料成真时,也仍旧难以接受吧。
“我想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一直安静的站在阿斯塔身后,让人几乎让人忘了其存在的兰斯突然以低沉的声音加入了谈话:“只要指令发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阿斯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然后,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对了,泽克斯,还没跟你介绍。他是兰斯,原本是第三王子的护卫官。在发现那位王子拥有导脉后,也仍宣誓效忠的疯子一个。”
“殿下。”遭到主人揶揄后,兰斯隐含责备地唤道。
“兰斯,这位是泽克斯。”
听到阿斯塔的介绍,兰斯朝泽克斯微微颔首以礼:“听闻您是位非常出色的魔导士,泽克斯殿。”
不管是被人加以敬称,还是被魔导士以外的人夸奖,对泽克斯来说都是头一遭。泽克斯甚至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回应,慌张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今日之事,实在是非常感激您相助。”
“不不,我又没派上什么用场。”泽克斯并非是谦虚,而是出自本心地答道。事实上击退了袭击者的也是阿斯塔和兰斯。
阿斯塔却语气坚决否认道:“才没有这回事。若不是泽克斯注意到了,我连第一击都躲不过,还谈何反击。”
兰斯也赞同地深深点头。
“……殿下,今后还请减少在日落后前往街市的行为。虽说「黑铁槛」也并非绝对安全,但至少能够限制外部人员的出入。”
虽然阿斯塔明显地面露不满来,但他也明白兰斯说的才是正论,嘀嘀咕咕地表示明白了。
“泽克斯殿。”兰斯再度看向了泽克斯,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总有我照看不周之时,殿下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实在没想到有天会被人这样拜托,泽克斯震惊着点了点头:“理所应当的。阿斯塔可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当然要帮他。”这么回答完,泽克斯又变得不安起来。
“我对王子也没用敬称,这样会不会犯了不敬之罪啊?我是不是该叫你阿斯托利亚大人才对?”
看着泽克斯有些紧张地真诚发问,阿斯塔大笑起来。并非是上回那种略带狂气的笑,声音听起来快活又开朗。
“没事,泽克斯。哪天你要是假惺惺对我行礼,喊我王子的时候,我们就绝交好了。”
看着那毫无阴霾的笑脸,泽克斯总算松了口气。
真纪960年 黄绿节二月
早春到访里安农之时,北国的冰雪刚开始消融。一直动荡不安的北部地区,爆发了决定性的事件。
含塞尔蒂亚人在内的卡廷扎住民竖起了武装起义的大旗,对安德鲁斯领发动了进攻。拉瓦尔塔也正式将手持武器的卡廷扎人认定为叛军,表明了倾举国之力将其镇压的决心。
★★★☆☆☆★★★
好长。翻困了都。
欢迎帮忙挑错别字。
我喜欢塔尼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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