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31章
正如圣导女所说,大道上除了流窜的盗贼,还有不少戒备中的骑士。
这时节并非南下逃离埃拉阿德,而是逆流北上的人异常显眼,很容易就会招致怀疑,甚至有些骑士根本不给人辩解机会就出手攻击。当然某种意义上,泽克斯也确实是他们口中的「可疑人员」。
泽克斯渐渐习惯了在严寒中的旅途,更习惯了在冰冷的空气中挥剑为自己杀出一条道路。
回想起来也是相当奇妙。
会传授弟子剑术的魔导士,雷昂恐怕是唯一一个。他究竟为何会想到要教自己剑术呢?
刚被送到雷昂身旁时,泽克斯已经打定主意要隐瞒下自己无法识字这一点,不想再被人们愚弄伤害了,他将自己封闭在厚厚的壳中。「黑铁槛」中的魔导士们,个个都手持厚重又艰涩难懂的魔导书,因此泽克斯知道要学会魔术,必须先识字,他以为自己注定无法学会利用魔导之力了。而面对这样的泽克斯,某天雷昂交给了他一把应该是自行制作的相当拙劣的木剑。
学习剑术很叫人开心。只要听从雷昂的口头指示、观察雷昂的行动,有样学样地模仿就可以了。
「这不学得挺快吗?」看着有些惊讶的雷昂面露微笑地称赞着自己,泽克斯高兴得快要飞上天了。他从未被人夸奖过、从未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取悦他人。而且越是用心挥动木剑,剑术也变得越娴熟这点,也很叫人高兴。
而这份喜悦,意外地在开始学习魔导之后也一直持续着。雷昂不会让他去死记硬背那些难懂的咒语,而是将自己的导脉与泽克斯的链接上,让泽克斯直接通过感受来记住实际做法。
那就像两人一同转动着陶轮一般。该用多少力量,该以什么速度发动,所有的细节,雷昂都手把手地教给了一无所知的泽克斯。终于能全凭自己的力量完成魔术之时,那份欣喜言语都难以描述。那时的雷昂也同样高兴地夸奖了自己。
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雷昂教会了泽克斯如何利用魔导之力。
在「黑铁槛」的经历让泽克斯终于明白,雷昂是真心想把他所知道的全部魔术传授予自己。雷昂绝非是不承认泽克斯的实力,更不是因为嫉妒而想妨碍泽克斯的前程。而是雷昂早就知道,若没有自己作为与魔导书之间的桥梁,泽克斯就没法学会新魔术。因此,他才想要在泽克斯前往「黑铁槛」之前,将自己所知尽力全教给泽克斯。不如说,正是雷昂在泽克斯还年幼时,指明了通往「黑铁槛」的道路。雷昂从未怀疑过泽克斯将会被迎回「黑铁槛」这一点,也正是为了终将到来的离别,雷昂尽心地倾囊相授着。
搞不好,教泽克斯剑术也是因为他预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好想快点见到雷昂向他道歉,然后,道谢。)
只要想到脚下这条路一直通向师父身旁,泽克斯就感觉身体中不断涌现出力量。
如此日夜兼程,一路披荆斩棘,泽克斯终于抵达了小镇埃拉阿德。
镇中一片狼藉。建筑物要么已被烧毁,要么已遭魔术破坏,甚至有些地方仍旧冒着火星。
听说解放军和谢尔方面对埃拉阿德的进攻一直时断时续,泽克斯抵达恰好赶上进攻休止之时。神情紧张的人们慌乱地跑来跑去,几乎所有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痕或血迹。
根本没有人能够搭上话,无可奈何的泽克斯只能顺着人流,寻找人群聚集处。来到筋疲力竭的士兵和魔导士聚群休息处时,明显是外来人的泽克斯却没有受到丝毫质问,甚至都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看来所有人都累得连观察可疑人员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泽克斯不肯放弃地四处寻问,终于打听到了有貌似雷昂的人在救护所。他连忙朝对方所说的方向跑去。
位于小镇中心位置的救护所,似乎是改造利用了原有的医疗设施。救护所内楼上楼下、每间屋子里都人来人往,由于采取了某种供暖措施,室内非常温暖,血液的腐臭也随着热气扑鼻而来,让泽克斯不禁抬手掩住了口鼻。
一边注意着不要撞上穿行于房间之间看护着病人们的女性们,泽克斯一边窥探着室内。房间内一片惨状。
为了尽量多容纳伤者,床铺已被撤去,直接在地上铺着床单或毛毯。沾满了血迹泥污的地上,躺倒的伤员们拥挤得几乎无从下脚。就算这样,看护人员们也利用间隙灵巧地移动着,为他们包扎伤口,送上食物。
快速地环视四周,确认过无论看护者还是被看护者当中都没有自己要找的人后,泽克斯又移动到下一个房间。每个房间内的状况都太过相似,几乎让人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房间里一般。一整层间的光景都几近雷同,让泽克斯甚至感觉些许眩晕。
虽想找哪位看护者打听一下,但她们不同于筋疲力竭的士兵们,为了尽量多帮助那些伤员,几乎是身缠杀气地忙碌着。看起来实在无法搭上话,泽克斯只能在探索完一层后,自行走上二层继续寻人。
二层收容的伤者似乎都是还能自力爬上楼梯程度的轻伤员,相较一层人数要少得多,因而忙碌的看护人员数量也很稀少。看着那些无言地躺在地上的伤号们,差点以为这里不是救护所而是太平间的泽克斯一下不安了起来。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窥探到二层的第二个房间之时,泽克斯一下僵在了房间入口。然后他几乎蹦了起来,飞快地蹿入了没有看护人员在的房间内。
「雷昂。」
房间最深处的窗户边,一眼就能望见泽克斯倍感熟悉的暗色红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的红发,就那样杂乱散落于地上。泽克斯凑近一看,在确认了躺着的人确实是自己苦寻的师父的同时,也看到他挽起的袖子下的手腕。
泽克斯不禁痛苦地低唤道:「…老师…!」
雷昂的手腕整个一片红黑,乍看上去状似坏死了。但实际上那只是浮起于表面的如同胎记的纹路,呈现出奇妙的几何形状脉络。
那是导脉使用过度了。
如此严重的情况,泽克斯还是第一次见。想来是毫不顾忌导脉烧伤,仍然强行持续使用导脉所造成的。
师父的状况让泽克斯震惊又痛心,同时,又愈发不安起来。
躺在那里的师父,纹丝不动。
泽克斯跪在他身旁,颤抖着手指,企图触及那只已经浮现出导脉纹路的手腕。一边恐惧着,在自己的轻触之下,眼前人就会如同幻象一般破碎崩离。
他握住了雷昂横于身侧的手。
「别吵醒他!」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的厉声喝止,让泽克斯吓了一跳,他慌忙回头看去,是位和泽克斯年纪相近的女性。她手中抱着装满绷带的篮子,看起来像是名看护人员。
她单膝着地,一边为伤员更换绷带,不时以并不友好的眼神看向泽克斯这边。
「那个人已经好几天没睡了,暂时别吵醒他。重伤者的应急处理已经全部结束了吧。」
她大概以为泽克斯是来寻求治愈术帮助的,因而语带谴责之意。
虽然不知道战斗是何时休止的,但似乎雷昂一直不眠不休地在处理着伤者,眼下才得到时间休息。听到这个,泽克斯终于安心了一点。冷静下来仔细一看,雷昂的胸膛正平稳地起伏着,但紧闭的眼睑不时会因睡梦中的苦痛而抽动。
安心于雷昂还活着这一事实的泽克斯坐在了他身旁,握住了那只无力地横于身侧的手不放。
看起来雷昂也参加了战斗,无论手上脸上,都平添了不少新伤。大概是太过疲累了,雷昂睡得死死的。足见他是何等拼命地在这里奋斗着争取自己的一席之地的。
(为何要、如此胡来呢)
不如说为何自己会天真地相信,在自己离开后里尔村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师父能一直平安无事地过着安稳生活呢?
自从和妮娅再会以来,泽克斯无数次深深地自责过。
但这次,这份自责变得前所未有过地强烈。
自己绝非是为了将最重视之人陷于危险中才开始战斗的。
「…等一下,你这人。」
似乎对久久不愿离去的泽克斯产生了不信任感,更换完绷带的女性瞪视着这边站起身来。
听到有人搭话,泽克斯只得不耐烦地回过头去。
就在这时,轰隆隆、让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人群骚动声从窗外传来。
「……切。又开始了吗……!」
女性飞快奔下楼而去。泽克斯松开了雷昂的手,也追着她走出了房间。
楼下拥挤着脸色苍白但表情像已经做好的觉悟的女性们,还有企图爬出屋外的伤者们。
泽克斯抢先他们一步跃出了室外。越过似乎因刚刚的巨响倒地还未能爬起来的士兵和魔导士们看去,小镇北部已经又陷入了交战。
随着人流涌动,瓦砾四溅。泽克斯朝着斗争声响起的方向奔去。
无情的枪林剑雨、雨幕般横飞的魔术攻击。埃拉阿德的人们也拼命做出反击,无奈人数和火力都完全落于下风。就在泽克斯赶到的瞬间,就有数人因遭受攻击倒下了。
就算这样,阵线也一步都没后退。费劲千辛万苦夺回来的自己的家园,宁死也不愿再放手了吧。
在国之北境的小镇上,还有如此多人拼上性命、炽烈地战斗着。完全出乎泽克斯意料之外。
若是更多人受伤,雷昂就更没法休息了吧。
他们身上的伤口越多,雷昂受到的伤害也会越大。他那已经岌岌可危的脆弱导脉,何时会烧断也不奇怪……
(啊啊。这样啊。)
泽克斯突然明白了。
他静静闭上了眼。如死般沉眠着的雷昂的身影浮现于眼前。
即使烧断导脉也不惜地为他人驱动着魔导之力、然后、最终寻求着死亡。师父做出的就是这样的觉悟。
心底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喷涌而出。难以用愤怒或是悲伤加以形容,或许根本不是那么高级的感情,只是孩子般的赌气任性也说不定。
耳边的嗡嗡声如同风啸。难以抑制的冲动向着四肢奔流不休。泽克斯缓缓睁开了眼,凝视着眼前持剑逼近的人们,然后失去了意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完全理解不了眼前状况的路·珐缓缓移动着因疲劳而沉重不已的身体,环视着四周。
似乎突然间发生了爆炸,前方逼近的谢尔士兵一瞬被炸飞了。遭到巨大力量直击的谢尔士兵和叛军如同被风卷残叶般击退。受那力量所波及,几乎整条街道的建筑都遭到了破坏。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路·珐和埃拉阿德的人们却没受到多大伤害。
但这突发状况让所有人都心生怯意。在如退潮般逃走的人群之后,路·珐看到了位于爆炸中心地带的那个人。
大路尽头站着的那位青年,路·珐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自己同族。同时,也明白了他正处于暴走状态。
青年周围凝聚着如此巨大的不可视之力,几乎要具象化了般地狂舞呼啸着。
如此可怕的力量让路·珐都张目结舌、冷汗直流。若任他这样不管的话,要么周围的魔脉都会被他消耗枯竭、要么青年自己会先消耗殆尽死去。若是前一种状况,今天之后,名为埃拉阿德的小镇将不复存在。
这状况不得不出手阻止。但路·珐也清楚,就这么冒然靠近已经失去自我意识的青年,自己会先在那巨大力量中丧命。
敌兵已被击退的周围,剩下的人们正惨叫着仓皇逃跑。
路·珐轻轻咂舌。移动起重如灌铅的脚步。看来这次不舍出这条老命是收拾不了残局了。
但在她接近到那位于飓风中心青年之时,路·珐看到了另一道人影仿佛在强撑着身体般蹒跚走来。
看到那人,路·珐一瞬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哼,原来如此。这力量不愧为『大魔导士』大人啊……」
被惨叫和轰鸣声惊醒,仍旧昏昏沉沉的雷昂也明白战斗又开始了。像梦游般强撑起身体,他朝屋外走去。
与其说是出于义务感,不如说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
数个月间,这种随时备战的状况已变得理所当然一般。仍在半梦半醒间的雷昂越过四散逃开的人群,看到了眼熟的光景时,并没有感觉惊讶。恍惚间他以为是现在的意识擅自链接上了从前的记忆,仿佛数年前的昨日重现。他一下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时在里尔村森林里的小土丘上,拒绝着眼前一切放任自己感情暴走的可怜少年。
必须阻止他才行。
脑中唯有这个念头的雷昂朝着泽克斯走去。
「停手,泽克斯。」
眼见对方已无法正常控魔,雷昂决定通过自己的导脉与对方相链接来做出引导。这么想着他呼唤了对方。看到因呼唤而转过来的对方的脸时,雷昂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无视了本能感觉到的危险警告,雷昂强行链接上了弟子的导脉。从未感受过的重压几乎要压倒意识,眼前化作了一片漆黑。他被泽克斯导脉中失控奔涌的巨大魔力所压制,连原本就还很虚弱的身体都支撑不住,瞬间天旋地转,就此失去了意识。
听到如沙漠中的甘霖般渴求已久的声音,泽克斯转过头来。却看见不知被何物所压制,瞬间倒地的师父的身影。
「……雷昂—」他恢复了自我意识。
泽克斯慌忙扶起倒在遍是碎石残瓦的石板路上的雷昂。但无论如何呼喊、重重摇晃,那张苍白地渗出些许汗珠的脸上仍旧双目紧闭。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为何雷昂会在这里?
脑中一片混乱,泽克斯嘴里只能如同念咒一般,重复地呼唤着师父的名字。
「赶紧把他送到救护所去,小鬼!」
听到这声当头一棒般的怒喝,泽克斯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周围的人潮已经远远退去,只剩下一名朝这走来的老妇人。她只有一只臂膀,左侧的袖子空荡荡地飘在风中。但就算如此也无损她那坚定不屈的身姿。
「真是…一个一个擅自跑出来又倒下的。弟子的烂摊子还没完现在又是师父吗。」老妇人抬眼看向原本谢尔军攻来的方向,「好在托小鬼你的福,敌人暂时不会再发动攻势了。」
泽克斯也朝着同样方向看去,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小镇北部已原型荡然无存。难以想象是何种魔术能造成这般后果。但泽克斯心里直觉般地明白,很可能是自己的手笔。又暴走了吗。
看来就算使用不了魔导之力,也还是会引发暴走啊。
心中涌现了些许苦涩和恐惧,他又低头看向似乎是及时阻止了自己继续暴走的那人。
「……送他去休息一会。」
老妇人的语气毫不亲切,但泽克斯明白她也在担心着雷昂,于是他一点头,轻轻抱起雷昂已经完全脱力的身体。
让他吃惊的是,以前只能半拖半拽才能挪动的师父的身体,现在自己已经能轻松抱起了。这四年间,泽克斯长高了不少,肌肉也增加了,在任务中经常也惯于运送负伤的同伴。
回到新伤员又再被不断搬进来的救护所的二层,泽克斯将雷昂抱到了方才同一个窗户下的位置。然后泽克斯坐在了地上,让雷昂枕在自己膝盖上,就这么将师父环抱着不放。
楼下大概是又开始了治疗工作,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药品搬卸声、大声呼喊声,一片嘈杂。万幸是并没有性命交关的重伤员出现,也没有人来打扰雷昂。二楼就这样沉浸于相较于一楼异样的安静之中。
名为路·珐老妇人来探望过雷昂一次,见他还没醒,就告知了泽克斯因敌方战力大损加之小镇北侧建筑物全数倒塌造成的道路堵塞,战事暂时中止了。她面带嘲讽般的微笑,不太坦率地向泽克斯道谢。
似乎她已经知道了泽克斯的真实身份,也明白了他与雷昂的关系。路·珐这名字,泽克斯总觉得在哪听过,但眼下他也无心去思索这些。
随着时间经过,他心中的恐惧愈发膨胀。
自己沿着街道走向战斗发生处的部分他还记得,那无休止的交战场面他也隐约有印象,想到变成这种局面自己也是始作俑者之一甚至内心还有些嫌恶感。然后他明白了雷昂已有了赴死的觉悟…在那之后,他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明明现在还完全回想不起控魔的感觉,却在自己无知觉的状况随时可能引发暴走。想到这一点,泽克斯的恐惧几乎难以自制。
他唯有仅仅抱住唯一足以依靠的、仍在沉睡中的师父。
就这样送走了夜晚、迎来了早晨。处于同一房间内的伤员有些已经在清醒后离去,也有些被看护人员们搬到了楼下。
面对唯一身体上无损、却始终散发着受伤野兽一般生人勿近气场盘踞于房间一角的泽克斯,看护人员战战兢兢地为他送来了食物,却始终不敢与之搭话。看来她们也很清楚之前泽克斯究竟做了什么。
对放于身旁的食物视而不见,泽克斯双眼空虚,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到师父般抑制着自己的气息。在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动静时,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生气。
似乎是从窗口漏入的日光太刺眼,雷昂发出一声呻吟、皱起了眉头,他悠哉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睁开眼。他还昏昏欲睡的双眼,终于捕捉到了眼前的脸庞。
「啊啊、是你啊。」
大概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吧。不然绝不会如此轻松地就接受了泽克斯的存在。不过,对于已经做好了被雷昂横眉怒斥、赶出师门的觉悟的泽克斯来说,这种反应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看着师父仍旧困倦地眨着眼的脸,泽克斯心中诸多记忆一时苏醒过来,如走马灯一般在脑内不停闪现,有太多想要诉说的言语一下堵在了喉头。
这么擅自妄为实在是对不起。大概,雷昂所说才是正确的。我原本没有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我绝非是想要主动去伤害谁、就算心中有着这种冲动,我也从未想过要堕落成和他们一样的人。自己究竟做出了何等可怕的事情啊。
在泽克斯足以将混乱的思绪整理成言语之前,雷昂伸出那只满是导脉烧伤痕迹的手,轻轻抚摸了泽克斯的头。
「抱歉啊,泽克斯。」他脸上浮现出淡淡苦笑,「我本就没有权利阻止你选择未来走哪条路。本应该笑着送走你,告诉你加油的……」
向自己道着歉的师父,脸上满是忏悔之色。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泽克斯瞠目结舌,然后,他拽住了那只轻抚着自己的手,紧紧握住。
「……不对。错全在我,雷昂一点错都没有!是我太蠢了还赌气地肆意妄为。连你是如何为我考虑的都理解不了,擅自就因为自己的猜疑火大起来……是我实在太傲慢无知了!」
因为手上被施加的力量,雷昂稍稍蹙起了眉头,但却没有抵抗,只是一直凝视着正发泄般朝自己倾诉着全部心情的弟子。
「若我再多考虑一些的话,就不会变成这种状况了!」
就不会失去重要的伙伴,也不会造成诸多人受伤死去、自己也不会差点犯下亲手杀死幼童这样残忍的罪行、更不会让雷昂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当然,就算泽克斯不跟随,大概也避免不了阿斯塔举兵起义的状况。这都是时势所致。但明明没有那种觉悟、却擅自借着大义之名,只是为了浅薄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就轻易地做出了选择的自己,是何等愚蠢又可恨啊。
握着自己的手的力量实在太重,雷昂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不过相比手上的疼痛,眼前恸哭不已的泽克斯更刺痛着他的内心。
沉默地任泪珠低落在自己身上,雷昂抬头看向抽噎着的泽克斯。
他迄今所走过的路,雷昂间接地听到了不少。在玛哈发生的公会魔导士倒戈、兰伯特阁下冤死于狱中、因此引发的怒意让魔导士们竖起了叛旗。在拉瓦尔塔军和叛军中都出现了莫大人员伤亡的玛哈攻防战中大为活跃,因而获得了「大魔导士」之异名。还有,阿尔卡的大虐杀。
雷昂当然无法知道全部的实情,他听说的只不过是一小部分,当中可能还混杂了许多口耳相传间产生的虚构。但在纷杂的传闻中,有一件事他能够确定。那就是泽克斯是拼命战斗至今的。
原本为周围所忌惮、自己也恐惧着自己的力量、只能龟缩于自己厚厚的心壳之中,拒绝接受一切的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成长至此,展翅高飞于广阔世界了。
这一年间的内战,完全不同于过往北部常有的小冲突,导致了大量的牺牲者。战争扩大至此,导火索就是泽克斯他们领导的「黑铁槛」魔导士大规模叛离。将大量无辜平民都卷入其中的他们的做法,难以说是正当无误的。但,谁又能断言他们做错了呢?魔导士们长久遭受的暴力和欺凌才是真正的导火索。以暴制暴当然难言是正确做法,但至少,长期欺凌压迫着魔导士的人们,和长期忍耐着这份苦难的含雷昂在内的魔导士们,是没有权利去指责泽克斯他们的做法的。
或许,也存在其他更好的解决方式。但是,最终将泽克斯他们逼上这条道路,正是这个国家本身,正是这里的国民本身。至少因为泽克斯他们的反抗,许多长期被迫忍耐着毫无缘由的歧视和虐待的魔导士们看到了一线曙光。
但现在,泽克斯却因此无比自责。因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让自己两手沾满了鲜血,让诸多人受到了伤害。
他想又缩回自己那厚厚的心壳之中去。那早已破烂不堪的心壳。
他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流下了难以计数血汗、耗费了诸多心力,这毋庸置疑。就算伤害着自己,他也坚持探索着自己认定的最佳之途。想到这里,雷昂心头一震。
雷昂缓缓坐起身来,看着眼前仿佛像告解又像想要忏悔般嘶声恸哭着的泽克斯。他用另一只手,像是抚慰般轻轻拍了拍泽克斯紧紧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
「一路以来辛苦你了。能有你这样的弟子,我相当自豪。」
让雷昂感到自豪的,绝非是泽克斯被誉为「大魔导士」之类的事情。光是从手中传来的温度,还有那温柔的语调中,泽克斯就能明白。师父一定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考虑着才想要行动的。甚至光从听到的传闻中,师父就能推测出自己会如何行动吧。就算在知晓了这一切后,师父也仍旧愿意承认他这个弟子。
这一句话,让泽克斯心中长久淤积着纠缠不休的诸多纷乱想法,一瞬豁然开朗。
泽克斯痛恨着自己的愚蠢,但同时他也不想去后悔自己所做出的选择,不想否定自己与同伴共同走过的路。泽克斯在渴望获得名声的同时,也打心底赞同着阿斯塔的志向。前者让他开始憎恨起自己,但后者,他至今也认定那是正确无误的。
自己所处的境地、所遭遇的不当对待,对之发出抗议之声完全是正当无误的。但在那之后走上的鲜血染就的道路,谁也难以判断其中是非。但,若是表示后悔,就等同于否定。对于自己沐血拼命杀出的这条道路,泽克斯并不想将其全盘否定。
自己在想要获得他人认可的同时,也想取得他人的原谅。或许这听起来有些自以为是。被泽克斯的所作所为卷入其中的人们,有不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了吧。但无论如何被憎恨、埋怨也好,泽克斯觉得现在的自己都能坦诚接受了。包括寄宿于自己心中的恶念、沦为和自幼憎恨的仇敌类似之物的自己的所作所为,现在自己都能接受了。
能够在接受一切后,也挺起胸膛活下去。
因为自己对于雷昂,仍旧是引以为豪的弟子。
注意到时泽克斯已经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反而被站起身来的雷昂环在了怀中。
数日后,在春日即将到访的乍暖还寒之时,因国王病况恶化及骑士团因不习惯冬季战斗而疲惫不堪等诸多因素相加,拉瓦尔塔方面提出了议和。
拉瓦尔塔王国、解放军双方在谢尔及厄米尔等第三国派出的代表同席见证之下,签订了停战协约。
拉瓦尔塔方面以解放军归还玛哈要塞为条件,承认含卡廷扎地区在内的北拉瓦尔塔自治。两军就此解除武装,拉瓦尔塔军只在北部留下了一小部分警卫兵,全军久违十个月地返回了王都里安农。解放军方面则听从阿斯托利亚王子号令,开始全情投入于在北部建造新城镇。
远北之地的埃拉阿德收到停战消息,已经是协约签订的十日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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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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