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9章

第9章

一般来说,泽克斯接到公会的通知才会进城。不过每个月初,就算什么事也没有,他也会去公会露个脸。一方面和老大打个招呼,一方面也算他为了减少和其他魔导士产生纠纷而做的最低限度努力。不过最近每个月都有接到任务,和公会的往来越来越频繁了。

边境小城达扎远离着王都,距离北部的纷争地带比较近,因此近些年治安也在不断恶化。但卡廷扎的周边地区,从二十年前开始,居民结成帮派对抗领主的事情就时有发生。早年时候纷争规模还比较小,现在已经发展到会雇佣别国的佣兵,甚至联合成数个集团互相掩护,不断引发战火。虽然卡廷扎的纷争不会直接影响到泽克斯,但长年陷于战事,北部地区领主直属的骑士团已经无暇维护城市治安,导致盗贼、奸商横行,受此波及,达扎城中也弥漫着人人自危的氛围。

将爱马拴入马厩中后,泽克斯在公会入口处和几名常年住在公会里的魔导士打了个照面。达扎大半的魔导士都不太喜欢泽克斯,其中一小部分甚至从不掩饰眼中的蔑视和恶意。而今天这些望向泽克斯的目光较往常更不友善了。

最近半个月还算挺安分的泽克斯对此有些惊讶。他走向和他关系还算友善的几名魔导士,多半是杰西的友人和师弟,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对方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些不知所措,搭话时也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

虽然根本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但有时就因为这些根本记不清的小事,也会被人记恨上。现在泽克斯已经很清楚这点了。

正想着要不和杰西问个究竟吧,本人就现身了。杰西一看到泽克斯,就停下了脚步:“过来了啊。”

“嗯。”

“老大说叫你过去一趟。”杰西的表情和语气,都有些不自在。虽然并非是含有敌意或轻蔑的那种不自在。

“杰西?”有些探寻意味地喊了年长友人的名字,对方却错开了眼神。然后,杰西带着仿佛在忍受着某种痛苦般的表情开口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什么?”

“……像你这样的魔导士,是不可能一辈子埋没在乡下地方的。就算你是个塞尔蒂亚人。”

从未在泽克斯面前有过任何种族歧视言行的友人,语气苦涩地第一次提及了他的民族。这让泽克斯分外觉得尴尬。

“你真的是个天才,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杰西不也相当厉害吗。”泽克斯并非是在说客套话,而是打心底这么觉得。但他也明白,现在的气氛,不是这么几句话所能扭转的。

果不其然,杰西维持着不自在的表情摇了摇头:“反正,我们根本不在同个层次。你可有着当世少见的实力,被「黑铁槛」看中也只是迟早的事。”

泽克斯从杰西的话中明白了自己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但却无法单纯地高兴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继续看着杰西。

“……我也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进入「黑铁槛」,为此拼命锻炼自己、积累功绩。不光是我,所有的魔导士都是如此。身为魔导士,就会处处受人轻蔑,明明为了保护这些人我们做了这么多工作。但,只要进了「黑铁槛」就完全不同了,一切都能获得回报。我一直这么……渴望着。”

杰西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泽克斯记得他今年是…二十二岁。一般过了这个年纪,就很难再有机会进入「黑铁槛」。明明杰西的实习在达扎足以排进前五,但也没能获得「黑铁槛」的青睐。

“我真的很羡慕你,泽克斯。甚至有点能理解那些因为嫉妒而讨厌你的家伙的心情。”

“……但是,杰西你不会变成那样的。”

“嗯,说的也是。我也差不多该放弃了。但更年轻的家伙们没这么容易死心吧。你的出现,让他们终于明白要这种级别才能进入「黑铁槛」,认清了自己的斤两,或许他们会记恨、觉得梦想都被你粉碎了吧。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啊啊,不行,本来决定了要开开心心送走你的。我还是不够成熟啊,对不起。”

就算这样跟我道歉,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啊。泽克斯一脸困惑。他也不觉得杰西有向自己道歉的必要。不过,原来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啊,第一次听到了真心话。

“老大叫你过去呢。有「黑铁槛」的使者来了。抱歉,还拽着你抱怨了一堆。”

沉默地点点头,泽克斯快步走向了执勤室。

杰西平日从来不向人抱怨什么的,大概都憋在心里了。看来这件事也给了他相当大的冲击。

难道说,每次有同伴被「黑铁槛」招募,大家都会露出这种反应吗?比如说,泽克斯只见过几面的,同时达扎公会出身的达里埃希那时候。

应该还是不太一样吧,泽克斯想着。感觉自己双腿微微在颤抖。

达里埃希那时,大家肯定是欣喜地祝福着为他送行的吧。因为他是个好相处、受欢迎的家伙。其他魔导士也肯定是同样待遇吧。因为,他们是同类。而泽克斯不同,泽克斯是塞尔蒂亚人。

连被普通人所忌讳着的魔导士们都忌讳着的、塞尔蒂亚人。

尽量不去在意自己颤抖不停的腿,泽克斯缓缓走到了二楼深处的执勤室。敲门入室后,看到了位面生的男人。

年龄看起来和雷昂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岁。有着在拉瓦尔塔很少见的深色头发,不知是披散着的长发还是什么原因,一张没什么特征的脸看起来很是阴郁。身材瘦削且驼背,整体而言没什么存在感。他胸前除了大家都有的那枚魔导士徽章以外,还另有一枚闪闪发亮的银制徽章,证明着他来自于「黑铁槛」。

“泽克斯,可能你已经听说了,这位是来自「黑铁槛」的吉尔大人。”

坐在名为吉尔的魔导士对面的公会老大,招呼泽克斯坐到他身旁。

“你就是泽克斯吗。终于见到你了。”

不同于外表,吉尔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他朝泽克斯伸出手。

泽克斯握住他的手,重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刚和阿尔德聊过,你可是实力相当出众的魔导士,就算身为塞尔蒂亚人。因为「黑铁槛」认为应该招募你,我就被派遣了过来。”吉尔虽然尽力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但他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不悦。泽克斯不明白这不悦来自于何,似乎和他的出身也无关。

“就我等所知,你的实力要进入「黑铁槛」毫无问题。但你却再三拒绝了招募,来信询问也渺无回音。”

“诶?”

(拒绝了招募?)

“所以这次当面问问你本人,泽克斯,你有意加入「黑铁槛」吗?”

虽然脑中浮出无数疑问,但泽克斯还是直视着对方带着打量意味的眼睛,果断地答道:“是。”

听到肯定答复,吉尔脸上又再浮现出微笑。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就出发吧,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听到马上就要出发,比泽克斯更震慌张的是公会老大阿尔德。

“不,稍等一下。也不必这么着急……”

看似毫无威压的吉尔冷冷地瞥了阿尔德一眼,惊得刚刚发话的阿尔德冷汗直流。

“再怎么说,我等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但、但是、泽克斯的师父还没同意他前往「黑铁槛」……”

听到这话泽克斯微微一惊。他并不知道所谓进入「黑铁槛」,要经过师父的许可只是一种形式上的仪式。不如说,弟子发迹对师父有利无害,极少有师父会拒绝「黑铁槛」对弟子的招募。

(雷昂拒绝了?为什么……!)

“你给出许可,不就没问题了。”

“泽克斯的师父并不是我!”

“是叫雷昂·维登、吗?”

突然被人提到极少有人提起的师父的全名,泽克斯感觉到些微不快。而且吉尔与和泽克斯对话时相比,语气中满是轻蔑意味。

“索性趁此机会解决如何?本来惯例就应当拜所入公会的老大为师。而且进入「黑铁槛」之后,报上那三流魔导士的师门对你也有害而无益。”

吉尔不加丝毫掩饰地说道。

明明是以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泽克斯却感觉如梗在喉,呼吸困难。不知不觉间,泽克斯握紧了拳头。

“而且,维登的行为有违抗「黑铁槛」的嫌疑。”

“怎么会……”

“我等只是将人材寄于他处培养,但他不仅不主动返还,还再三拒绝我等的召还要求。故意隐匿有才能的魔导士,被视同反叛也怪不得谁。”

阿尔德想要反驳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脸都急青了。

“不然的话,他为何要拒绝将泽克斯交还我等?”

“可能是因为、嫉妒吧。”阿尔德勉强憋出了一句话。

而这个答案引起了吉尔的兴趣,他露出了嘲讽的微笑:“原来如此。魔导士之间互相扯后腿也并非罕见之事。因此,并不乐见弟子出人头地的师父,也会滥用自己的权限从旁阻碍。很有趣的意见。但,出色的弟子也会成就师父的名誉,怎么会有师父不愿弟子飞黄腾达呢?”

“……就像您之前说的那种,雷昂是连进入公会都做不到无能魔导士。就算弟子出头人地,获得名誉的也只会是他所属公会的老大,对雷昂并不会有什么好处。之前他也有学生进入了「黑铁槛」,雷昂本人并没有获得丝毫利益。”

“原来如此,就像底层魔导士嫉恨着同辈里的出类拔萃者,师父也一样吗。嘛,还真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啊。”

见吉尔渐渐接受了阿尔德的说辞,泽克斯胸中满是不吐不快的冲动。虽然他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忍受不了了。但,在他实际出声前,阿尔德在桌下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

“就算是我,也会对泽克斯的能耐感到嫉妒啊。”

“哦?就连公会老大这般的人物,都会如此啊。”

“……而且,雷昂作为魔导士实力相当弱,我想他根本不敢对「黑铁槛」抱有反抗之心。”

阿尔德如此断言道。吉尔稍加思索,做出了结论:“我明白了。那么,泽克斯,你本人是想要加入「黑铁槛」的,没错吧?”

“……是。”在这点上泽克斯没有丝毫迷惑。若是不能去到「黑铁槛」,一切抱负都无从谈起,他如此确信着。

“那么,你就去获得雷昂·维登的许可吧。我到明天下午为止都会留在达扎等待。不,或者我应当与你同行去说服他?”

“我想没那个必要了吧。只要知道「黑铁槛」的魔导士都亲自来迎接了,我想他也不敢……”

“那么,我就在旅馆静候佳音了,泽克斯。”吉尔确认似的看着泽克斯露出了微笑,离开了房间。

吉尔离开后的房间,氛围瞬间松快了下来。泽克斯终于吐出了长长憋着的一口气。

坐在他身旁的阿尔德擦了擦冷汗,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大……”

“泽克斯,你马上回去告知雷昂这件事。绝对要获得他的许可……不,就算他不同意,你也一定要回来。其他的事我都会帮你解决。”

泽克斯被老大那难得一见的认真眼神压制,说不出话地点了点头。

然后,带着仿佛在云上行走一般的恍惚,他回到了爱马身旁。

(为何,雷昂会拒绝让我前往「黑铁槛」呢?)

说着总有一天「黑铁槛」会迎接泽克斯回去的,也是雷昂。明明是雷昂自己说过的话,却又拒绝了召还,实在是太矛盾了。难得就像阿尔德所说那样,雷昂因为嫉妒,想要阻挠自己吗?要真是如此,泽克斯难以原谅他。不过,那个雷昂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泽克斯深深地怀疑着。

回到村里时才刚过正午,村民们都还在自家田地里辛勤劳作着,虽然有人注意到早上才刚出门的泽克斯就回来了,也没有朝他多看一眼。

雷昂大概也在地里吧,泽克斯这么想着,将马系入了马厩内时,却听见小屋里有动静。

走到门前打算推开门时,泽克斯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的手便一直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无声地推开门,接着透窗而过的明亮日光,能看见雷昂正站在桌前阅读着魔导书。察觉到回家的弟子,他抬眼看了过来。

“这就回来了吗,泽克斯。今天相当早啊。”

平日要是没什么事,泽克斯会选择和杰西他们一起吃个饭,进行些亲睦活动后再回来。

“……「黑铁槛」的魔导士来了。”

泽克斯的一句话,让表情悠哉的雷昂神色为之一变。看来吉尔没说假话。

「黑铁槛」此前就已经召还过泽克斯,但却在泽克斯不知情的情况下全被雷昂拒绝了。

泽克斯一直等待着,能够回归「黑铁槛」的那一天。在他的认知里,就算因为异族而备受轻蔑、就算因为身负导脉而遭人避忌、只要能够前往「黑铁槛」,就能摆脱掉这屈辱的生活。为了将瞧不起自己、欺凌自己的家伙全都踩在脚下,唯有这条出路。

“为什么不说话!”

最近这一年,泽克斯都在忐忑着为何「黑铁槛」还没有来招募自己、恐惧着自己可能要籍籍无名地老死于这边陲小城。这些不安和害怕根本就没有必要。想到这一点,泽克斯更生气了:“为何什么都没告诉我、就擅自拒绝了啊!”

“……他们来接你了?”

“对啊!”

“那可不行。”雷昂的声音显得纠结又痛苦,“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哈?你说什么!我的魔术实力早就超过你了、公会也承认了这一点!”

“那也不行!”雷昂也大声回吼。他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只是坚决地做出了否定。

这份顽固态度愈发刺激得泽克斯怒火中烧,师父脸上痛苦的表情让他一下想起了今天早些时候。

自从他加入公会起都非常关照他的杰西,从不会歧视或者不公对待他人的杰西,这两年间唯一一次隐含轻蔑地提起“塞尔蒂亚人”,就是因为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杰西自己也厌恶着自己的所为,但还是压抑不住一时的冲动。就连杰西这样的人,都瞬间会被这等丑恶的情绪完全支配,发现这一点,让泽克斯很是震惊。

难道说……猜疑一旦在脑中发芽,就再也摆脱不掉了。即使明明知道对方决不是这种人,但泽克斯还是脱口而出:“……你不会真的在嫉妒我吧?”

语气有些半信半疑…但只要这句话能够激怒师父就好,只要他对我大发脾气……然而,和预料的完全相反。雷昂仿佛失去了所有言语,嘴张开了一半却没能说出一个字,然后他将视线移开了。

这比任何言辞都明确地肯定着泽克斯的猜想。一瞬间,某种感情在泽克斯心中爆发了:“开什么玩笑!”

吼声仿佛撕裂了空气一般,与此同时,某种无形的巨大力量擦着雷昂而过、将桌子、没点火的暖炉、叠放着毛毯的长椅…全部破坏殆尽。

“居然……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

泽克斯一卷击打在门扉上,然后将整扇门直接踹开。

“我要离开这里!前往「黑铁槛」!”

“不准去!”

“你有什么权利阻止我?”泽克斯眼中饱含杀气。

雷昂直面着他的双眼,停下了脚步:“……去了「黑铁槛」,非得自己阅读魔导书的时候可少不了啊。”

那不识字这点来发起攻击吗。早就知道你会这样了。泽克斯只觉得痛击自己弱点的对方实在太过卑鄙,愈发恨了起来。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再依靠你了。”

听到弟子咬牙切齿地低声宣告后,雷昂原本风浪甚嚣的眼睛一下平静了下来。

“……知道了。随你喜欢吧。”

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泽克斯径直走向了爱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感情起伏,老马低低嘶鸣起来。泽克斯安抚地拍了拍它脖子,跨上了马背。

身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但泽克斯知道雷昂肯定还望着自己。尽管泽克斯始终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泽克斯甩了甩脑袋,将一切抛于脑后。现在他只想看向远处的青空。就这样,他催动了马。

回到达扎时,天色已晚。一片昏暗间,招牌上的文字变得更加难以解读。就算这样,泽克斯也咬牙寻找着之前吉尔告知的旅馆名,费了一番功夫。

没想到天黑后还有访客上门的吉尔,表情有些困惑。不过就算这样,他仍旧展开双臂表示出了欢迎。

“怎么样?”吉尔虽是是询问的口气,但带着绝不可能被拒绝的自信。

看着今天才初次碰面的魔导士,泽克斯如宣誓一般道:“我要去「黑铁槛」。”

第二天,在清晨的寒意里,泽克斯去和阿尔德打过招呼,将爱马托付后,再没和任何其他人搭话,与吉尔一同乘上了「黑铁槛」的专属马车。马车闭上了门扉,隔断了刺骨的寒风,与此同时,泽克斯也将他与那座小村庄五年共度的苦痛与依恋封藏进了心底。

那天,早起的居民们看见了一辆罕见的马车驶离了达扎,朝着王都·里安农方向而去。

里安农在达扎东南方向,高速马车要走上三天。五年前,泽克斯曾经走过一遍这条路,但沿途的景色他完全没有印象了。对于里安农业是一样。

现在,统治着拉瓦尔塔王国的是克尔诺德家,现任国王奥德辛为第四世。奥德辛陛下在位已超过二十年,但极少遭人非议。他的父王是位性喜奢华的浪费家,尤其热衷于外观华美庄严的大型建筑,在位期间除了在城外建设了豪华别墅,在里安农城内也建起了诸多公共设施、散财程度让历任财政大臣都为之胃绞痛。但在建设期间,就业机会有所增加;完成后的华美广场、时钟塔都是里安农的普通民众每日可接触之物,反而获得了不少大众支持。而奥德辛陛下即位后与父亲恰恰相反,节俭而低调,里安农也再没有大兴土木。

世间的讽古故事里常会出现坐拥数十名侧妃的好色王,在这方面现任的奥德辛陛下也非常低调,仅有王妃和侧室各一人,为他诞下了四名子女。大王子已被立为继承人,长公主已嫁去邻国。剩下的二王子和三王子,皆不如大王子般有能,反而是种幸运——就算国王驾崩,拉瓦尔塔看起来也不会陷入继位战争。相较于作为武官获得了一定认可的二王子,三王子则有着“疯王子”的恶名:年幼时就有智力愚钝、言行古怪的传闻,成年后据说也相当怕人,因此王家大部分仪式庆典,三王子都不会露面,据说他终日都藏在王城深处的房间里。

总的来说现任奥德辛陛下还算是勤勉贤明,虽然对民众来说有些无趣得不足以成为话题,但也极少被非议。

而作为克尔诺德家直辖属地的里安农,是人口超过10万人的拉瓦尔塔最大都市。国土中央略偏东南的地理位置,让里安农除了是政治中心外,还是交通要冲。街道上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商店林立,几乎没有这里买不到的东西。而且各地名产都汇聚于此,也发展出了丰富的饮食文化,街道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整座都市被高大而坚固的城墙所守护,东、西、北三个方向各有一座巨大城门可供出入。两条宽广大道沿西至东、从北至王城所在的南方通达无阻。沿着这两条大道正是王城最繁华所在,从黎明到深夜,各色人等,川行不息。靠近王城的南侧是贵族和富裕者的居所、但北行走入远离大道的深巷中,则可见到生活潦倒居无定所者在为了一块整风挡雨的地盘而大打出手。

里安农城内有诸多高耸的建筑,多半是前王的遗产。其中最为吸睛的,当然是有着「白银城」美誉的王城了。城墙上装饰着附近特产的白色大理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伫立于涟漪微泛的湖面之上的洁白之城,缠绕着一丝神秘气息。在黎明或黄昏的光影下,更是美不胜收,誉享诸国。

就在「白银城」的外郭,远离王侯贵族居所以及骑士团驻地的角落里,有座气氛迥异的独立建筑。建筑的西侧为宿舍,东侧是排列着长条课桌的讲习室和研究室所在。这座学府似的建筑物,就是拉瓦尔塔魔导研究的最高峰——「黑铁槛」。

泽克斯初次离开里尔村前往达扎时,曾震惊于城中街道的喧闹繁华。而与里安农相较,达扎简直不值得一提。离开街道前往城门,已经被缤纷街景震惊得头晕目眩的泽克斯又再度被王城的华美所俘虏。

一路没合过嘴的泽克斯终于来到了这座厚重的大门之前,吉尔略带讽刺地冷笑着介绍:“欢迎来到「黑铁槛」。”

勉强坐进已被劈做两半、靠背半毁的长椅残骸里,雷昂叹了口气,缓缓抬眼看去。室内一片狼藉。

首先要清理坏掉的家具、扔掉一部分无法抢救的……越想越麻烦,干脆放着不管吧。

不过这幅情景要是被妮娅看到,又会变成麻烦事。再过几天她就会和祖母一起过来支付房租,免不了被她一顿说。

明知道必须得做点什么,但是脑子空转,提不起一点劲来行动。

已经闭不严实的门扉缝隙不断渗入着冷空气,马上就要入冬,风雪也将至,想到这些,连思考都觉得麻烦了起来。

这时,突然被推开的门扉发出抗议般的声音,然后是对方震惊的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和家主打声招呼就擅自入内的加托,看着了无生气地呆在角落里的雷昂,叹了口气:“这是家里来龙卷风了吗?”

嘴上开着玩笑,脸上却满是忧虑的加托一瞬间表情僵硬了起来:“你受伤了。”

雷昂这才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

“擦伤而已。不碍事。”雷昂不耐烦地回应道。

虽说是轻伤,但历来怕疼又擅长治愈术的雷昂极少会将伤口放任不管。更别提他那身衣服已经血迹斑斑也没换。

“我听说小鬼走了。”

见友人没有动弹的意思,加托在雷昂身旁蹲下,轻轻抓起他沾着血的手腕。

“你的情报网究竟是有多灵敏啊?”

“刚好我在达扎,实在太在意这事了,就秘密联络了阿尔德。”

阿尔德也是瑟蕾丝的弟子,少年时就和加托认识。

“「黑铁槛」对你有所怀疑,他很担心这件事。”

“这样啊。”

随口回应着,雷昂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一瞬间有些疼痛。

“我先给你消消毒。”

“我自己会治啦,待会就治。”

实在拿雷昂没办法,加托站起身来走向屋外,用井边的旧木桶汲了点水回来,然后一副不惯于家事的笨拙样子,开始收拾屋内。

“锅碗瓢盆全灭了啊?”

“毕竟是近年少见程度的大龙卷风啊。”

“……真是多少年没来这一出了。说起来,他为啥暴走了?”

遭此一问,雷昂身体一震。他完全不想回忆起当时的状况。

就算这样,雷昂还是断断续续地将诸多情况和自己的推测全都说了出来。

也从阿尔德处听取了详细状况的加托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突然知道你背着他拒绝了招募的事,小鬼当然会生气啦。”

雷昂也苦笑了起来。确实就泽克斯的性格来说,不发怒才奇怪。这些都在他预料之内……而预料之外的,是雷昂自己的感情。

“泽克斯似乎认定,我会背着他擅自作出决定的理由是嫉妒。”

“他怎么会这么想。”

“大概在公会里因他人的嫉妒吃了不少苦头吧、都快变成过敏体质了。”

“就算这样也……“

就算这样,也不该当面对师父说出这种话…吗?如果雷昂是个值得尊敬的师父的话,泽克斯大概不会这样。但雷昂对自己究竟有多不值的尊敬这件事很有自知之明。

“不过当时我就觉得,还真是被人说中了要害。当然我拒绝「黑铁槛」召还泽克斯是因为其他理由,但这点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仔细想想的话,我确实妒忌着泽克斯。”

不,不光是泽克斯。还有达里埃希,对其他学生也是一样。雷昂妒忌着这世上所有的魔导士。

“我大概打心底,根本就不想教会学生们魔术,恨不得他们都一事无成。总想着若我不教会他们怎么控制导脉,他们大概一辈子都只会被周围视作危险存在,只能避开世人隐居…恨不得他们都沦落到此。我无论如何渴求,也获得不了正常魔导书会有的力量,「黑铁槛」对我而言简直做梦都不敢想,生活也处处不如意。既然我活得如此痛苦,我恨不得所有人都变得一样痛苦。”

很久以前,雷昂曾经被自己喷涌而出的阴暗想法吓到过一次,当时只能急忙压制住这些,尽量地视而不见。

“啊啊,真是被看穿了。确实,我根本没有权利阻止他。”

原本雷昂对于自己会拒绝「黑铁槛」的请求绝非光是因为嫉妒这点,还是很有自信的。但当时自我怀疑一下涌了上来,让他连摇头都不到。他一下意识到了自己内心在无意识间缠绕着的诸多丑陋感情、这让他无论如何否认都会显得心虚。自信一下被打得粉碎。

“真丢人啊……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为人师表,根本不配指导他人。心胸狭窄、既污秽又丑陋,实在是一无是处!”

用清洁布条缠好友人受伤的手腕后,加托伸手抱住怒吼着的雷昂的头,轻轻晃了晃。

“真傻啊、肮脏负面的感情这世上凡人谁会没有呢。说到底,老师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当然也不可能像神明那样永远公平宽正。”

随着晃动,几滴水滴被甩落在了地面,晕开小小的痕迹。

像是要藏起自己的脸一样,雷昂紧紧抓着朋友手腕。

“……就算是这样、我也犯了不该犯的错。”

正是因为自己如此无力,所以才渴望着能帮到他人,能为谁派上用场。

“要是没被自顾自的不安所左右、笑着送走他就好了。应该跟他说句加油的……!”

雷昂的怒意并非是针对他人,而针对自己。他对自己太失望了。

而加托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环抱着友人的头,不时拍拍对方泄漏出些许呜咽的后背。

面对深知自己的无力、也会在狭小的能力范围内拼了命去努力的雷昂,无论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吧。他就是这样,顽固又执着。不管他人说些什么,他还是会继续、为了不让自身失望地、坚持着自己的活法。

实在是太傻了。明明人生有那么多轻松的活法可选。加托想道。当时,他并不讨厌这样的友人。就算被他这份傻气吓到,也放不开手。

在这些方面,加托几乎都帮不上友人的忙。要坚持自己的活法,那么也只能依靠自己走下去。但是至少,加托想要目送着他走下去。

怀着这说不出口的念想,加托就这样静静地陪伴于友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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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孩子逃家不说 走之前还砸锅砸门 逼着师父喝西北风啊~

雷昂•怂货•维登,本章也很怂 不过不怂这一下 故事开始不了啊

主线终于要开始了!

终于学会怎么在手机上编辑帖子,为第一章添加了剧情和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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