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12章

注:本章起,「铁之要塞」全部订正为「黑铁槛」。之前没有阅读完全文就随意定下了地名翻译,给诸位造成了阅读上的混乱,非常抱歉。2020.12.17已修正全部发文。

第12章 真纪959年 青水节三月

世界之中满溢着魔力。虽然他从未见过大海,但在他想象之中,魔脉和大海应该是类似之物。

汹涌澎湃、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若与其产生联系,从其无穷无尽的力量中借用一部分,所产生的巨大浪涌轻易即可摧枯拉朽。但泽克斯对于控魔没有丝毫恐惧。调动起关于魔术记忆,呼吸一般流畅地将无形之力编缀成型。然后,放出足以撕裂黑暗、轰破岩壁的一道闪电。

泽克斯低声念动咒语、魔力块如他所愿地构造出形状。然后训练场一角,按每六块一组堆成上中下三层的方形木靶被笔直射出红色闪电瞬间穿透。在测试时间结束之前,他再一次催动光之箭矢。

“到此为止!”小队长伊万叫停测试时,泽克斯共计放出了五发攻击。

“可恶……居然只打穿了一个洞。”背后有人窃窃私语着。

泽克斯放出的每一发光箭,都精确地打在了同一位置。

“下一个、威尔。”

被喊到名字的青年和泽克斯交换了位置。然后朝着刚新的一组木靶放出同样的魔术。先是上下三层木靶的左上方那块完全被轰碎了。数秒后的第二击擦着中层右侧木靶的一角飞过。此时传来了伊万的叫停声,精神动摇之下的第三击完全脱靶了。

“好,那么今天测试到此结束。最好成绩是泽克斯吗,控魔照旧精确得可怕啊。”伊万感叹地伸指弹了弹记录板。

“真是强得不像人类。”

“阿斯塔,你多学学泽克斯,至少打中个一发看看啊。”

“天太冷了手感迟钝了。”

“夏天时你才抱怨过天太热集中不了精神。”

面对小队长的带刺的调侃,阿斯塔也只是笑笑。队友们也跟着无可奈何地笑了。

有人说:“让泽克斯教教你如何?”

“就是啊,怎么样才能像你那样操作,也教教我诀窍。”

队友中的一人直接搭上了泽克斯肩膀,摇晃着他问道。

就算被这么问了,泽克斯也只能一脸不知该说啥地仰头看着队友沃伦。刚满20岁的沃伦是队里最高大的,久经锻炼的胳膊一个有同队的女魔导士两个粗。长相与其说是魔导士不如说是山贼更容易让人相信,不过性格却非常善良很爱照顾人。

“诀窍吗……我也只是完全按被教的那么去做而已。”

对泽克斯来说,控魔不过是完全模仿雷昂控魔时的方式去做。只要雷昂的控魔是完美精确的,那么泽克斯的控魔也会完美无误。所以笔试的时候,其他人会通过思考或者某些定理去推导答案,而泽克斯只能死记硬背答案。虽然也不容易出错,但应变能力很低。

“坦白说,我真想让泽克斯的老师来教教我呀。”听到阿斯塔的叹息,数名队友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今天的训练就到此结束。各自回去反省自己还存在的问题,考虑改善方法吧。”

听到伊万的指示,小队全体一同敬礼,就地解散。为了从训练场的寒风中解脱,大家都朝着宿舍方向移动。

魔导士们三三两两地边讨论着诸从“连射训练相较威力还是应该重视精确性”到“保持注意力集中好难啊”到“今天晚饭该吃什么呢”的话题,边和其他训练场归来的小队汇合。而泽克斯也在这之中,正与数名关系好的队友聊着天。

来到「黑铁槛」已过了两年有余,这已经是泽克斯在此度过的第三个冬天。

原本孤身一人的泽克斯,在两年间也渐渐与队友们达成了和解。

当然,多达二千人的「黑铁槛」魔导士之中,看不起甚至憎恨塞尔蒂亚人的仍旧很多。但共同出生入死的小队同伴间已经结下了强大的羁绊,甚至会主动出击维护泽克斯。人际关系的改善,泽克斯自觉并没有采取什么举措,非要说的话,大概契机是与阿斯塔的相识。

阿斯塔·哈特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开朗却总有种不同旁人的高贵气质,对谁都很亲切,人面很广,因为他总能获得他人的好感。但魔术实力说一般都是恭维他,坦白说,根本没到足以进入「黑铁槛」的程度。

他是靠贵族身份而被送进来这点,大家大概都默而不宣。因为王都周边的上级贵族,若是诞下了拥有导脉的孩子,多半会送进「黑铁槛」了事。

阿斯塔随时待人总是一视同仁地温柔,却一直没有非常亲近的朋友,唯独对泽克斯特别感兴趣。而且两人又在同一小队,经常一起行动后,连带地周围的人对泽克斯的态度也改变不少。

虽然仍旧有说起泽克斯就语带轻蔑的家伙,但也有不少人向他主动表示友好。除了妮娅外几乎没怎么和同龄人友好地聊过天的泽克斯,一开始完全是困惑得不知所措。大概阿斯塔在背后替他这份笨拙打了不少圆场,不知不觉间,泽克斯完全成为了小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原本那无法逾越的隔阂,不知何时也冰消雪融。

对于身边发生的诸多变化,泽克斯还没那么快能适应,至今都还有种在做梦般的不真实感。但他并不讨厌这种变化。他从没想到能够被他人所接纳,会让人如此畅快,如此欣喜。

拉近距离后来看,伊万小队的人都不怎么难相处。队长伊万就没什么架子,部下也都有些相似地大大咧咧。而某种意味上真正塑造出队内这种气氛的,就是阿斯塔。他对泽克斯而言,从诸多意义上来说都很有趣。

阿斯塔非常博学,不止一眼就看出了泽克斯的剑术流派,在魔导和诸多方面都拥有着庞大的知识量。贵族间的关系、「黑铁槛」内的诸多派阀,甚至魔导士们为何如此看中师门的理由,都是阿斯塔告诉一直在乡下又遭到孤立闭目塞听的泽克斯的。

“「黑铁槛」的体制,立于顶点的是兰伯特阁下,其下有30余名被称为教授的高位魔导士。全靠他们掌控着组织的活动。接受了他们指示的队长则负责现场指挥。谁也不想当一辈子杂兵,都想寻求机会向上爬吧?首先是小队长,然后中队长……那么你知道队长这些职位是如何选取出来的吗?”

“积累任务中的功绩,就会被提拔?啊,指挥能力也需要考虑吗?”

听了泽克斯的回答,阿斯塔耸了耸肩,摇了摇头,一副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啊的表情:“当然,无能之辈也很难被看上。但当两名魔导士的功绩差不多时,该如何选取呢?”

“……”

“当然是选择关系更深厚的那一方了。你知道公会也是在「黑铁槛」的倡议下产生的吧。实际负责经营的是各公会的老大,但每家公会都有特定的教授负责支援。而教授所支援公会的魔导士自然就成了教授所属派阀的一员。想要出头人地,全靠同一派阀的魔导士互相提携。现任的教授隐退之时,也会推荐同一派阀者成为后继。同一派阀内也会进行拉拢甚至贿赂,以增加自己的支持者,想要出头永远离不开这些。”

听完阿斯塔所说,泽克斯顿时哑然。为啥非得折腾得这么麻烦呢。

虽说他也不至于孩子气到觉得最强之人要立于最高位,但这样岂不是擅长关系周旋者才能往上爬了吗?

“这样岂不是,和贵族那些家伙一个样了?”

当然,泽克斯并没有实际见证过贵族的手段,所知道的无非是从欧尔迦长老和加托处听来的贵族小故事,也让他早早立下了政治世界是人情和贿赂的温床的印象。

泽克斯话音刚落,阿斯塔脸上浮现了嘲弄的笑容:“就是如此。魔导士也好,普通人也好,我们终归是同一种生物。”

“嘛,总之大家之所以这么在意师门。是因为若师父很有影响力,就会比较容易出头。”

这让泽克斯觉得有点恶心。无论师父多么出色,也无法保证弟子也会有一样的能力。

面对坦率地表达着不快的泽克斯,阿斯塔只是微微一笑。他自己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些事实。

泽克斯一直不知道阿斯塔的师父是谁。他既然是贵族出身,就不太可能加入公会,可能既没有师门也没有派阀所属。

不过贵族出身的魔导士,光看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还有服饰打扮的差异就能分辨出来。就连他们所分得的宿舍房间也不同于旁人。

泽克斯和大多数魔导士一样,住在仅有床铺书桌、简易书架的狭小单间。而阿斯塔的房间足足有他的四倍大,家具和内装也完全不一样。据说类似这种的宿舍,「黑铁槛」内还有好几间。

每天的任务和训练结束后,到就寝之前,两人都会在一起聊天。除了谈话室和食堂,两人也经常在阿斯塔的房间见面。因为泽克斯自己的房间,实在没有宽敞到足以容纳两名即将成年的男性。

“呜……好冷好冷好冷。”冬季的严寒随着夜色越来越深重,泽克斯来访时,阿斯塔正卷着毛毯坐在暖炉旁。大概是房间太宽敞了,暖炉并没能提升多少温度,但也已经比连暖炉都没有的泽克斯的房间好多了。

“有这么冷吗?”

“真的好冷啊!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就算你这么说,里尔村可比这里冷多了啊。”

“…我要是去了北部生活大概会死在哪里吧。”

“根本不会有机会去啦。”

虽说其他人还是有可能去北部出任务,但阿斯塔从未被派离过王都里安农。

“总之就是很冷啊。呜—冷得我后背都发颤了……”

看着连肩膀都颤抖起来的阿斯塔,泽克斯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无言地伸手探向对方那鼻涕直流的清秀脸庞。

“……你发烧了。”

“诶?”

刚从室外回来的泽克斯手指还冰凉着,愈发觉得阿斯塔的额头滚烫异常。仔细看去,双眼也有些无神。

“怪不得我觉得有点晕乎乎的。”这么说着,阿斯塔摇摇晃晃地走向床铺。

明明是自己身体,怎么他自己没早点察觉到啊。泽克斯这么想着,往暖炉里添足了柴薪。

“晚饭有好好吃吗?”

“嗯……”

“还有食欲的话就问题不大。你先躺会,我去帮你拿药。”

指示完友人乖乖躺着,泽克斯走向了医务室。拿到药后又绕路去了自己房间,把备用的毛毯抱了过来。

回到阿斯塔的房间,泽克斯先是给阿斯塔盖多一张毛毯,接着汲来冷水淋湿手帕,拧到半干才放在阿斯塔滚烫的额头上。

暖炉中火势比方才大不少,泽克斯将药罐放上去温着。药得热过再喝,顺便再泡杯热茶吧。

“你很习惯了啊?”

“什么?”

“照顾病人。”

毫无困意的阿斯塔紧裹着毛毯问道。一般若是身体不适多半会先开始犯困,看来他的病没多严重,只是单纯的感冒而已。

这问题一瞬间让泽克斯想起了往事:“……照顾别人还是第一次。往常我都是被照顾的那个。”这么说着,他嘴角不禁露出了些微笑容。

幼年时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能清楚记得的是,刚到里尔那两三年,每逢换季他总免不了生病发烧。那时雷昂总是默默地照顾着他。雷昂的治愈术只能治疗外伤,对体内的其他疾病几乎无效。总之雷昂总会把他裹得暖暖的,强灌他喝些苦得要死的药草茶。

冬天生病时就更麻烦了。萨拉山脉的北风毫不留情,古旧的木屋墙隙透风,屋里也一样寒冷。记得有一次…应该是到里尔后的第一个冬天,泽克斯突然发起了高烧,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的雷昂慌忙背着他去找大夫,踏雪走了小半天后却被告知大夫被叫去了别的村子。所以最后雷昂采用的是里尔村的偏方:将家里所有的毛毯、衣物都裹在泽克斯身上,抱着他在暖炉前坐了一整晚。天亮时泽克斯终于开始退烧,一脸憔悴的雷昂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安心神色。

长大了些后,泽克斯的身体才渐渐适应了里尔的季节变换,再也没有生过病。而最让泽克斯不解的是,永远过着不太健康生活的雷昂,却从来没有生过病。因此泽克斯也从未有机会照顾回去。

不知雷昂现在还好吗?虽然不太担心那人会生病,但他实在太大大咧咧了,搞不好会闹出火灾什么的。

如果想联络就必须写信,这对泽克斯来说如同酷刑,阅读回信也一样。不过,大概根本不会收到回信吧。

“啊啊,原来如此,泽克斯是入室弟子啊,真叫人羡慕。”

“入室弟子有什么不同吗?”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羡慕的是你和老师之间的关系。我的老师是轮替制的,虽然每一位都是出色的魔导士,但是和任何一位也没能变得足够亲近。所以特别羡慕你和老师之间这种深切的羁绊。”

(羁绊……吗?)

雷昂现在还将泽克斯视为弟子吗?想到离开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泽克斯没什么自信。

至今泽克斯也还是没法完全原谅雷昂,总觉得心里还是有些无名火。但随着时间流逝,怒意确实在渐渐消散。甚至泽克斯也稍有反省,当时应该多给雷昂一下时间辩解的。

“泽克斯,你想在这里成为人上人,没错吧?”阿斯塔有些唐突的发问将泽克斯从回忆中唤了回来。

能让泽克斯主动告知自己无法阅读文字这件事的,阿斯塔是唯一一人。泽克斯在无论如何也必须解读文字时,就会向他求援。不知为何,泽克斯觉得把这件事告诉他也没问题。告知这件事时,泽克斯也顺势说出了自己进入「黑铁槛」的目的。他想拥有谁也不敢小瞧的地位,想要拥有能够抗衡任何人的力量。

“之前我也和你说过,想要在这里出头人地,就必须想办法进入权势者的派阀。”阿斯塔少见地表情严肃了起来。

“首先,你要认一位很有影响力的师父。考虑到你的实力,想将你纳入麾下的魔导士应该不少。”

“我可是塞尔蒂亚人诶?”

“也有魔导士正是看中了你的异族身份才想收你为徒的,你可以好好利用这点。”并没有否认那些自嘲话语,阿斯塔直视着泽克斯说道。这大概是他的真心话吧。

泽克斯沉默了。确实,最近有抱着类似想法前来接触泽克斯的魔导士。泽克斯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嘲笑自己,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一直讥讽着自己的异民族身份的家伙们,在看到其利用价值后,就如反掌般轻易地改变了态度。这些人,完全不值得信任。

“光说实力的话,你已经足以匹敌教授级……甚至可能还在他们之上。他们肯定会算计,与其有遭一日和你成为敌人,不如早早将你拉拢入自己的派系,”

“……你的意思是,要我认他们中的某人为师?”

阿斯塔的表情一瞬有些扭曲,然后点了点头:“没错。如果你真心想要往上爬的话,这是条必经之路。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选谁,可以去问问兰伯特阁下的意见。”

轻轻松松地就吐出了「黑铁槛」最高统帅的名字,阿斯塔这不是第一次了。虽然他没有详细透露,但据说他曾和兰伯特有过浅浅交集。

“这样啊……我是真心想要往上爬。我要成为谁都不敢小觑,谁也不敢侮辱的的最强魔导士。”一字一句地说着,泽克斯感觉到某段尘封中的回忆也从脑中苏醒。

一开始是家人被杀死的记忆。已经记不清地点了,或者是那时还太小,根本分不清位置所在。深山环抱的黑暗之中、密密的脚步声包围了上来。然后是撕裂耳膜般的惨叫。松明火把之下惶惶剑影、家人们残破的肉体、飞溅的血沫……最后是折断在地上的拉瓦尔塔骑士团的团旗,熊熊燃烧。

只要想起这些破碎的场景,泽克斯就会喉头一紧,呼吸变得困难,无法继续思考了。身体在自我警告,不要再想了,否则……

强行封闭了噩梦般的记忆,泽克斯辗转于诸多孤儿院中。然而塞尔蒂亚人的身份让他饱受欺凌,拥有导脉这点被发现后,厌弃的视线中又添了几分恐惧。仿佛凝视着某种污秽之物。就算到了里尔也一样。

愤怒与憎恨的漩涡盘踞于泽克斯心中。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向所有人以牙还牙,他在心中吼叫着。这是泽克斯至今也没有改变过的目标。但是,不光是如此。

“那么……”

“我的师父只有雷昂·维登一人,这点绝不退让。”

泽克斯渴望地位和名声,也为了让雷昂能得到公正的评价。若是为此去改换师门,反而是本末倒置了。而且,泽克斯也不觉得除了雷昂以外还有人配得上他的敬爱。

阿斯塔张开嘴,欲言又止。而泽克斯接着说道:“而且,我最讨厌贵族之类的家伙了,才不想学着用他们同样的手段去实现愿望。”

阿斯塔沉思了一会,最终露出了笑容:“原来如此。我也赞成你的意见。”

说完这一句后,阿斯塔沉默地仰视着天花板,再没开口。

泽克斯以为他困了。感冒看起来并不严重,没必要过分担心。但泽克斯还是决定在旁守上一整晚以求安心。

“我也有个愿望。”

“嗯?”

打破了沉默的低语。泽克斯一开始以为是梦话,但当他望过去,阿斯塔正清醒地用他绿色的眼眸看着自己。

“泽克斯,我会帮你得到力量。作为交易,你也要帮我。当然我不会勉强你同意。”

“我以为凭我们的关系,不需要谈什么交易。”

泽克斯半开玩笑地说道,阿斯塔嘴角也弯了起来:“也对。但我想要帮你一把。如果你也赞同我的想法,就也帮我一把。”

“那么,你的愿望是?”

显而易见,阿斯塔所渴望的绝不会是地位或名誉。不如说,作为身负导脉的贵族子弟,他已经注定无法背负家业取得名誉了。其他因此被送进「黑铁槛」的贵族子弟,多半一脸颓唐,而阿斯塔和他们不一样,拥有精力满满地活跃着。

“泽克斯,你知道为何这个国家会如此蔑视魔导士吗?”

“因为魔导士是污秽的存在。”

拉瓦尔塔及周边一带古时被称为萨拉玛巴德,而亘古流传的萨拉玛巴德史诗,描绘着魔导士与魔物们永无休止的战斗。

迄今一千五百年前,萨拉玛巴德原本属于同一个巨大王国。创国的初代国王是拥有着强大力量的魔导士。萨拉玛巴德史诗原本歌咏着国王与其所率的魔导士和骑士的事迹、记叙王国的兴衰史。

而魔导士们活跃的时代,被称为魔法王国时代。轻蔑魔导士的拉瓦尔塔,魔法王国时代直到数十年前都还只是个模糊的传说,因为在拉瓦尔塔,研究和探寻魔法王国的历史是一种禁忌。而改变了这一禁忌的,很讽刺地是已经完全不存在魔导士了的邻国厄米尔的文学研究者们。他们想要完整地流传下过去的历史,收集起散落各地的国王与英勇骑士的传说,重新整理出壮大的叙事诗来。诗歌中国王公平又贤明的轶事、骑士们令人惊叹的冒险故事都是如此引人入胜,很快就在临近诸国都流传开来。

而在重新整理出来的叙事诗里,魔脉的沉渣中会产生“魔物”危害人类,唯一能与之对抗的是使用“魔法”的魔导士。“魔物”是亵渎般的存在,而能伤及“魔物”的“魔法”也是污秽的邪法。因此魔导士也是污秽之物。

虽然谁也无法确定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在魔法王国时代,魔导士控制着国家权力,以常理推断,并不太可能是像现在这般为大众所避忌的存在。叙事诗中关于这些部分的描述也实在太过暧昧含糊。

叙事诗的结尾萨拉玛巴德因为滥用“魔法”而亡国,魔导士的存在成为其灭亡的主因。萨拉玛巴德王国灭亡后,原属其东部的现厄米尔彻底禁止了对“魔法”的使用和研究,原属其西部的谢尔和拉瓦尔塔则对魔导士采取了彻底镇压和国家管制。

在拉瓦尔塔魔导士成为最下贱的存在,也是因为这段历史。

“就是这样。但你不觉得这段历史,无论如何也没法自圆其说吗?魔导士明明是击退了“魔物”保护了人民的英雄般的存在。虽然至今也无法判明诗中“魔物”究竟所指为何,但诗中描绘的魔导士都是善意的一方,也没有被人们所避忌。”

阿斯塔停了下来,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十分坚定:“我想要消除对魔导士的偏见。”

阿斯塔的看法,有部分泽克斯也赞同。虽然不清楚那时候的魔导士是否有被当作英雄,但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被视作了灭国的原因,就被单方面地憎恶着也太微妙了。

但同时,他也认为眼前的状况并不是这些推论就能解决的。或许过去魔导士被避忌是因为叙事诗的原因,但现在的人若不是学者或者魔导士,对萨拉玛巴德史诗也不会有多了解。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无意识地厌恶着魔导士,这种厌恶已经和过去没什么关系了。而理性是无法改写这种无意识倾向的。

“你也觉得不可能实现吧。”

被说中了犹豫不语的原因,泽克斯只能露出几分苦笑。虽然他确实在这么想,同时心底又觉得不能不尝试就放弃。

“我也觉得不可能,不管怎么思考也是无谋之望。我甚至想过逼迫国王颁布敕令……要求人们必须平等地对待魔导士。”阿斯塔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敕令是国王的特权,可以不受家臣左右地下达强制命令。但若真如此,也只会丧失大部分贵族和民众的信任,人心是强制不了的。就连泽克斯都明白这一点。

“就算如此……我也渴求一个让魔导士也能保有尊严、能被当作人来平等对待的世界。”

但阿斯塔的声音并不像是在祈愿,而像是在下定决心。泽克斯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友人也不会动摇这份决心。

“说得对,我也这么希望着。”尽管泽克斯甚至想象不出这样的世界来,但他也认为,那才是世界应有的模样。

“我愿意为此付出性命。无论牺牲什么、我也要为这理想世界……”

话语突然中断了。泽克斯望过去,不知何时友人已经昏睡了过去。

大概方才说话时,他已有些意识朦胧,也许正因如此,才坦率说出了心底话。

泽克斯将椅子搬到床边,一边眺望着暖炉中的火焰,一边倾听着友人平稳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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