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4章

第4章

泽克斯到来后约1个月,又有旧相识上门。

随着季节变化,早晚起风时已有些寒意,草木也变了颜色,村民们开始忙于作物收成。

风尘仆仆地现身于小屋中的加托,一副任务归途中的打扮。既没有提前通知,更没有正经敲门问过屋主,就这么随性地到访。

端出茶水招待久违的友人,雷昂像往常那样确认了几句友人的身体状况就再没多问。骑士外出究竟会执行什么任务,雷昂从来没去想象过,也没打算问。为了二人的长久友谊,或许对工作方面不闻不问才是最佳方案。

而且,只要加托平安,其他雷昂也不关心。

“刚刚我看到了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有个孩子在练习剑术,那一招一式还挺眼熟的。”

啊啊,雷昂明白过来了:“那是泽克斯,我新收的弟子。”

泽克斯仍旧拒绝学习魔法。雷昂之前还担心着少年会擅闯自己的宝贝书房,现在已明白完全没必要。泽克斯连给他的魔导书都没翻开看过。但既然已经从「黑铁槛」收了笔钱,什么都不做也不合适,至少得摆出个师傅的样子。左思右想之后,雷昂开始教泽克斯剑术了。

魔导士大多不会使剑,因为根本没有哪个剑士愿意教魔导士剑术。雷昂所知道的一点皮毛,也是幼年时拜托加托教的,当时也没追求能有多高造诣,只是想着多少应该学点防身。

没想到泽克斯对剑术很感兴趣,雷昂教会了他基本招式后,从此他每天都手持木剑在森林中练习。只要泽克斯不去村子里,雷昂基本都很放任。而且泽克斯自从那次事件后变得很警惕,只会在远离道路人迹罕至处活动。

这么看来,加托是预先知道了泽克斯的存在,特意去森林中找到了他。

“原来他叫泽克斯啊。没想到你会和「黑铁槛」扯上关系。”加托一贯悠哉的语气,却让雷昂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强装平静的雷昂,加托苦笑着拍了拍挚友肩膀:“你别想多,雷昂。我来这不是为公事。恰好之前的任务里和达里埃希一起行动,他跟我说了不少事。听说是个很难搞的孩子,他还托我帮他转达歉意。”

原来不是「黑铁槛」委托骑士把泽克斯带回去啊。

“这样啊。”

“我不太清楚魔导的事,但那小子学剑很有天赋,太可惜了。不过,听说他身上的魔导潜力也很了不得?”

就是因为了不得才麻烦啊。雷昂这么想着,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加托忍不住笑了:“看你这表情,有够劳心劳力的啊。”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居然有那么讨厌魔术的学生。”

“大概是不愿意接受自己身附导脉的事实在闹脾气吧。”

“不是这么回事。他并不是不肯接受导脉的存在,只是不肯学魔术。可能有什么理由吧,但现在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多半和他幼小却已经不幸失去了全部家人悲惨的人生经历有关吧。雷昂突然一惊。

因为是在任务返程中,加托没有套上铠甲。但只要看到他披风上的纹章,还有腰间的制式佩剑,谁都能明白他是位拉瓦尔塔骑士。

“糟了。你快点离开。”

“干嘛,就这么招待久违的挚友啊?”

“不是那么回事……”

但已经来不及了。小屋的门突然被打开。大概是早就察觉了对方的气息,加托兴致盎然地打量着现身的少年。

而手握木剑的少年似乎也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屋中这位陌生来客的身份。震惊、恐惧、然后是憎恨,他眼中的情绪急剧地变化着。

然后一瞬间,泽克斯出手了。

雷昂只听得清脆一声什么东西折断了的声音,然后就看到被打断的半截木剑飞在了空中。

加托腰间的佩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

泽克斯马上扔掉了手中不堪再用的残剑,他的武器本就不是剑。

雷昂察觉到周围的魔脉泛起了微妙的电流。糟糕,要暴走了。在雷昂来得及出声警示之前,身缠杀气的泽克斯一瞬已被打倒在地。

“加托!”制止了骑士的追加攻击,雷昂刚想松口气,就在这时,雷击般的电流将眼前的圆桌击了个粉碎。在雷昂明白眼前状况之前,加托已经飞身扑出,重重给了泽克斯一击,终于让混乱结束。

“没事吧,雷昂?”

总算回过神来的雷昂连忙查看起泽克斯的状况,昏过去的少年左腕不自然地扭曲着。

“不至于把人打倒骨折吧,他可还是个孩子啊。”雷昂慌忙准备施展治愈术,加托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雷昂惨叫了起来。

“我是问你有没有事啊!”

被挚友劈头怒吼,雷昂才注意到,自己整只左手被雷击波及,已经皮开肉绽了。

如果加托没有一击将泽克斯无力化,他得闹到什么程度才会罢休?自己会……雷昂摒住了呼吸。腹底升起的恶寒,让他连指尖都颤抖起来。

欧尔迦长老称泽克斯为怪物,可谓名副其实。虽说身附导脉者总被如此蔑称,但唯独对他没说错。

忍住疼痛,雷昂对自己小声吟唱起咒语。身体的导脉联结上魔脉,汲取魔力修复伤口。

极少有魔导士能使用名为生命干涉的治愈魔术。但也并不意味着雷昂身怀特殊才能、比他人更优秀。这只是单纯的相性问题,就像有的人擅长长跑,而有的人擅长短跑一样。而且因为导脉贫弱,每次治疗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想要治愈重伤时也会给术者本身带来很大负担。

自己的治疗结束后,雷昂小心翼翼地触摸起还在昏迷中的少年的手。确实是骨折了。毕竟吃了加托正面一击。但这也不能怪加托,若不是挚友出手及时,两人今天可能都会有性命之危。

雷昂再一次吟唱咒语,替泽克斯修复伤口。治疗结束后,泽克斯也仍未醒来。而雷昂手指因后怕而产生的无法自主的颤抖也仍未停下。

虽说雷昂名义上是泽克斯的师父,但并未获得过多少尊敬。以前的学生里,也有会嘲笑雷昂只有三流水平的。但即便如此,雷昂也从未想过会遭受弟子的攻击。究竟是暴走的瞬间忘记了自己老师会被波及,还是本来雷昂在他心中就属于杀了无妨的对象呢。

“没问题吧?“

“这个啊……”明白加托问的不只是伤势,雷昂更加不知该如何回复了。

“抱歉,还请你先回去吧。这家伙的家人是被骑士所杀,心里有恨也是常情。”

“若我在,还会暴走吧。”

雷昂沉默地点了点头。就算告知加托并非敌人而是自己的朋友,这小子只怕一醒来还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继续施加攻击吧。雷昂可没信心光凭嘴炮就能阻止他。

加托似乎想说些什么,雷昂摇摇头制止了。现在就算他想求援,一介骑士能做到的也很有限。

“对了达里埃希让我带了句话……”正左右为难着,加托开口了:“随时可以给他写信。”

但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双方都很清楚。

“啊啊。”雷昂不置可否地答道。

前日寄于我处的少年,虽已尽心教育,然其本人无心向学终日不愿配合,我已束手无策。

虽能确认其确实天赋异禀,却难以期待能有更多教育成果。

故静候您回信告知决断。

雷昂·维登

雷昂边写信边陷入了沉思,注意到时签名的最后一笔墨水绕着笔尖重重渗开了。雷昂叹了口气,拿出新的信纸准备重写,刚抓起笔,又停住了。

该写的话已经决定好,但却迟迟没能落笔。桌子被泽克斯彻底毁了,雷昂只能趴在替代用的椅子前,眺望着卧室方向。

送走加托后,雷昂把昏过去的泽克斯抱进了卧室里。骨折的手看起来已经没有大碍了。

继续留泽克斯在身旁,比留着一炉明火还要危险。不知何时他溅起的火花就会烧到雷昂身上来。不管是像往日那样和村民发生纠纷,还是今日这样直接暴走,都让雷昂感觉自己小命不久矣。雷昂没有飞蛾扑火的爱好。

雷昂悄然站起身来,放轻脚步朝着卧室走去。

敞开的卧室门内,安静躺在床铺上的少年还没有恢复意识。都说孩子的睡脸总是无防备得可爱,泽克斯却完全不是这样。他脸上总是带些局促不安的紧张,仿佛承受着某种永不停息的痛苦,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安稳夜晚。

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雷昂忍不住摸了摸泽克斯的头。泽克斯仍旧毫无醒来的迹象。

头发的触感硬而清爽。说起来,自己以前摸过别的孩子的头吗?雷昂回忆起来。

迄今为止收过好些学生,有不太讨人喜欢的,有不太讨人喜欢的,也有叫人挂怀不已的,不过在回忆里都变得分外可爱。可能是因为和他们的接触只有传授魔导入门的那一小段时间而已。而泽克斯,除了魔导的教育,还要一同生活,甚至,还要背负起弟子的人生之重。

原来如此。雷昂想明白了。收了泽克斯做入室弟子,就等于背负起了比血缘还要复杂的羁绊。泽克斯那些惨痛的过去和内心的暗流,雷昂也得帮他一同背负才行。

(明明光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已经狼狈不堪了。)

雷昂在心里自嘲道。

明明是为了自己活过今天都得竭尽全力,不知明日又会如何的三流魔导士。哪还顾得过来这么个身世复杂的小鬼。

(但就算这样……)

手中的信,仿佛是签发给这孩子的死刑判决书一样。

雷昂已经是他最后一根稻草。除此以外再无出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身上蕴藏的巨大力量,无法控制的话就只能预先排除掉。不,就算他学会了控魔,也只会变得更危险。他那憎恨着一切的内心,习得魔术之后也只会给拉瓦尔塔带来更多灾厄吧。提前处置掉才是正道。

(……正道?)

因为自己的想法,雷昂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低鸣般的笑声。满怀怒意的笑声。

因为泽克斯的存在太危险,所以杀掉他才是正道?何等的伪善。甚至不配称为伪善。

雷昂才不会去考虑拉瓦尔塔的安危。他只是害怕着泽克斯的力量,害怕自己会受伤。恐惧让他想早早掐掉危险的新芽,却又不愿意余生背负夺去一个无辜孩子的性命的罪恶感。所以才想出这种仿佛自己毫无责任的措辞与借口。

光顾着自己的自私者。自己不光导脉很贫弱,气量也很狭小啊。雷昂打心底嘲笑着自己。

雷昂又摸了摸泽克斯的头,叹着气走出了卧室。他将椅子上的信撕做两半后,直接回到书房里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时,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雷昂匆忙过去确认,发现床上空无一人。木屋里也没有他人的气息。

昨夜撕掉的那封信照旧放在椅子上,雷昂有些后悔昨夜没将它烧掉。泽克斯不会是看完信后逃跑了吧?现在还能追得回来吗?

胸中满是焦灼和不安的雷昂急忙跑出了小屋,然后,停住了脚步。

泽克斯正沐浴着晨光,抱膝坐在屋前的木台阶上。雷昂慌忙的脚步声他必然是听到了,却头也不回。或许就算说不出口,他心里对于害雷昂受伤多少还是有些罪恶感,以致根本不敢看雷昂的脸。

究竟怎么回事,雷昂也不明白。不过,至少这次,少年没有逃走。可能只是因为除此外也无处可去,但雷昂还是感受到了两人间维系起了些微信任。

雷昂没有说话,返回屋内,做了将芝士夹入面包里的简单早餐端了出来。

泽克斯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弹。原本看起来像在拒绝全世界的背影,被加热后的面包香气所诱,竟然主动抬起头来,拿了一个。

虽然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感谢,但雷昂还是感觉到泽克斯不再那么抗拒自己了。就这样沉默无言地,雷昂也站在泽克斯身旁吃起了面包。

抬头望去,掩映着小屋的树丛之上天空清澈蔚蓝,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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