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27章

第27章 真纪九六一年 青水节二月

攻下阿尔卡镇后,解放军完全确立了优势。从厄米尔抵达玛哈的补给路线被确保,食物与武器已无需担忧,且厄米尔还在东侧国境沿线补下了重兵对拉瓦尔塔施压。

冬天真正来临后,经由萨拉山脉的补给路线中断。因埃拉阿德被夺还与卡廷扎交易中断的谢尔,在听闻厄米尔也加入战局的消息后,反而主动提供了援助,帮助解放军攻打埃拉阿德。

奥德辛王病况好转的消息让拉瓦尔塔军重整了态势。但足以大举出兵镇压北部的季节已经过去了。

现在玛哈周边白茫茫一片大雪封路,双方暂时都无意引发大规模冲突,只是隔空对峙着。

这段时期,泽克斯一直将自己关在玛哈要塞的房间内。

阿尔卡攻略战期间身负重伤的泽克斯,在塔尼娅的及时救治下保住了性命。虽然总指挥官负伤的消息让全军大为震惊,但听说性命无忧,加之阿尔卡大捷的鼓舞,倒也不至于影响士气。

相较于士兵们,最为动摇的还是阿斯塔。

「听说泽克斯遇刺了!」

原本在一边听取战报一边和厄米尔的临时特使商谈的阿斯塔脸色大变,直接冲进了救护所。

意识朦胧的泽克斯安慰了友人一句别担心又昏了过去。此后几次醒来时,阿斯塔都陪在床边。

总不可能是一直在这边陪着吧,一定是他刚好过来了而已,巧合而已,巧合。泽克斯这么想着,仔细看了看阿斯塔,他脸上已经憔悴得分不清谁才是伤员了。

直到泽克斯完全恢复意识,阿斯塔才终于同意离开。

战况胶着之下,泽克斯索性脱离了战线,专心养伤。一个月后,虽然伤口多少还有些疼痛感,但基本已经能自由行动,也恢复了挥剑练习。

相较于身体,内心反而更难痊愈,一直遭受着混乱感与空虚感的折磨。

据当时也在场的塔尼娅说,在阿尔卡失去意识之时,泽克斯原本打算放出的魔术不知为何对着他自己释放了出来。不过因为自卫本能在,基本没怎么受伤。但塔尼娅担心的不是受伤,而是泽克斯的精神状况。毕竟她也目击了之前泽克斯发出的野兽般的咆哮。

而且,自那天起,泽克斯发动不了魔术了。

原因尚未查明。让研究导脉构造的魔导士诊断后,确认了导脉方面并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完全是心病。

试着静下心来集中精力咏唱一下擅长的咒语,有助于找回控魔的感觉。那位魔导士还建议道。

但这对泽克斯而言毫无意义。泽克斯使用魔导、发动魔术原本就和咒语毫无因果关系。

只要想起来就好了。与雷昂的导脉相连、实行控魔时的感觉。陪在身旁的淡淡气息。宛若夕阳余晖的温柔光芒……只要想起来的话。

但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越是在脑中追寻,越觉得眼前漆黑一片。

与之相反,某些尘封的记忆却在脑海中一下变得鲜明。

以前只能记起带给自己恐惧和憎恶感的拉瓦尔塔骑士团旗帜,现在则是连同集落遭袭、家人和同伴被屠杀、庇护着自己的母亲在眼前死去、以此为契机的暴走、将在场的拉瓦尔塔士兵全灭之事。还有因此被发现了魔导才能,得以一个人幸存之事。全都鲜明地回忆起来了。

事到如今,泽克斯又再度因为意识到只剩自己一人幸存而濒临崩溃。同时也因为失去了一直以来拼搏着的目标而手足无措了。

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何又会在这里?

泽克斯反复地做着梦。诸样的梦。家人遭到杀害之时。杀死奇伦之时。攻打阿尔卡之时。不知何时,屠杀家人的拉瓦尔塔骑士的脸,化作了自己的模样。还有完全记不清内容的,眼前漆黑一片的梦。半夜里他总会因激烈的悸动和恐惧惊醒、或是被自己的惨叫声吓醒。

惘然若失地坐在床边,泽克斯回忆起自己来到「黑铁槛」之后的四年间。

一开始他只是执着于展现实力、获得认可,想让人刮目相看。想着若能实现的话孤身一人奋斗也能忍受。但他和阿斯塔相遇了,和小队达成了和解,和他们共度的日子里充满了喜悦。与此同时,他也受尽不了不公正的待遇。在「黑铁槛」内因为塞尔蒂亚人的血统而备受排挤,在城中因为魔导士的身份而饱受轻蔑。终于他意识到,无论如何努力、无论立下何等功绩,也无法让众人认可自己。

因此他被愤慨于魔导士们所遭受的待遇,想要采取行动的阿斯塔所感动。为了两人的友情,为了自己也有所共感的崇高志向,他决定与阿斯塔并肩战斗。因此,阿斯塔决定叛离拉瓦尔塔时,他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再那之后历经战斗,攻打阿尔卡也好,夺去了诸多人的性命也好,亲手制造出了地狱景象也好,为了实现目的,那都是必经之途。为此必须忍受住内心的煎熬。

他早就明白这一点,因此也从未后悔过。只是,在接受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同时,又开始心生疑惑。

自己并无主动害人之心。更不想沦为当年屠杀同胞的拉瓦尔塔骑士一个模样。但意识到时,自己已经和他们站到了同一立场上。

本以为一直走在自己所夙愿的道路之上,难道是在何处走岔了吗?还是说,在迷惘之中,自己所期望之道已经延伸向了自己所憎恶之处了吗。

四年谈不上长,但期间层出不穷的诸多变故,让泽克斯再也看不清自己了。

此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泽克斯答应一声,静静推开的门后露出了塔尼娅的脸。

她犹豫了一会才走进房中。

「脸色好差。你一直睡不着吗?」看着泽克斯的脸,塔尼娅眉头紧皱。

就算睡下也无法获得休息,只会饱受梦魇的折磨。但泽克斯也不愿明说,只是耸了耸肩企图蒙混过去。

塔尼娅的目光仿佛看透了泽克斯的心思,但她什么也没说,静静坐到了泽克斯身旁。

「伤口愈合得怎么样?」

「基本好了,没什么问题。」

「导脉呢?」

泽克斯咬紧了嘴唇。答案显而易见,但他出于恐惧不愿亲口说出来。同伴们所需要的正是泽克斯的魔导能力,若是失去了这个,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可言呢。

坐在身旁的塔尼娅仿佛在思虑着什么,然后终于开口道:「那个、泽克斯。我觉得你离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我离开战线已经有一个月以上了。」

「我不是指这个、而是说,从玛哈……不,从解放军离开。」

一时说不出话来的泽克斯,只能苦笑。

「看来用不了魔导的我,就是个累赘。」

听到他挤出一句自嘲来,塔尼娅叹着气答道:「泽克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有好好看看现在自己这副样子吗?简直像游魂野鬼一样。既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好睡觉,只是畏畏缩缩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但回想起来就是会恐惧啊!」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包含使用不了魔导之力在内,自己完全被恐惧所支配了。

难耐地站起来身来的泽克斯,在少女注视的目光之下,总算找回了冷静。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所说的言辞,也可以理解做别的意味,为了不被误解,他慌忙辩解道:「我并不是在非难解放军的做法……阿斯塔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只不过是在做应该做的事。和那些都没关系,我只是……」

「是啊。虽然我无法断言是否正确,但我赞同阿斯塔的志向,他的目的就是我的目的。因此就算我完全不赞同阿斯塔的做法,也会遵从他的命令。若何时要为此付出代价,我也无怨无恨。」

「……我也是一样。」

「就以现在这种状态?」

泽克斯一下被塔尼娅的尖锐回击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泽克斯心中究竟在介怀些什么,但至少能看出,你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而且源头在于战斗中所发生的事。就算这样,你也要勉强自己坚持下去吗?继续下去,精神可能会崩溃啊。」

「但是,我不能舍下朋友不管……我不能背叛阿斯塔。」

「难道说唯有牺牲自己才是真正的『友情』吗?那么阿斯塔在朋友的牺牲面前又该如何自处呢?」

少女的言辞愈发辛辣。但其中却蕴含着深深的怜悯。

「……不管你选择哪条路,无法使用魔导之力也会让你困扰吧?当然我不是说除去魔导之力你就没有别的长处。但若能找到原因,解开心结的话,不是更好吗?」

「说的…也是。」

「要不要回里尔一趟呢?」

塔尼娅的建议让泽克斯面露惊讶地看了过去,塔尼娅也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回到里尔去。再让雷昂,教我一次魔导。

(啊啊。原来如此。)

想到要回到自己曾忘恩负义地逃离之处时,内疚和尴尬感油然而生。但是,比那些都重要的是,想到能回到他身边时的那份安心感。

在塔尼娅的陪伴下,泽克斯来到了阿斯塔的办公室。

见到泽克斯露面,阿斯塔又惊又喜。但察觉到他身后跟着的塔尼娅后,表情立刻变得严峻。严峻中带些警戒……甚至有些恐惧和惴惴不安。

阿斯塔声音微微颤抖地宣告道:「若是那件事的话,我绝不允许。」

那件事究竟是哪件事,让有段时间没离开过屋子的泽克斯有些云里雾里。

「……我有个请求。」

「你想离开这里的请求,我绝对不会同意。」阿斯塔紧握着双拳,难以自制地大喊道。在他背后一直默默守护着的从者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惊讶于阿斯塔怎么会知道自己刚下的决定,泽克斯扭头看向了塔尼娅。果然,她虽然面色忧愁,却很镇定。看来聪慧如她,在来说服本人之前做了不少事前准备。

「阿斯塔,你听我说。我并没有打算背叛你。我仍想与你并肩战斗。只是,现在的我根本派不上用场……」

「就因为用不了魔导之力吗?根本没必要在意那些。作为剑士你也是相当出众的。」

「……这种事其他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大家不可或缺的是『大魔导士』。用不了导脉的话,就没意义了。」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若你不在的话,我……」

自叛离拉瓦尔塔而来,一直凭借着生与俱来的威严鼓舞着同伴的坚毅模样已荡然无存,像是个任性孩子般的阿斯塔连话都没法说完整了。

「阿斯……」

「求你了、不要丢下我!」阿斯塔央求般地垂下了头。

「用不了魔导之力也没关系、不用拿起剑也没关系。只要继续待在我身边就好。像以前那样告诉我、我没做错……」

「谁也没说是你的错……」

「我只是想做出最佳选择。不受个人感情束缚地、做出最佳选择……但我做到了吗?现在的我能挺胸抬头地站到兰伯特阁下面前吗?我真的没做错吗?「

在几近呓语起来的友人面前,泽克斯一下明白了。尽管不形于色,阿斯塔也在迷惘着。将魔导技术出卖给厄米尔、为了获得援助而屠杀着拉瓦尔塔人、做出这些决策也同样让他辗转反侧、介怀不已。

看着迷路孩子一般的挚友,泽克斯的决心动摇了。但此时,塔尼娅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她挺直了娇小的身躯,抬起头,站到了阿斯塔的正前方。面对着因心下慌乱根本没有在意眼前人的阿斯塔,她毫无预兆地举起了右手。

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安静的室内。

泽克斯和兰斯都目瞪口呆。

因那痛楚阿斯塔终于抬起脸来。

「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塔尼娅厉声道,「阿斯塔,就为了有人能安慰你非要把泽克斯强留在身旁吗?你只是想要让他做你的共犯而已!还有泽克斯也是!什么不愿意背叛不愿意舍弃、你这样根本不是在为阿斯塔着想、只是害怕失去朋友而已。你们俩这样根本不能叫做友情,只是在互相依赖而已!少给我在这撒娇了!」

先是瞪视着阿斯塔、接着瞪着泽克斯、塔尼娅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倾诉着心中想法。说完,她又看向了阿斯塔,稍稍平复了心绪后慢慢道:「就算错了,那也是你选择的道路。现在已经无法回头,更无处逃跑,就算会在历史上留下恶名,也唯有沿着这条路走到黑。不过就算这样,我也绝不会说你一句不是。你所目指之处,亦是我所期盼之所。我早已做好了觉悟。而且,不止我是如此,其他的魔导士们、卡廷扎的大家也一样。所以别再一个人自怨自艾、犹犹豫豫了!」

一个字一个字细细思索下来,开始愣在原地的阿斯塔,渐渐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你有你的难处,泽克斯也有泽克斯的苦楚。故意无视这一点,用友情去绑架他那就太卑鄙了。」

仿佛母亲教育孩子般的温柔语调,让阿斯塔松开了双拳,手贴着额头,重重呼出一口气。室内又重归沉默。

过了好一会,阿斯塔才打破了这沉默。他轻抚着泛红的左颊,面带苦笑,一双因疲倦而有些凹陷的深绿色眼眸看向了泽克斯:「回里尔一趟吗?」

「啊啊。正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啊。」阿斯塔点了点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去看你的。」

泽克斯也点了点头。不知谁先伸出了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多保重。」

「你也是。还有……」

不管这么说,这都算是背叛了同伴。泽克斯心怀着罪恶感,想要道句歉。但阿斯塔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让他别再往下说。

「就算不在大家身旁,我也会为你们的胜利而祈愿。」泽克斯真诚地说完,离开了办公室。

泽克斯几乎没有行李需要收拾,必要之物平日就收在了背包中。拿上背包,他朝着西门走去。

和亲近的友人们简单告了别,但脱离解放军的事日后再让塔尼娅帮为转达。

泽克斯牵着马,穿过照常生活着的人群。塔尼娅跟在他身旁。

沃伦和菲奥说要送他出门,却被泽克斯以这样只会让半途而废的自己心里更难受为由坚决拒绝了。就算这样,塔尼娅也不肯放弃地坚持要过来送一程。

腰间崭新的剑,和所牵的马,都是阿斯塔私下让人送来的礼物。实在没机会向忙碌的他当面道谢,泽克斯只能心怀感激之情地望向了要塞的方向。

「普通人当中应该没多少人知道『大魔导士』的长相。不过还请多加小心。」

「 啊啊。」

正打算翻身上马的泽克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盯着正关切地问着怎么了的少女。

那张脸,已经不应称之为少女了。以前,遭受暴行所留下的疤痕仍旧盘踞在她的右侧额头上,但这也无损她的美。或者,不应再以美丑来形容。她饱含意志毫不动摇的目光,已足以让人产生敬畏之心。

「利琪德完全搞错了。」

「诶?」

「她说过拜托我照顾塔尼娅,完全搞错了。是塔尼娅在照顾我和阿斯塔才对。」

以为他在开玩笑的塔尼娅笑着道:「说什么呢。」泽克斯的表情却极其认真。

结果泽克斯光自己的麻烦事就精疲力竭、手足无措,反而受了这位年下少女的帮助。

「谢谢你。」

坦诚的感谢让塔尼娅有些别扭地笑了起来。唯有这时候,才能从她脸上找回些许符合年龄的稚气。

「路上小心。」

无视腹部仍残留的少数疼痛,泽克斯翻身上马。他朝塔尼娅一挥手,也挥别了玛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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