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25章
五日后,重新整编的解放军一部留驻玛哈,主力部队开始朝阿尔卡进军。
奥德辛王的病情一直没能好转,而镇压叛军的总指挥官第二王子直接放弃战线的行为,让民众对于王家的不信任感愈发根深蒂固。
冬天也比往年更早到访拉瓦尔塔,常年驻守于南部王都的骑士团也因此被拖慢了动作。
泽克斯肩负着名为总指挥官的与自己并不相称的重担,策马向东奔驰。习惯于追随人后的他,现在必须为身后的几百名追随者的性命负责,让他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大约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坐骑也变得神经质,不时晃动着马首。
与泽克斯并辔而行的,是还不怎么习惯骑马、一脸阴郁的塔尼娅。
表情和说话时的语气都透露着至今她仍旧无法完全认同攻打阿尔卡的计划。
但当泽克斯提出不情愿的话就留在玛哈时,塔尼娅果断拒绝了。
在这几个月间就褪去了青涩的少女直言道:“若我因为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就让他人代行,那和我自己去做又有什么区别呢。光想着眼不见为净的逃避是懦夫所为。”
自从作战说明会后,行进中的军团间始终萦绕着微妙的气氛。迄今为止解放军都只与杀意满满的敌军士兵厮杀过,但这次的对手大半都是平民。要对手无寸铁之人发动突袭,任谁也会本能地产生忌避感。但秘密攻占阿尔卡是厄米尔提出的条件之一,若无法完成就难以达到目的,因此谁也没有出言反对。
不过朝着东部进发途中看到的某个光景,让军团间的困惑和踟蹰一扫而空了。
绕过不值得攻占的农村后,在某处荒丘上,三道不祥的黑影在日渐凛冽的北风中晃动着。
解放军全员很快就领会到了这一场所的机能和吊下的物体意味着什么。
那是三具尸体。吊在丘上已有些日子,腐肉遭到鸟兽啄食,已不成人形。还能继续挂在绞绳上都有些不可思议。
尸体的性别、年龄都已无可辨认,连衣服都破烂不堪了。唯一还能认清楚的,就是三具尸体胸前,都垂着熟悉无比的徽章。
强劲北风几乎将腐臭抽在了脸上。所有人都驻足无言地观望着这番光景。
地方领主拥有逮捕权和裁判权,只要罪名没有大到足以惊动王家,领主就可自行裁量处刑。因而各城镇附近都有绞刑台和用于曝尸示众的刑场。
但眼前已化作了无言的肉块的同胞们,显然既非是因为真正犯下了罪恶,也未经过正当的审判,而是遭受了起义后各地频发的对魔导士的私刑。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怒吼。或许一开始就不止一个人。
继续前行的军团之中,原本犹豫不决的气氛已消失无踪。熊熊怒火和憎恨几乎要喷薄而出。杀气腾腾地,军团朝着东部开去。
完成对阿尔卡的包围任务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阿尔卡镇东边与厄米尔接壤,屯兵的防卫工事也设置在这一侧。越过国境就是厄米尔的驻兵处,镇子遭受袭击时,想从东侧逃走也无处可去。……大概从未有人预想过镇子会从西侧遭袭,西侧无论城墙和卫兵都形同虚设。
在夜色的掩护下,静静包围住小镇西侧的解放军随阿斯塔一声令下展开了攻击。
魔导士们在“大魔导士”的指挥之下,经历了荒丘遭遇后,士气大涨。再怎么说,遭受私刑处死的都是魔导士同胞。而且就连与此无关的卡廷扎士兵,与魔导士们在数月的寝食与共,并肩战斗后也忘却了对魔导士的避忌,产生了同伴意识。看到魔导士的同胞们遭受了如此残酷的对待,他们也是义愤填膺。
大火瞬间包围了阿尔卡镇。
待阿尔卡的卫兵们赶到西侧应战时,城门已被突破,解放军已是长驱直入。而且,阿尔卡的布防中并没有魔导士,不知是原本就没有配置,还是在状况恶化后已出逃。
魔导士的第一击就让镇中陷入了恐慌状态。在魔导士们的火力掩护下,卡廷扎人和佣兵们轻而易举地不断击倒仓皇逃窜的居民和已如无头苍蝇般的卫兵。
镇中的道路很快就化作尸山血海。不输玛哈遭袭时的浓重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惨叫与怒喝一刻不停地交织回荡,最后化作了充耳不闻的杂音。燃烧火焰所喷薄的热气更是让人汗如雨下。
宛如地狱绘卷一般的景象。
无论魔导士还是卡廷扎人,都毫不容情地斩杀着手持利剑和卫兵和手无寸铁逃窜的平民。
他们中大部分人都遭受过辱骂、欺凌和暴力以待,而对拉瓦尔塔怀着无可容恕的复仇心。而阿尔卡人,在他们眼中已成为了拉瓦尔塔的化身。
他们在毫无慈悲地施以暴行的同时,已被血腥味和热气熏得如醉如狂。或者说,在他们体内燃烧着、沸腾着、难以抑制地喷薄而出之物,已化作了这血与炎。
双目充血的泽克斯如黑影般闪过已化作火海的小镇。虽然事前阿斯塔让他不必做出指挥,打个头阵就好。一旦开战,这告诫就已被他完全抛之脑后,全凭本能地在街道中战斗着。士兵们跟随他身后,很快就将小镇完全压制。
“看来基本上结束了。”不知何时,塔尼娅站到了手持染血长剑的泽克斯身旁。不擅长近身战的她在第一击后一直负责着后方支援。连她都能来到镇中心位置,说明已经几乎不存在抵抗者了。
比篝火更明亮的火焰之下,她惨白着脸,表情僵硬。
习以为常的惨叫声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胜利的欢呼和夹杂其间的若干呻吟声。
“是啊。”泽克斯一般答道,一边擦去剑上的血糊。正准备收剑入鞘时,仍未被火焰吞噬的建筑物的阴影处,出现了两个遭到士兵们追击的小小身影。
看起来年幼得还不足以拿起武器的少年牵着比他更幼小的孩童,两人相貌有些相似之处,大约是一对兄弟。
哥哥那方首先注意到了泽克斯的存在,想后退时士兵已经追了上来。进退两难的兄弟俩停下了脚步。
此时,少年恶狠狠地瞪向了泽克斯这边:“你这个肮脏魔导士!”被火焰所照亮的双眸闪烁着憎怒。
在被逼入绝境之时,仍旧想要去轻蔑否定他人是何等的愚蠢又可悲啊。还是因为被一直以来的轻视对象逼到了这等地步,所以愈发地悲愤交加吗?
泽克斯左手握住了收入鞘中的长剑,空着的右手朝着少年一比。就像往常那样,抽取出不可视之力,按自我意识编缀成型。在泽克斯放出魔术前,追将上来的士兵已经朝着少年毫无防备的身后举起了剑。
挥下的剑并未能将少年砍伤。钢刃在割裂他幼小身躯之前,重重地劈在了另一人肩上。血花四溅。
“妈妈!”被那名女性护在了身下的少年惨叫着。被鲜血溅了满身的幼童呆立在一旁。
方才不知藏身在何处、窥探着情况的母亲,眼见儿子陷入性命之危,便奋不顾身地飞扑出来了吧。
她挣扎着企图抱住两个孩子,以自身为盾掩护住他们。
从泽克斯的方向,能够清晰看到她颤抖着抱向孩子们的染血的手。
瞬间发出的咆哮已经难以称之为人类的声音、更接近野兽的呼啸。
塔尼娅吓得瞪大了眼睛看过去:“…泽克斯?”
为了阻止自己失控地继续发出的声音,泽克斯扔掉了剑,咬住了自己的手。
被泽克斯的反应所惊,生死交关的母子们、企图追杀的士兵都愣在了原地,看了过来。
但泽克斯眼中已看不见他们了。
他眼中所见是,颤抖着伸过来的染血的手、无力地看向自己的眼睛、在那背后无情挥下长剑的拉瓦尔塔骑士。
快被火焰所吞噬的集落里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怒骂声。
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泛着黯淡光芒的剑挡住去路。被逼入绝路的母亲企图用身体覆住自己。宛如驱除害兽、履行义务一般无情挥下的剑。一开始被吓呆了的自己、很快因为血液的粘稠触感清醒过来。
跪在地上的母亲,用尽着最后的力气,染血的手握住了自己手,另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
母亲沙哑的声音究竟诉说着什么。是当时没听清吗。还是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
泽克斯只感觉到某种力量从体内迸发而出,向着母亲身后一脸漠然地握着剑的陌生男人。
然后幻觉消失了。然后是腹部受到了冲击、和呼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
这是回到了现实了吧。
灼烧般的刺痛让泽克斯完全清醒过来。扎在腹部的是只有玩具大小的匕首,但带着明确杀意深深地刺入了体内。他抬眼望去,仍旧没有松开剑柄的元凶就近在眼前。正下意识地想要放出魔术,泽克斯却因他如电如炬的目光而摒住了呼息。
毫不掩饰的杀意。强烈的求生欲。想要守护弟弟、保护母亲的强烈意志。
过去,自己也曾露出过这般目光吧。这般瞪视着杀害了母亲、屠戮着同胞的拉瓦尔塔骑士,引发了第一次暴走。
而现在,自己正被这目光瞪视着。仿佛被幼年的自己瞪视着一般。
(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承受着尚未解放魔术的压力的右手,在向自己问出这一句时,突然轻快了起来。
魔术是被放出了还是暴走了,泽克斯已经完全意识不到了。
“泽克斯!”
远去的意识最后捕捉到的,是塔尼娅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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