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17章
从兰斯处收到令人惊愕的情报后又过了两日。
魔导士营地终于因这消息骚动起来。悲鸣、恸哭交织着失声嚎叫,营地陷入了异样的光景。
谁都难以接受的事实让大家震惊、哀叹,最后这份悲伤转化做了无处可去的愤怒。…不,这愤怒本该有处可去,只是魔导士们长久以来一直都视而不见着。
同样的情报在骑士团中也引发了另一种意味上的冲击。
不断发生的意外事态,让玛哈夺还作战一拖再拖。魔导士营地一片混乱,队长们不停地召集着无法拿出任何结论的会议。
「黑铁槛」虽送来了最新消息,关于出征任务却只字不提。也就是从军出征的魔导士们仍旧被视作在任务途中,继续服从骑士团的指挥。
但现在是否应该继续听从骑士团的命令,在魔导士中也是争执的焦点。
悲痛所引发的嘈杂难以平息,甚至带上了些杀伐之气的魔导士们,即使听从中队长的命令集合在一起,也难以像往日般平静。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青年,没有佩戴魔导士惯用的绶带和队章,而是身披正绯色披风,腰系一眼看去就明白不甚实用装饰繁丽的长剑。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
光看青年端整的姿态,大概会以为是某位出身名门骑士见习。但,除王家外禁止着用的正绯色披风,和剑柄上的纹章,都让他的身份一目了然。
大部分人都在为青年透露出的身分和熟悉面孔之间的落差的而震惊着。余下的人则一脸早已知情地紧盯着青年。
泽克斯站在小队同伴中间,默默注视着友人的脸。友人身后的从者已褪去伪装,完全一副骑士礼装。从者之前请求过他,若情况不对则出手以武力控制状况。
友人接下来的行动,泽克斯已被提前告知。
“尔等当中应有人早已发现了,”磊落而明朗的熟悉嗓音回响于蓝天之下,此刻泽克斯却觉得听起来分外陌生,“吾名为阿斯托利亚·维尔帕·克尔诺德,为拉瓦尔塔国王奥德辛的第三王子。”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了夹杂着感叹和憎恶的议论声。
早有预料者点头道着果然,刚刚知晓者愤愤道着王家现在又想玩些什么把戏。
“吾就至今隐瞒身份一事向尔等诚意致歉。但吾身为王子之前,先是一名魔导士,更是刚刚亡故的乔尔乔斯·兰伯特总帅的衷心仰慕者。阁下的亡故,已让吾无法隐藏心中的愤怒。在此,吾想问诸君一句:究竟是谁害死了吾等敬爱的兰伯特阁下?”
台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魔导士诸君、甘心就此放过害死吾等敬爱的兰伯特阁下之人吗?”
这是目前为止都无人敢触及的禁域。并非由谁所决定,只是大家都本能地清楚着,若开始追究,将陷入无底之泥沼。
“将兰伯特阁下逼迫入死地的,正是这个国家本身、正是这个国家一直以来对魔导士的歧视。对此吾绝对无法接受。”
面对语气愈发强硬的阿斯塔,台下啊啊地回应着,隐含着悲鸣与赞同。
“在场的诸位,都遭受过不正当的对待。只因为身为魔导士,只因为身负导脉,就会遭受骨肉至亲的歧视,这公平吗?对此吾等又是如何应对的?吾等沉默忍耐,任人驱使,以遭人避忌之力守护着一方和平。所得到回报却是骂声一片!”
不知谁怒吼着附和“没错!”,甚至能听到抽噎哭泣之声。
“吾等魔导士,从未依仗这份力量作恶!反而兢兢业业、拼上性命地守护着冷酷无情的拉瓦尔塔国民。结局却是、吾等伟大的指导者遭人迫害致死。吾等已忍无可忍!”
赞同的呼声不断增加着。不知何时,魔导士们都举起了拳头,热切地注视着阿斯塔。
感觉到袖子遭人拉扯,泽克斯低头看去,身旁的塔尼娅正因为这份狂热而面露不安,只能紧紧拽着泽克斯的衣袖。但泽克斯也没有漏看她脸上隐含着某种期待。
“再问诸君一句,骑士视吾等魔导士如奴隶,以吾等血肉为盾。难道吾等还要去非难背叛了如此行事的骑士,夺下了要塞的公会魔导士吗?”
“不!”不知何时台下已开始齐声呼喊。
“没错、他们不应该受谴责。他们只是面对自己所受的不合理对待提出了正当抗议,并勇敢地付诸了行动!这种富有勇气的行为只应当被赞赏、不应遭受任何谴责!”
“没错!”
“拉瓦尔塔和所属骑士团,甚至企图以我们的血肉之躯为武器,去镇压同为魔导士同胞的他们,这能够允许吗?”
“不能!”在回应声传来之前,王子自己做出了回答,“谁能容忍自己在赌上性命为自身而战的同胞们面前袖手旁观呢?不、我绝对容忍不了自己什么也不做。”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冷静坚定、不容质疑,“今日我将脱离拉瓦尔塔。”
一瞬间,台下变得鸦雀无声。
“我认为,能够平等对待魔导士,不,能够平等地尊重任何人的国家,才是国家的理想形态。现在的拉瓦尔塔距离这样的理想相去甚远。因此,我将脱离拉瓦尔塔,前往卡廷扎。卡廷扎人无论如何被镇压也不会屈服,是与我们一样追寻着自己认定之道的同志。我将与他们合作,排除来自拉瓦尔塔的威胁。然后,我、阿斯托利亚·维尔帕·克尔诺德,誓将建立起魔导士们的能力能够得到正确评价、功绩能够得到承认,能够安心生活下去的国家!”
热忱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一瞬的安静之后、欢声雷动。
此情此景这辈子也难以忘却吧,泽克斯想道。
冷静下来想想,阿斯塔的计划想要成功是非常艰难的。但,魔导士们已无暇思考这些。
数十年、甚至可以说上百年间,魔导士们只能将愤懑不平都藏于胸中,强迫自己视而不见。而如今,这位王家出身之人,突然允许了这份无处可指的怒意,还指明了一同战斗的道路。
长久被压抑的魔导士们自然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涌向天降的救世主。
黎明到来之前,魔导士们都选定了自己要前进的道路。
阿斯塔既没有劝诱说跟我走吧、也没有声称若选择其他道路会如何,他什么也没有多说。但最终,共有超过600名魔导士选择了追随他,占了从军魔导士的七成以上。
“就算想与叛军汇合,对方会那么轻易就接受我们吗?”
聚集在一起的魔导士们,包括疗养中的重伤员,都有着与昨日截然不同生气勃勃的眼神。
正审视着他们的阿斯塔扭头看向目光毫无迷惘的友人道:“已经派出了使者。这么大规模的倒戈,对方也不必担忧是陷阱。卡廷扎现在战力短缺,正是求才若渴。而且,已经不能称作叛军了,泽克斯。”阿斯塔无畏地笑道:“我们只是主张自己正当应得的权利。应该称为解放军才对。”
泽克斯仍旧理解不了太过复杂之物。但是,之前阿斯塔提出这一计划时,他毫不犹豫地赞同了。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道路可走了。
泽克斯想要拥有谁都不敢小觑的地位,想要成为谁都难以抗衡的最强魔导士。他相信唯有这样,才能不再遭人轻蔑和欺凌。兰伯特阁下之死让他明白,就算爬到「黑铁槛」的顶点,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
唯有阿斯塔所选择的道路才是正确的,唯有与他并肩战斗才是正确的,泽克斯如此相信着。
“那么,出发吧。”阿斯塔话音一落,周围马上将指令传达了下去。聚集起来的魔导士们,以阿斯塔为首撤离了野营地。
这么大规模的叛变行动,原本的小队编制基本都保留了下来。魔导士们按照小队开始行军。
被安排在后方的伊万小队正等待着先发的同伴们。
“泽克斯。”利琪德突然一脸严肃地唤道,“塔尼娅就拜托你了。”
“诶?”
“那孩子很有才华,也很勇敢。但总归是个才十七岁的女孩子。周围都是些男人……你要多帮帮她。”这么说着的利琪德,以母亲般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塔尼娅。
“利琪德,什么意思?难道你……”
“我不走。”她微笑着果断地说道。
泽克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过来的菲奥他们,都一脸早已料到的表情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有个妹妹。”
之前也听人说起过。因为很疼爱妹妹,所以利琪德也特别关照着妹妹一般的塔尼娅.
“前阵子,让她搬来里安农了。去年老家实在欠收得厉害,父母都哭着来求我。本想着一辈子都不原谅他们的。但父母声称若得不到援助,就要把妹妹卖了。所以现在,我的家人全都定居在了里安农。”
泽克斯这才想起阿斯塔曾经说过,居住在里安农的魔导士们的家人,实际上都是人质。
所以,不赞同这次叛离行动的,几乎都是队长和以上阶级。泽克斯原以为他们是舍不得区区地位还在效忠于国家,在心中冷笑不已。现在想起来,他们多半是因为家人和子女都在里安农,才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孤身一人毫无牵挂的伊万马上就同意了参与叛变,泽克斯完全没有想过队长们面临着的难处。
回头看过去,决定留下的魔导士们都一脸沉郁。而且,谁也没有去向骑士们通风报信。大概他们也都心有离意吧。
“但是,留下来的话……”
“别说了。”利琪德摇摇头。
留下来就意味着,要遵从骑士的命令,与成为敌人了的泽克斯他们这些原本是肝胆相照的同伴们兵戎相见。
但就算这样,留守者也有他们必须守护之物吧。
泽克斯不再追问。
“我会保护好塔尼娅的。”
“谢谢了。保重。”
终于轮到伊万小队出发之时,众人朝唯一选择留下的利琪德或挥了挥手,或低下悲痛的脸庞,就此别过。突然,甩着长长三股辫的女孩从泽克斯眼前跑了回去。
塔尼娅紧紧拥抱了利琪德,然后松开了手。
少女回到了队列之中,队伍如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继续前进着。
只是,泽克斯注意到了塔尼娅脸上的淡淡泪痕,更注意到了,顾不上擦去泪痕的少女望向前方的坚毅目光。
为何互相信赖的同伴却不得不就此分道扬镳?愤怒之炎在泽克斯胸中灼烧。
但,泽克斯又隐隐地庆幸。他所最在乎的人,雷昂是决不会被征召上战场的。这意味着,自己不必担心被迫与他在战场上对峙,也不必担心他会战死。冒出这种念头让他心生内疚。
泽克斯甩甩头,不再多想。只是追随着前方同志们的背影,朝着北地进发。
真纪960年赤华节一月。安德鲁斯领玛哈周边驻留的四个魔导士中队大半人员叛离,加入了叛军一方。叛离人员多为能力出众的年轻人,因此「黑铁槛」魔导士部队战力大减。
此外,里安农和各地公会留守的魔导士叛逃事件也频频发生。部分叛逃的魔导士在被追捕途中惨遭杀害。同时,对魔导士的嫌恶与恐惧与日俱增,各地都出现了居民对魔导士处以私刑的状况。自赤华节一月开始的半年间,按留下的官方资料统计,共有超过八百名魔导士因遭受暴行或拷问而死亡。这一连串事件,被后世称为“破晓之闇”。
统帅着叛离的魔导士们的是当时拉瓦尔塔国王奥德辛王的第三王子,长久未在人前露面的阿斯托利亚·威尔帕·克尔诺德。他其实是魔导士这一事实,让举国震惊。对国王的不信任,及对王子血统的怀疑,一时甚嚣尘上。
此后王为了尽早镇压叛军而颁布敕令,任命第二王子凯莱伊·图卢瓦·克尔诺德为总指挥,并向国民执行战时紧急法令。各地开始增兵和提高税率,人人苦于生计。
位于王国最北部的城乡一方面恐于战火,一方面重税之下沦为盗贼者也不断增加,治安急剧地恶化。
此后,其中虽有数度停战,北拉瓦尔塔长达三十年的内乱期开始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