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16章

第16章

公会魔导士们反叛5日后。

负伤者的治疗和队伍的再编制已告一段落,终于平静下来的魔导士之间弥漫着不知何时会接到出征命令的期待与不安。

然而,比出征命令先到达的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不知道是谁最先得到了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军。

「兰伯特阁下入狱了。」

将情报带回伊万小队第三班的人,是去接受腿部治疗回来的沃伦。他刚恢复到能自行步行的程度,脚下还有些踉跄,但也拼命迈开疼痛的腿跑着回来了。

「为什么?」听到这一消息,阿斯塔一反常态地揪住了还是伤员的沃伦逼问道。就连泽克斯都只在那次刺客事件时见过他如此动摇。对其他同伴而言,更是从所未见的行动吧。

「据说是因谋反之罪。」

「怎么可能!」

「因为公会魔导士的叛乱。王认为,公会是「黑铁槛」擅自发起的未受王家认可的组织,所以就公会背叛造成了拉瓦尔塔骑士团所遭受的损失,要「黑铁槛」统帅兰伯特阁下负起责任来。」

就算被矮自己一个头的青年紧紧揪住了衣襟,沃伦也没做丝毫抵抗,只是有些同情地看着对方。周围人连忙将阿斯塔拉开了。

一脸愕然的阿斯塔缓缓松开了手,俯下头,又低吼了一声「怎么可能!」

泽克斯完全理解不了公会魔导士们的背叛为何会发展成兰伯特阁下被关入监狱。作为「黑铁槛」的统帅,虽是下贱的魔导士身份,兰伯特被容许进入王城内郭面圣,也被允许与贵族们一同商讨魔术相关的议题。

「原来是这么回事。」利琪德却像理解了般点了点头,但表情却完全没能释然。

「怎么回事,利琪德。」

「也就是说……公会魔导士的倒戈已经让举国一片哗然,对魔导士的憎恶也更甚一层了。但玛哈夺还又离不开「黑铁槛」……也就是从军出征的我们的力量。若是处置不好,民众会觉得应该把魔导士杀了泄愤,骑士也会拒绝与魔导士们协同作战。所以王家选择姑且先将魔导士的最高统帅拘禁起来暂平民愤。」利琪德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同时,也是对我们的震慑。」

谋反是重罪,一旦做出定罪判决,就会被公开处决。虽然光听沃伦所说,还无法确定状况。

兰伯特阁下入狱的消息瞬间在魔导士们之间传开,引发了极大的冲击。

不论是谁的弟子,都会对兰伯特阁下这样杰出的魔导士心生崇敬,就连泽克斯都对他怀有几分敬意,因为他不仅是位伟大的魔导士,拥有高尚的人格,而且还以出色的手腕周旋于王家、贵族和魔导士之间,以不让人反感的温和方式,尽量地减轻着对魔导士的不正待遇。

「太愚蠢了!实在是、难以置信!」仿佛想要冷静下头脑,阿斯塔愤愤不平地离开了队伍。

「喂、阿斯塔!」

「贵族们空荡荡的脑子哪里理解得了兰伯特阁下有多伟大!凡是稍微活动下脑子,也不敢随意动他才对!就算他是个魔导士!」

阿斯塔以要踏破大地般的汹汹脚步快速前行着,泽克斯追在了他身后。

前方不远已能看见此前骑士们扎营的营地,虽然现在骑士团已经转移去了附近村子,但仍有人留在那里。正当泽克斯开始担心起阿斯塔是否被愤怒扰乱了判断力时,营地中留下的从者打扮的人群中,有一人闪身接近过来。

看到那纤细的身影,泽克斯一下认出了他。

「兰斯,听到传闻了吗?」

在简朴的束腰长衣上套着旧皮甲,完美地化身为了骑士从者的兰斯听了阿斯塔所问,脸上阴云密布。

「是,虽然还只是些流言蜚语。」

「请你去确认一下真伪。」

「明白了。」

「……若是真的话,王此次也太过昏庸了。居然将他视作谋反者!」

「恐怕在骚动平息之前,他都得在狱中度过了。」

「我估计也是如此。虽说王不至于糊涂至那个地步,若真的昏聩到要将他……」阿斯塔没有继续说下去。

兰斯却明白了一般地轻点了下头,然后看向了泽克斯:「骑士团现在没有了指挥官,安德鲁斯阁下也受惊不小难以做出决断。估计近期难有什么动作。但万一事态有所变化,殿下就拜托您了。」

「我知道了。」

「那我先告辞了。」

施礼告别后,兰斯返回了营地。

泽克斯猜测他接下来会返回里安农,便问阿斯塔难道是要走回去吗。阿斯塔表示已在各地都安排下了骏马,为了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

「在回收正确的情报之前,我们也只能静心等待了。」终于冷静下来的阿斯塔回头看向泽克斯,挤出了勉强的笑容。

兰斯离开后五日都杳无音信。

魔导士这边还算平静,骑士团内部反而产生了不少争执。除了新指挥官的选取,争执的中心果然还是究竟该如何对待魔导士。魔导士的突然倒戈,对他们而言简直像驯养了多年的狗突然亮出了獠牙一般难以置信。心中除了想将其立刻拘禁责杀的愤怒外,还恐惧着会再被反咬一口。

关于兰伯特阁下的流言已经漫天飞,从被捕又被释放,到已经判决即将处刑等等……让远离里安农的魔导士们惴惴不安,精神上愈发疲乏。

而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阿斯塔却平静地说道:「只要考虑到兰伯特阁下的威望,和真将其处刑后魔导士们的反应,就算是王也不敢轻易做出判决吧。」

其他平日显得较有判断力的魔导士们也同意他的意见。这让泽克斯也稍稍安心了一点。

然而,里安农至今也没有发来的正式宣告。

一天夜里,泽克斯突然察觉到了动静,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是阿斯塔爬起来了。泽克斯跟着他离开了帐篷。

明月高悬之下,阿斯塔确认般地看了看泽克斯的脸,两人一同离开了魔导士营地。

时已临近初夏,夜间气温也变得宜人。不过离开了帐篷来到毫无遮蔽的空地时,拂面的夜风还是凉意沁肤。

向北望去,玛哈要塞今日也照旧摇曳着些微灯光。过了数天安稳而散漫的露营生活后,那日之战宛如是发生在梦里一般。

「殿下。」

不知何时,完全没有泄漏丝毫气息的兰斯已经站到了两人身后。

「辛苦你了。拿到消息了吗?」阿斯塔询问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至少不再是数日前那副愤怒又不安的模样。而兰斯面色苍白,愈发显得黑眼圈触目惊心,恐怕这些天都没怎么睡吧。

「兰斯?」眼见下属沉默的样子,阿斯塔的声音变得愈发紧张。

兰斯欲言又止,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来。

「兰伯特阁下去世了。」

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谁也没再说话,连风都消失在了这一瞬间。泽克斯脑中空转着兰斯所言,仿佛无法理解其意义一般。

「……究竟怎么回事?」意外地,阿斯塔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机械地继续询问,「难道说……」

「不,阁下并没有被处刑,是在狱中病故的。」

病故。泽克斯呢喃着重复着这个词,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分外遥远。

「就我收集到的情报,去年入冬后兰伯特阁下就患上了肺病,身体状况一直很差。加上年事已高……王宫的土牢也绝非什么适合养病之所。」

兰斯斟酌着用词说道。王国地下土牢的环境恶劣是无人不知的。土墙剥落、阴暗潮湿,即便是健康者在内关上十日,也难免一场大病。对年迈的兰伯特阁下无疑更是致命的折磨。

想到兰伯特阁下在狱中所受的苦,泽克斯感觉心头一紧。就算现在他已永久从这苦痛中解脱,也让人难以释怀。

「……难道说兰伯特阁下隐瞒了自己患病的事吗?」

「不,恐怕当时兰伯特阁下的状况已经糟糕到根本无力隐瞒了。教授及弟子们自愿提出了代他入狱,都没能获得许可。」

就算这样也要将他囚禁起来吗。

泽克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几天他一直认为阿斯塔的意见是正确的,考虑到兰伯特阁下的人望,王家也没打算将他直接处决。然而,结果上来看,他还是死去了。从常识来考虑,就算是罪犯,作为病人也不该遭此待遇。只能说,魔导士根本没有被当作是人来对待。

突然间,狂风大作。平地间突然刮起的风,由阿斯塔的足尖呼啸上升,激烈得仿佛要撕裂这冰凉夜色一般。但也只是一瞬,之后空气又再归于凝滞。

稍微感受到些刺痛的泽克斯看向自己的手指。从细微的裂伤中渗出了些许血丝。

「我、明白、了。」几乎听不出是阿斯塔的、完全抹杀了感情的冰冷声音,让听者不禁战栗。

「兰斯,这个情报正式传达到此地,还需要几天?」

「王家企图隐瞒下来,但已经瞒不住了。「黑铁槛」甚至里安农的居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黑铁槛」派出的信使已上路,还需二、三日即会抵达。」

「知道了。」阿斯塔点点头,转身折返魔导士营地方向。

给行礼送别主人的兰斯还了个礼,泽克斯也追了上去。

月明星稀,两人无言地并肩行走着。这份沉默既是对兰伯特阁下的哀悼,也因为此刻多说亦无用。

而且,泽克斯至今都没法接受现实。

「黑铁槛」的最高统帅,在泽克斯眼中,已经魔导士中无可动摇的至高地位。想到就算这样身居高位者,也被国家弃之如敝履,泽克斯所受的冲击言语都难以形容。

唯一承认了雷昂成就、夸奖了自己引以为豪的师父的德高望重老前辈,从此就天人两隔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泽克斯。」

回过神来时,营地的篝火都已清晰可见了。阿斯塔停下了脚步。

阿斯塔受此冲击,恐怕也要和自己一样今夜无眠了吧。泽克斯走到了他身旁。

阿斯塔却如同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去了一般,突然双手着地跪在了地上。

泽克斯大吃一惊,正想呼唤友人名字时、

「乔尔乔斯·兰伯特曾是教授我魔术的魔导士中的一人。」俯视着地面,阿斯塔静静诉说道。

「幼年时我被关在深宫之中,在王的秘密安排下,魔导士会轮流来教授我魔术。大约是哪位有空就轮到哪位吧,兰伯特阁下一直很忙,露面并不频繁。但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位老师。」

察觉到阿斯塔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泽克斯弯下腰去,让阿斯塔紧紧抓住自己的左臂。然后,用自己的右手包裹住了那只战栗着的手。

「我在魔导方面没什么天分,所以也没从他那学到多少东西。但是……我之所以能作为阿斯塔·哈特存活于这世上、全得归功于他。」

「为何这么说?」

「你也知道我父母的事情。自懂事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不该存在的多余之物。我是会让父亲烦躁、让母亲憎恨不已的诸恶根源。虽说我也没有因此变得卑躬,只是单纯接受了这一事实,不论其好坏地。」

周围大人的对待方式,会在孩童幼小的心灵留下刻印,让他以为扭曲后的错觉就是真实。

「只有玛利亚……我的乳母会为我哭泣。但我也理解不了她的心情。含魔导士在内的家庭教师们,也只是完成任务般地教授我知识、魔导、剑术。明明对我而言,这些都没有意义。我在父亲和哥哥、其他贵族、甚至国民心中,不过是个名为疯王子的幽灵。就算学会了这些,一辈子也没法在人前露面,根本用不上这些。」

阿斯塔的声音带着自嘲和愤慨。他自幼究竟怀抱着怎样的隐忍委屈?

「但,兰伯特阁下不一样。他问我,拿到魔导士徽章后想做什么。『什么都不做,就按王的命令关在房间里一辈子。』我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结果他笑了起来,说:『你这样是放弃了自己本应背负的义务。』」

「本应背负的义务……?」

「当年我完全听不懂,现在也没能完全明白。在阁下看来,魔导士不管如何被轻蔑欺凌、都不会有损其利爪獠牙。他说,相较于常人,魔导士可以通过导脉与世界产生联系,能够拥有更多更广阔的感受,获得更多的知识。魔导士是通过导脉探究世界之真理的人。从我们身上延伸出的无数道路,其中会有带给他人灾祸的凶险道路、也有自己付出代价后能趋福避祸之道。魔导士必须判明其中的最佳选择。心中的傲慢和恐惧会妨碍自己做出选择,必须不被其所蛊惑、为自己而战。他还告诉我,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来「黑铁槛」学习。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他所说,但是,若进入「黑铁槛」的话,或许能明白些什么吧。」

泽克斯感觉拽住自己手臂的力量更强了,甚至抓得他有点痛。

「虽说到了今日我仍旧没能他所说之意。但我也会尽我所能地,选择最好的那条道路。为此我放弃了自己的身份,选择作为一名魔导士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好好为自己战斗过的那种人吧——」

那瞬间,泽克斯似乎看到了什么闪闪发亮之物落在了地上。但是,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阿斯塔抬起的脸庞虽因难以承受涌上心头的悲凄而扭曲着,但眼中并没有泪光。一定是泽克斯看错了吧。

就算表情悲痛,阿斯塔的仍旧目光炯炯地,直视着泽克斯。

「……我可能要撤回之前自己说过的话。」

「诶?」

「为了实现目的,我已打算不择手段、利用上身边的一切。视情况你可能也得屈服于我的身分……但是,我们的友情是不会改变的。只有这一点,希望你能记住。」

虽然想追问这话的真实意图,但被其眼中锐意的决断所压制,泽克斯看着友人,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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