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19章
第19章
至金风节一月时,玛哈周边地区几乎全部落入了解放军手中。
两个月前,奥德辛王再度发动了大规模镇压。「黑铁槛」残余的魔导士被临时重新编队当作先锋部队,却惨败于解放军。
原本倒戈加入解放军的魔导士部队就是「黑铁槛」的主力,留在王都里安农的魔导士虽然地位上更高,但高龄和魔术研究者占了大半。拉瓦尔塔明知这点,也照旧将这支临时成军的魔导士部队推出去做了挡箭牌。
现在解放军以玛哈为根据地,开始向南推进。当然,也不是诸事都如此顺利。
“啊啊,殿下,各位,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是非常抱歉。”这么说着走进了阿斯塔和诸位头领都已落座的作战室里的男人,表情远不如言语上谦恭。他一头茶金色头发,面容柔和,三十岁上下年纪。瘦削身材戴着圆眼镜,看起来像哪里乡下的穷学究。据说他年轻时确实去厄米尔留学过。这么个看起来和战场一点也不合衬的男人,却是最先发起了抵抗运动,卡廷扎矿工们铁骨铮铮的领袖,埃德加·亚莱森。
“和谢尔的交涉谈妥了?”
“嘛,差不多吧。”
虽然用着殿下这种敬称,交谈间两人地位确实对等的。对此,埃德加戏称是自己这种出身卑贱之人不懂礼数。实际上,阿斯塔并不在意这些。他也不是为了受人尊崇才公开自己出身的。
外表看不出来,实际上埃德加相当强大。不然也没法将成群大老粗矿工为主力的叛军部队治得服服帖帖。而且他也精于谈判,和谢尔的精明商人们打交道也不落下风。
卡廷扎自治区原本因银矿而繁荣一时。随着矿脉枯竭,城市也日渐荒废。但近年又发现新的矿脉。当地人很清楚,若是让拉瓦尔塔知情,矿脉马上又会被收归国有,得不到什么好处。不如私下和谢尔交易还获利更多。埃德加之所以有底气起义,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在。这些都是阿斯塔率部与他会师后才知道的。
会师一事也顺利到让阿斯塔等人目瞪口呆。埃德加的密探及时察知了反叛一事,立刻安排了双方对话,确认利害一致后,当场就决定结盟合作了。
魔导士部队作为宝贵的战斗力加盟,同时也削弱了拉瓦尔塔,可谓一举两得。
随着人数激增,食物及其他物资的供应也日渐吃紧。不过这个月以来,状况总算稳定了下来,因为终于和谢尔达成了台面下的援助协议。
为了避免国家之间的冲突,谢尔无法在台面上有什么动作。但相较于让拉瓦尔塔收复卡廷扎地区,还不如让自治区私下与自己交易更有利。
“听侦察队的报告,骑士团又有新动向。”
“快要入冬了,对方想趁被拖入对己方不利的严冬战场之前来场大决战吧。”
“如果真和骑士团正面对上,会怎么样呢?”
卡廷扎地区除了塞尔蒂亚人还有数个少数民族,他们都加入了解放军。因此作战会议除了埃德加和阿斯塔外,各部族的头领也列席,此外,还有代表「黑铁槛」魔导士们的伊万和先前倒戈的公会魔导士们的代表。
头领的疑问让阿斯塔沉默了。
坦白说的话,魔导士方面的火力目前己方是压制性的高,但一旦被拖入白刃战,久经训练的拉瓦尔塔骑士团还是更胜一筹。虽还有埃德加从各地招募来的精锐佣兵助阵,但人数也不多。
“若是正面对上,连战争都算不上了。”
“正因如此,才让人想一挫骑士团的锐气啊。”
听着埃德加的话,阿斯塔点了点,一边思索着。
阿斯塔的最终目标是实现含卡廷扎在内的北部地区自治。为此,需要获得周边诸国的同意。卡廷扎西侧是无国家能实际控制的少数民族割据地带,和北部的谢尔已经构筑了友好关系。因此问题就在于拉瓦尔塔和东侧的厄米尔。
拉瓦尔塔已经对解放军做出了彻底镇压宣言,不流血是无法解决了。厄米尔方面,埃德加虽数度派出使者,但对方的回应都很含糊其辞。
“而且,严冬来临后,我们这边的物资供应问题也会很麻烦啊。谢尔比这里更北冬季更长,原本也不是什么土地肥沃的所在。”
“……果然,无论如何也需要取得厄米尔的合作吗。”
最好能获得援军,不然的话至少确保下物质补给路线,情况也会大有改观。而且为了以后实现自治,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与厄米尔的谈判。
“厄米尔国土宽广又富饶,银矿对他们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呀。”此前数度交涉都被对方蒙混了过去的埃德加,意味深长地看向伊万和阿斯塔:“不过现在,我们手里搞不好有对方最感兴趣的牌了。”
战场已平静了好些日子。硝烟和血腥味、还有炎炎夏日,都被吹过要塞的秋风席卷一空。瞭望台下已不见敌影,唯有渐渐染上寒意的风拂过草原。两个月前遍地的鲜血和尸块已如幻梦般无影无踪。
眼看夕阳染红了天空,泽克斯爬下瞭望台。通过负责警戒的士兵身旁时,明显感觉到他们在紧张。并非是嫌恶,而是畏惧。
以眼神和他们打过招呼,泽克斯走出了要塞。
炊烟已升起,食物的香气刺激着辘辘饥肠。
“不对。控魔和引弓射箭是一样道理,不能编撰到一半就将魔术放出。”
要塞一隅的训练场里,传来少女清澈明亮的训话声和男性阵整齐的回应声。
泽克斯边走边张望,是塔尼娅正严厉地指导着数名魔导士。
塔尼娅的控魔技术在队中仅次于泽克斯,而且她还非常擅长指导他人。
原本听说指导者是位身材娇小年纪轻轻的少女,不少人面有难色。但现在,好学者都主动聚集到了她身旁。相较于让她上前线,在后方教育新人也更让泽克斯放心。
忽然传来嘹亮的口哨声,泽克斯回头看去,要塞门边一名身着简朴革制胸甲、身背弓箭的女性正看向他。
“这不是大魔导士大人吗?正好,谢尔的酒也送到了,一起喝点吧。”
“我不喝酒。还有,那挖苦人的称呼能省省了吗,阿薇?”
“哪挖苦你了,我可是打心底尊敬着您呀。”阿薇嬉笑着走了过来。
大家带些调笑意味地开始叫泽克斯大魔导士缘自夏季与拉瓦尔塔一战。
当时率领着拉瓦尔塔魔导士部队的,是被尊称为全国屈指首数的大魔导士埃斯丁·奇伦,结果却大败于泽克斯所属的解放军魔导士部队。当时立下头功的自然是冲在最前方连续不断地放出攻击魔术的泽克斯。那如鬼神般无畏的战斗姿态,让同伴都惧他三分。战争以拉瓦尔塔军惨败告终,而击溃了大魔导士奇伦的泽克斯,从此也被不少人戏称为大魔导士了。
泽克斯并不乐意接受这称呼。对于渴求着地位和名誉的泽克斯而言,这一称呼本该是最好的赞美,但无论如何他心里都觉得别扭。
“呀,说真的,真是在夸奖你。魔术威力不说,光是那控魔的速度和精度就已叫人心悦诚服了。而且,还是无咏唱发动诶。虽然这些年我也见过几个能将最擅长的魔术无咏唱发动的家伙,但所有魔术都能无咏唱发动,真是闻所未闻。”
听着她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绝的钦佩话语,泽克斯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被埃德加所雇用的佣兵之一,不仅精于弓术,也是位魔导士,还拥有许多不为拉瓦尔塔的魔导士所知晓的知识。虽然她本身魔导实力并不算特别出众,
若是出身自拉瓦尔塔的话,未必能够进入「黑铁槛」的程度。
“这又没什么值得夸奖的。我无法识字,咒文本来对我而言就没意义。”
阿薇露出了一脸茫然。这茫然泽克斯见过无数次,也见过太多次这茫然变作隐隐轻蔑的瞬间。就算这样,他也已经懒得再去掩藏事实了。
离开雷昂后,泽克斯再没能学会新魔术。无论如何勉强自己去研究咒语,也无法将其转化为控魔。他甚至忍住羞耻向塔尼娅求助过,也没取得什么进展。不过,光凭现在他所能使用的魔术,已经是相当出类拔萃的魔导士了。
“无法识字?那你是怎么记住魔导的啊?而且不识字的话去学不就好了吗?”
“学了也学不会啦。魔术都是靠和师父的导脉相连结,记住师父控魔时的感觉来重现的。我控魔时和咒语什么的毫无关系,只是在回忆师父控魔时的感触。”
听了泽克斯的解释,她瞪圆了眼睛:“真的假的?真的有人能这样操作?”
“真的啦,你面前就有。”
“呜哇,这也太耍诈了吧!要是能学会这个,魔导士的战斗方式也能更多元化了!”
看着一脸不甘心的阿薇,泽克斯愣了一下。
在泽克斯看来,阿薇才是他的羡慕对象。阿薇的魔导施术手法很粗糙,但相当具有创意。常见的远程攻击也还算拿得出手,就连被视为魔导士弱点的近战,她也有不少独创招数。据她自己说是为了活命自行琢磨出来的。
而且除了弓术,她还擅长短剑。因为对狩猎来说弓箭是必要的,而近身战时身上随处可藏的短剑就很有优势,她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不知是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才会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呢,毕竟阿薇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
“可恶,现在想学也太晚了吗。”
“大概吧。”
“说起来,无法识字是什么意思?你视力没问题的吧?”想当然的追问让泽克斯再叹了口气。他的感受很难向他人解释。
“视力上完全没问题啦。人脸我能认得清楚,但文字就不行。能看到,但是很难理解,总感觉它们横七竖八、歪歪扭扭的……总之很难解释啦。”
“写字呢?”
“那就更不擅长了。以前硬逼自己写了,阿斯塔说和暗语似的根本解读不出来。”
阿薇哈哈大笑起来:“正好还省了编暗号的功夫了。”
笑了好一会她才心满意足般地说:“啊—、泽克斯真有趣呀。”
“这是嘲笑我呢。”
面对恶狠狠的瞪视,阿薇举起双手大喊着投降:“才没有。你平时那么冷淡,在战场上又鬼气森森的,结果聊起天来又很普通,意外地可爱嘛。”
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继续在开玩笑,泽克斯无从分辨。稍年长的女性这份成年人的从容,他不太擅长应对。
“作为酒友可是再棒不过啦。稍微陪我喝点吧。”
“我不要。喝酒以后控魔的感觉会变迟钝。”
“切,讨厌讨厌,一本正经的魔导士大人最讨厌了。”
正对泽克斯的话嗤之以鼻的她看到要塞中走出来的人们,停下了动作,”喔,麻烦的会议终于结束了吗。偶尔也拉埃德加去喝个酒吧。”
她挥挥手告别泽克斯,朝着要塞方向跑去。埃德加明明是她的雇主,两人间随意的相处方式却像多年老友。
总算从过于自由奔放的女魔导士处脱身,泽克斯继续朝要塞外走去。
因为从卡廷扎等地涌入的人口,玛哈的街上现在相当热闹。虽然大部分都是佣兵或者为了与拉瓦尔塔抗争而拿起武器的居民们,也就是所谓的战斗人员。不过不少人也将家人带了过来,作为后方支援。
这其中也有塞尔蒂亚人。
有着塞尔蒂亚人特有的漆黑头发和粗壮敦实体格的他们,安稳地集群而居,和卡廷扎的其他民族亲如睦邻地生活着的样子,泽克斯至今都还没能习惯。
这里不论是塞尔蒂亚人也好,魔导士也好,都不会遭到区别对待。
谢尔国原本也是排斥着魔导士的国家,不过相较拉瓦尔塔,他们看待魔导士的方式更现实一些。现在被划归拉瓦尔塔的卡廷扎,原本是谢尔领地,因而卡廷扎人的想法实际上更接近谢尔人。虽然对魔导士有所忌惮,但眼下魔导士毕竟是宝贵的战斗力,姑且就先放下了成见。该说是功利主义还是摇摆不定呢……总之,很现实。
而塞尔蒂亚人原本就在卡廷扎周边流浪,一直都保持着友好关系。
初次接触到塞尔蒂亚人的部族时,泽克斯并没有产生什么怀念感触。塞尔蒂亚人身上总有种独特氛围。虽然愤于迫害,加入了战局,但仍旧显得不怎么合群,不太和其他民族来往。
拉瓦尔塔国内视塞尔蒂亚人为不信神未开化的蛮族。先不论开化这点,塞尔蒂亚人其实有着自己独特的宗教观,并且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独特的行动基准。所以,他们时常会做出泽克斯难以理解的行为。
每当遇上这种状况,泽克斯就会苦恼于自己体内虽然流着塞尔蒂亚人的血,脑中却完全是拉瓦尔塔人的文化认知。虽说他既没打算作为同胞融入塞尔蒂亚人的族群中去,同时也不他认为自己是拉瓦尔塔人,甚至憎恨着拉瓦尔塔视其为敌。那么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呢?
“泽克斯。”
边走边胡思乱想的泽克斯因这呼喊停下来脚步,转过身来。
“会议终于开完啦,阿斯塔。”
照旧是那张一眼就让人心生亲切的脸。不过这数个月来,神情变得威严了,大概是王子身份所必须背负的责任愈发磨砺了原有的气度。
阿斯塔搭着泽克斯的肩,继续向前走。数步之遥兰斯照旧如影随形地跟在后头。
“我打算去一趟厄米尔。”
这个话题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为了达成理想,无论如何都必须与厄米尔进行交涉。大家也都明白这任务有多艰巨。
“对手可相当难缠啊。”泽克斯言外之意是想问问阿斯塔是否备有对策。但阿斯塔一脸严峻地沉默了。这让泽克斯也不禁有些气馁。
“总有办法解决的。”阿斯塔咬牙切齿道,“手段、还是有的。”
“这样啊。”
看阿斯塔的态度,泽克斯明白就算有所手段恐怕任务也仍旧艰巨。不过在泽克斯看来,只要提前有所对策,没有阿斯塔做不成的事。他总是无条件地信任着阿斯塔。
“你出马的话肯定没问题。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就走。”
“明白了。”那么,现在就得回房间收拾行李了。
阿斯塔仿佛完全看穿了泽克斯的想法:“不,你留下来。”
泽克斯吃惊地看着他:“别傻了,厄米尔可是称为诡计多端的“古狐”的。谈判搞不好有诈。万一你有个什么不测……”
“骑士团开始动作了。”
一句话堵得泽克斯再也说不出话来。
“对方想趁冬天来临之前发动攻击吧,下一战必然会相当惨烈。本来我也不应当抽身,但必须要在冬天到来之前确保厄米尔那一侧的补给路线。”
反而言之,若是能撑过下一次的攻势同时确保补给的话,就有希望迎来转机。
“我不会有事的,兰斯会跟我走。也跟伊万说好了,抽调几名魔导士同行。”
“这样啊。”
“……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死守下来,泽克斯。”
笔直注视着泽克斯的眼神认真无比。
泽克斯也理所当然地回应道:“知道了。交给我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