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的系谱 第24章
玛哈城弥漫着的尸体腐烂混杂着肉体烧焦后的腐臭味,如同经久不散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全城都充斥着让人不安的氛围。
除伊万外,还有数名原本是小队长级别的魔导士战死,解放军魔导士部队的指挥系统已濒临崩溃。若王国趁现在发动攻击,恐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收复玛哈吧。但拉瓦尔塔至今再没有任何动作。
补给路线中断了一条的不安也在军中扩散,士气几乎跌到了谷底。而埃德加的代理辅佐官光是为了战后重整就已经疲于奔命,根本没有余裕再去照顾大家的情绪波动。
惴惴不安和悲观快要将人击倒,盼望着王子带着好消息归还几乎成为最后的希冀了。
泽克斯漫无目的地走在气氛凝重的街道上。
得知伊万的死讯后,元小队的同伴大家都陷入了消沉。一开始还能大声哭泣,但度过了最初悲伤会让眼泪自动流出的时间之后,剩下的就只有空虚。
泽克斯缓步走着,一边回忆与伊万最后一次交谈。
面对在感情冲动之下杀死了奇伦并为此感到愉悦的泽克斯,她直言那只是人之常情,说人不可能永远只做正确的事。虽然泽克斯仍旧未能完全解开心结,只是伊万的话让他稍稍宽恕了自己。某种意义上,伊万拯救了他的心灵。
回想起来,一开始也是如此。刚刚被分配到小队时,泽克斯一点也没把她当成队长去敬重。在当时的泽克斯看来,身边人全部都是敌人。他全靠在心中不断嘲笑着那群在自己的小团体里玩亲睦游戏的敌人们来忍受孤独。而位于敌人亲睦小团体中心的,就是伊万。
后来伊万有说过,初次见面时只觉得泽克斯是个任性得目中无人的家伙。回想起来,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当时的泽克斯,几乎全身都散发着不合作、甚至有些瞧不起人的态度。一般的上司想必会以职权挫一挫这种刺头下属的锐气,但伊万却什么也没做。
不如说,她的做法恰恰相反。首次出任务时,发生了泽克斯单独留在了敌阵中的事态。一开始以为泽克斯是故意与她作对,后来发现是连络出现问题后,伊万还单独折返企图营救泽克斯(虽然泽克斯很快就将敌人全都无力化后脱身了)。因为这事而蒙受违抗命令之冤罪的泽克斯,也是伊万顶住了上头压力,才没有遭受更多责罚。
很久之后泽克斯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些,特意去向伊万表达感谢时,伊万只是耸了耸肩。她说那本就是她作为小队长的责任。
她最后的心愿是想收个弟子。若是她的弟子的话,一定会成为相当杰出的魔导士吧,一定会是和泽克斯这种不争气的家伙不一样的出色弟子。
街道上到处散落着拉瓦尔塔士兵的尸体。修复城墙、增加守备……人手远远不够,因此遗体收殓自然也是优先处理同伴们的,王国士兵们的就被落了下来。而那些尸体的损毁状况,并不只是遭受了鸟兽糟蹋。
卡廷扎人也好、塞尔蒂亚人也好,甚至魔导士们,解放军的主力都是曾苦于拉瓦尔塔的不正对待的人们。在刚刚结束的战斗中又牺牲了那么多同伴。新仇旧恨,让很多人连尸体都不愿饶恕。
泽克斯也不例外。过去将恨之入骨的奇伦击杀、朝骑士们放出魔术时的亢奋感的记忆仍旧鲜明。
每当看到身着拉瓦尔塔甲胄的腐烂肉块,想到他们曾用手中剑夺走了同伴们的性命,难以抑制的愤怒让视野都要扭曲了。
践踏那尸体,将其辗做肉泥,让其粉身碎骨,能否让心情畅快上一些呢。脑中一瞬浮现了扭曲想法。脑中的道义感正与邪念交战着。
「请住手,年轻的探究者。」背后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泽克斯回过头去,是位垂垂老矣的驼背老妇人,一身塞尔蒂亚人打扮。
「那不是你等应做之事。」
「……不应做之事?说的没错、这有违人道。但是,不这么做又怎能消去大家心头的怒火!」对方平静的提醒太过占理,反而让泽克斯火大地提高了嗓门。
但老妇人没有丝毫退缩,仍旧平静的站在那里:「正因如此,这才不是你所应沾手之事。年轻的探究者啊,不要因愤怒迷失了自己。」
「……探究者?」泽克斯喃喃地重复着未曾听过的词语。
老妇人微笑了起来,一瞬间她看起来是如此可亲,仿佛相识多年的朋友,又像血脉相通的亲人。
「在我等的古老传说中是如此称呼魔导士的,同胞。」老妇人也认出了泽克斯的塞尔蒂亚人身份。
「古老传说?是指萨拉曼巴德史诗吗?」
「不对,那是后人所创作的,含有几分事实的架空虚构之物。我等是尊崇魔脉而生,沿着魔脉径流而活之人。魔脉并非人类言语所能描述之物。」
泽克斯茫然地歪着头,完全理解不了老妇人所说。不如说他连塞尔蒂亚人究竟信仰着什么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并不相信在拉瓦尔塔和厄米尔普遍被信仰着的创世神。
「尊崇着魔脉?」
「正是如此。」
「你们所说的魔脉,就是我们通过导脉所能联结上、汲取力量之物吗?」
老妇人轻轻点头:「魔导士可以凭借自己的导脉联结上魔脉,引发名为魔术的现象。但这不过是魔脉的边缘副产物而已。魔脉就是世界的本源、存在世界之理。魔导士是将『自我』与『世界』同调,探究『真理』之人。故我等称其为探究者。」
「……我只听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魔导士是能够退治魔物的唯一存在之类的事。」泽克斯勉强回应道。
老妇人却像听见孩童做出了荒谬回答般,微微一笑:「原来如此。确实也有这种说法。那么关键就在于所谓『魔物』究竟是何物。广义上的魔物的话,现在这里也存在着。」
听到老妇人所说,泽克斯反射性地环视了四周。但什么不寻常之物也没发现。视线之内唯有伤势累累、一脸疲倦的人们在匆忙进行着修复工作。以及脚边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俯视着那具尸体,老妇人娓娓说道:「愤怒和仇恨会让人产生伤害他人之欲,会让人忘却甚至舍弃正道,屈服于欲望。自我遭到不断膨胀之欲所吞噬,这就是『魔物』的真相。」
「所以魔物并没有实体?」
「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不能一概而论。但魔物是因人而生,也是因人而膨胀壮大。归根结底,搞不好魔物就是人类本身呢。」
泽克斯困惑地摇了摇头,在他听来,老妇人所说完全是莫名其妙。
老妇人继续说了下去:「为何唯有魔导士能够消灭魔物呢?因为魔导士是决不能被魔物所吞噬、必须究极探索世界之理的人。联结上魔脉的径流、就意味着联结上这世间万物的生死憎执……这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本分。就算如此,魔导士也必须探究下去,必须超越个人的得失和情感去看待世界、判断事物、做出行动。现在你一怒之下想要损害死者的遗体。你会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身为探究者,你不可放任愤怒支配自己。你必须去探究真实之物、选择正确之道才行。」
听着这似乎有些耳熟的话语,泽克斯又瞥了一眼那具尸体。是位不知名的士兵。或许他没有直接在战场上伤害过泽克斯,但只要他身着拉瓦尔塔的甲胄,就会被视作等同于拉瓦尔塔本身。
或许他也有亲人,为了守护亲人、保卫祖国,他才鼓起勇气举起了手中剑。想到这里,泽克斯感到一阵空虚。并非是因为对这名士兵的同情心,而是对完全被如海浪般汹涌的负面情绪所支配的自己感到了空虚。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果然无法理解塞尔蒂亚同胞们的信仰。
「你说的这一套不适合我。我只相信『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无论如何也无法忍气吞声。」
老妇人又再露出了亲切的微笑:「同胞啊,众人皆如此。无人能永远走在正道上,正因如此,我等才必须时时警醒自己应当走上正道呀,年轻的探究者。」
老妇人的口吻既非劝说,也非告诫,仿佛只是在鼓励泽克斯一般。
「泽克斯!」
这时,传来一声明朗的呼喊。回头看去,塔尼娅正晃动着长长的辫子,朝这边招手。
「阿斯塔他们回来了!」
闻言,泽克斯急忙转过身返回要塞,突然又想起该向老妇人说些什么。正犹豫之间,老妇人已背过身去,驼着背朝着另一方向踽踽而行了。
泽克斯看了一眼那背影后,跟随塔尼娅朝着要塞方向跑去。
阿斯塔的房间里,现在除了阿斯塔、兰斯、泽克斯,元伊万小队的诸位也来了。
埃德加和卡廷扎人的诸位代表,其他小队的魔导士则都没露面。
考虑到场所,泽克斯估摸现在并非要开作战会议,而是单纯的归还报告。
阿斯塔虽然一路长途奔波后的疲倦,眼中仍旧泛着熠熠光芒,没有丝毫气馁。看来交涉并没有决裂。
「辛苦了。」
「你也是。」
和泽克斯互相交换了句慰劳的话语,阿斯塔疲惫的脸上浮现了些许笑容。
「我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了。大家都辛苦了。还有,谢谢你们。」阿斯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然后低头行了一礼。
「待会就会召集所有人开作战会议,商谈今后的方针。但有些事想提前告诉大家。首先是与厄米尔的交涉,对方姑且同意了提供援助,但也要求了条件。」
「条件?」
「没错。厄米尔将会提供我们所需的物资,也会派出援军。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将补给路线确保下来。」
「原来如此。」菲奥应声附和道,「但厄米尔军也不敢越过国境,形成破坏条约的侵略事实吧?所以条件是我们必须完成前往国境沿线的镇压?」
「嗯,正是这个意思。不过国境沿线……拉瓦尔塔从来都不认为厄米尔会真的发动侵略,布防很松懈。我们必须攻下来的只有设有防卫工事的阿尔卡镇。埃拉阿德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虽然有余力的话也想把那边夺回来,但眼下还是优先确保通往厄米尔的补给路线吧。现在开始着手准备……金风节三月底、最迟下个月中必须把阿尔卡攻占下来。」
「等一下。若现在放主力部队离开也太危险了吧?不知何时玛哈又会遭受袭击。」
阿斯塔使了个眼色,一直站在一旁的兰斯轻轻点了点头。在场的全员都已知晓兰斯除了负责护卫阿斯塔外,还有在统筹谍报活动。
「这方面已无需担心。前些日子拉瓦尔塔突然撤军的原因已经判明了。首先是,收到了国王病危的消息。」兰斯所说马上引起了骚动。
「接着,收到消息的总指挥官凯莱伊第二王子立刻放弃了战线,撤退折返了里安农。」
也就是说肩负着诸多士兵性命者,却率先抛下了战场。听到兄长作为领导者而言绝对不值得称道的行为,阿斯塔皱起了眉头。
「但,那是,因为心系王的安危、之类的理由吧……?」顾虑着一脸无语的阿斯塔的心情,塔尼娅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阿斯塔却开口答道:「他应该只是害怕出什么变数所以逃回王都去了。凯莱伊虽然剑术高明,却是首度上战场。听到王病倒的消息想必相当动摇。」
但要说初临战场,阿斯塔不也一样吗。
「总之,我们还有重整阵容的时间。冬天就快来了,现在的气温对里安农出身的士兵而言已经相当难熬。」说着这话的阿斯塔已经套上好几件厚上衣,屋里的暖炉也升起了火。
「那么兵分两路,一边负责玛哈的防卫,一边去攻打阿尔卡。」
「……阿尔卡镇确实不大。对吧,沃伦?」
被菲奥一问,沃伦少见地一脸表情复杂,低声答了句「啊啊」。他是东部出身,虽然不是阿尔卡镇,但故乡距那已不远。
「若是驻防士兵不多的话,派出少数精锐发动速攻就好了吧?那样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不少人赞同了菲奥的提案,大家的视线都看向阿斯塔,等待着他的回复。但阿斯塔却摇了摇头。
「不。必须包围全镇,然后放火烧城。一个人也不能放跑。」
在场全员都大为震惊。
阿尔卡镇上当然不止住着驻军,他们的家人也有随行的,还有其他的平民。不如说,平民的数量占多数。
「那也是条件之一。若是不小心走漏了消息,在补给路线打通之前,拉瓦尔塔派军前来夺还就毫无意义了。」
这话听着如同诡辩,但在场没有人会当面反驳阿斯塔。
「若这是条件的一部分的话,那也没办法,我们唯有遵从。」沃伦以冰冷的声音回应道。
泽克斯看向他,一贯感情外露的沃伦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强忍着某种怒意和随之而来的情绪。
沃伦的表态仿佛推了大家一把,其他人也只能踌躇地同意了。
「那么就拜托大家了。还有一件想和大家商量的事……」
「等一下,阿斯塔。我想先问一件事。」塔尼娅突然打断道。
大家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到了她身上。但塔尼娅仍旧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阿斯塔。
「根据日程来推算的话,你在厄米尔的协商进行的相当顺利吧?以往埃德加的请求一直都遭到了拒绝,为何只有这次进展得这么快?」
除了攻下阿尔卡外,恐怕还提出了什么相当了不得的要求吧。她的质问中隐含着这层意思。这也说出房中其他人的心中疑问。
阿斯塔别过了脸,像是想躲过她的视线,蒙混过关。终于,他如同放弃了一般长吁一口气,松下了肩膀,沉重地开口道:「我答应了将「黑铁槛」出身的魔导士作为技术指导者送往厄米尔。」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沉默支配了整个房间。
「你说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声音都嘶哑了的塔尼娅。
然后是菲奥。「阿斯塔,这下麻烦了。实在太危险了,这么做的话……」因为焦急他不禁喊了起来。
阿斯塔却一脸我早已经明白的表情。
厄米尔长久以来一直禁止着魔导相关的研究。而且,相较于拉瓦尔塔和谢尔对魔导士进行镇压和国家管制,厄米尔选择从根源埋葬魔导士和魔导技术。在厄米尔降生的孩子若被发现身负导脉,不是被终身监禁,就是趁幼年时直接杀害。
先不说道德性方面,总之厄米尔相较周边国家而言,在魔导研究方面根本毫无基础。近年发现魔导在军事方面的用途后,厄米尔似乎想转变做法,但要将一度完全放弃的技术完全复活谈何容易。
而拉瓦尔塔和谢尔方面……尤其是拥有着名为「黑铁槛」的国家魔导研究机关的拉瓦尔塔,虽国力整体劣于厄米尔,但魔导技术上已让厄米尔望尘莫及。正因如此,小国拉瓦尔塔才能与大国厄米尔间凭借微妙的均衡维持着短暂的和平状态。将魔导技术流出到厄米尔,就意味着这份均衡将被打破。获得了同等魔导力量的厄米尔,迟早会对拉瓦尔塔发动侵略。
加入了解放军的魔导士们,都苦于在拉瓦尔塔所遭受的歧视、凌虐。但就算这样,也不会有人愿意看到自己在此出生、在此成长的祖国,遭到他国的蹂躏。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但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而且,就算派遣再多「黑铁槛」的魔导士去厄米尔,想要育成能堪大用的魔导士也需要数十年以上。」
「你这不是出卖了祖国的未来吗!」
被塔尼娅突然的高声指责所惊,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一直总是安静顺从地忍受着所有苦难的少女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她紧紧盯着阿斯塔:「我们并非是为了毁灭拉瓦尔塔而参加起义的。我们绝非是为了让拉瓦尔塔人民遭受苦难而站出来的。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让魔导士和卡廷扎人都能获得平等待遇,我们主张的是自己的正当权利。但你却想要屠尽阿尔卡城中人、倒向厄米尔一方将拉瓦尔塔拖入战火之中?我们并不是你向拉瓦尔塔复仇的工具!」
「塔尼娅!」实在是说得太过了,泽克斯想也没想就拽住了她的手。但她眼中满溢着的泪水让泽克斯一时语塞了。
「……你所说的都没错。」阿斯塔以平静的声音回应道,脸色却一片惨白。
「但这绝非是我个人的复仇。或许我是恨着父王和这个国家也说不定,但眼下所为和这些都毫无关系,我所考虑的只有帮助卡廷扎赢得胜利、实现自治。我起义那天所立下的誓言毫无虚假。而为此,厄米尔的援助是不可或缺的。能钓动古狐的,唯有魔导技术这一诱饵。」
阿斯塔沉默地扫视过众人。
「若得不到厄米尔的援助,我们必将在此落败。最糟糕的情况下,不是死于战场,而是会死于饥饿。那么,难道要我们投降吗?拉瓦尔塔绝不会饶恕曾经背叛过自己的魔导士。甚至已经无关拉瓦尔塔王室的意愿,国民都深深恐惧着魔导士。国内现在已经有诸多魔导士遭到了虐杀,就算投降也只会让眼下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被泽克斯紧拽着的塔尼娅的手,一下失去了力气。看来她也明白着这一点。
「发动起义之后,我们除了抗争至胜利为止,已没有其他出路。」
谁也无法反驳阿斯塔所言。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沉默不语。看着同伴们,阿斯塔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件事我想和大家商量。是关于伊万的后继者。」
阿斯塔隐含痛苦的声音让大家都抬起了头。
「伊万的事,实在是遗憾。曾有幸与这位出色上司共事的所有人都受益良多。根本没有人能够真正取代得了她。但总归需要一个指挥者。」
伊万此前指挥着全体魔导士,在她战死后,魔导士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
「我决定将这一重任,交给泽克斯。」阿斯塔不容置疑地宣告道。
这一发言让泽克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但环视四周,同伴们却毫无意外之色。
「唯有这样了吧。」菲奥点点头附和道。其他人也都是一脸早已预料到的神情。
眼见再没有人就此发言,泽克斯慌忙走上前了一步:「我可不是那种能做到纵观全体、调兵遣将的人,在场的大家都最清楚不过了吧。这决定太儿戏了……」
「嘛,要说足以立于人上的气量、泽克斯还是缺一点的。」
阿斯塔坦率地赞同了泽克斯的意见。简直像要推翻自己之前的决定一般做出了结论。虽然早有自知之明,但遭人当面明确地指出,泽克斯还是多少有些受伤。
「但已经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跟随我们反叛的队长级里,除了伊万也没人拥有足够的气量。但若从公会魔导士或是其他无头衔的魔导士中选取指挥者,在短期内必然难以服人。」
「……但这点我不也一样吗。别说队长,我甚至连班长都没担任过。」
泽克斯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失望,但阿斯塔却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但你可是『大魔导士』啊。」
「…………」
「你是拉瓦尔塔最强已经是无人不知的事实了,不止魔导士,其他人也都对你畏惧又崇敬。现在我们所必须的,并非是拥有出众指挥能力的引路人,而且光是立于人前就能让大家振奋不已的领袖。最先需要改善的是眼下低落的士气。」
泽克斯情不自禁地咂了咂舌。自己绝不是值得他人尊敬的存在,也做不到去鼓舞他人。明明只是个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置不好半吊子而已。
「我听说了这次防卫战的事。看到你浴血奋战的样子,陷入混乱的同伴们都清醒了过来,自然地团结在了你身旁不是吗?」
注视着泽克斯的同伴们都微微颔首赞同。在众人的视线下,泽克斯简直想当场逃跑。
「拜托你了,泽克斯。」听到亲友的苦苦恳求,泽克斯也只能点头。
夜风吹拂间,泽克斯俯瞰着松明火把之下忙碌于街道重建的人群。
玛哈防卫战之前,他曾与伊万一同在此眺望着草原。夜风已较那时更寒意深重,就算扣紧了外套,身体也还是止不住颤抖。就算这样,泽克斯也不想回房休息。
自己根本做不到像她那样深思熟虑,也无法如她那般忍辱负重。更做不到永远冷静地观察着四周,而不是光关注着自己。若不是她那样的人,也无法担起总指挥官的重任。
越是站到了她的立场上来看,越发明白了自己与她的差异。
这时,察觉到背后气息的泽克斯隐含期待地猛然回头。当然不可能是她回来了。这点泽克斯心里早已清楚。她的遗体是自己和同伴们亲手埋葬的。
但看到那映着月光的明艳红发时,泽克斯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阿斯塔无言地走到了他身旁。泽克斯也调转回视线,两人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的街道。
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之后。
「伊万的事,真的非常非常遗憾。」刻意想轻描淡写的语气,却隐含难以忍耐的悲痛。泽克斯明白着这一点,只是「啊啊」地低声回应。
「她真的是位……无以伦比的上司、同伴、指挥官。」
「啊啊。」现在的泽克斯正是苦恼于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她。然后,一瞬间泽克斯想到,对于将自己任命为总指挥官,阿斯塔想必也有所不安吧。泽克斯也明白,自己虽然强于魔术,在指挥方面却毫无建树。此外,泽克斯还一直纠结于,阿斯塔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杀了奇伦这件事的。
但阿斯塔似乎怀抱着与泽克斯完全不同的疑虑。
「……若伊万还在的话、究竟会说些什么呢?」阿斯塔俯瞰着渐渐沉入黑暗中的玛哈城,低声呢喃道。
听着那浸透了疲倦之意的声音,泽克斯想起了白天的作战会议。作为魔导士们的新指挥官,泽克斯也列席其中。就像之前说服了塔尼娅时那样,阿斯塔以不容置疑的声音阐述着攻略阿尔卡的计划和向厄米尔提供魔导技术的打算。并非所有人都赞同他的想法,但阿斯塔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了达到目的这些都是必经之途。
泽克斯从来都不擅长说服他人,也理解不了太过复杂的事物。若阿斯塔都这么说,那么泽克斯也就相信已别无他法。虽然塔尼娅所怀抱的不安也些许感染了他,但泽克斯并不相信阿斯塔真的会为了复仇而出卖自己的祖国。
「泽克斯、我……」阿斯塔仿佛下定了决心,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泽克斯。他深绿色的眼眸中平日的坚定已不见踪影,甚至不愿与泽克斯对视,只是试探般地、窥探着泽克斯的表情。
那踟蹰又带着疑问之色的眼眸,让泽克斯觉得似曾相识。
过去……似乎已是相当久之前的事了。雷昂也曾经以这种欲言又欲止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虽然并不相信雷昂所声称的没事,但也没有深究下去。当时对方正因为怀抱某种困惑而痛苦不堪,还太过年轻的自己却完全没能发现。
泽克斯不会再犯一样的错了。他直率地注视着阿斯塔,鼓励着对方不必担心地说出心声。
和泽克斯视线相交的阿斯塔,眉间紧蹙。
「我……很害怕。」
泽克斯下意识地想追问他在怕什么,却张了张嘴又放弃了。阿斯塔那一脸困惑的神情,想必他自己也没能明白。只是某种笼统不明的不安一直盘旋于他心中,阴魂不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斯塔像要紧紧抱住他自己一般前倾着身子,隐含恳求地看向泽克斯:「呐,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永远会是我的挚友,对吧?」
「那当然。」
突然紧握住自己的手的力量比想象得还要强,疼得泽克斯一瞬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知晓阿斯塔的身份之时、决定追随他叛离之时、泽克斯就已暗自发誓,作为挚友、作为历经了同样痛苦之人、他将与阿斯塔并肩战斗。不,在更早之前,确认了彼此友情的那一天,泽克斯就已经发誓,他绝不会背叛阿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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