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话 策动

1941年八月15日

摩拉维亚王国　王都基留斯

王都第一大的马路，阿特里德中央大道的起点。这裡可说是最接近王城的位置，许多王国

的行政机构、各部会的建筑也都聚集在这裡，沿著道路形成了一条官厅街。

其中，有一座来往人潮特别密集的城馆。进出这儿的人都显得态度慌张，特别是这几星期

下来更是如此。

城馆门前竖立著几面旗帜───为首的是王国国旗。接下来是摩拉维亚魔道军十三个常备

兵团其中九面的兵团旗，旗帜之前由身穿纯白罩袍套住银白色盔甲的王都守备军卫兵立哨

保卫。

这座城馆…平常司掌摩拉维亚王国的军政事务，战时则成为王国大本营，负责指导战争全

面进行之工作的国防部厅舍前，有一辆马车驶来。这辆马车停在建筑出入口前，卫兵赶上

前来，透过车窗确认了车中的乘客后，立刻敬礼并退开。

没花多少时间，马车又再度开始前进。

在通过大门的瞬间，不经意将视线瞥过门前那飘扬的军旗阵，马车上的乘客…国防大臣海

尔穆特‧罗特王国元帅陷入了悲观的思考中。

仅仅在一星期前，这裡的门口还挂满了十三个兵团的大旗，如此却只剩下九面军旗了。王

国军在先前的东克拉基亚会战嚐到大败的时候，就已经将国内最精锐的魔道军常备部队损

失了三成。

至于什麽时候能重建呢？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遭到苏联红军先发制人打响的克拉基亚会战，王国于当地展开的魔道军四个兵团、地方军

一个兵团如字面意思上的被【歼灭】了。不论是构成兵团的军官、士兵、奇美拉或著高崙

巨像等装备，全都被炸的无影无踪。

罗特这辈子几十年的军履生涯中，不、甚至是王国建军以来这麽久的历史记录中，恐怕都

没碰过这麽一面倒的大惨败。

要是在这门前想要重新插满军团旗，恐怕也不会是把旧单位重建而是要设立全新的兵团了

吧。

这并不是什麽随处可见的事，传统来说，国防厅门前唯有魔道军兵团的军旗能悬挂，这一

百年来几乎都固定为这十三面。

想要编成一个魔道兵团，光是养成足够数量的军属魔法师就不是什麽简单的任务，甚至光

是保持目前的编制，就已经使得玛那被滥用而导致国土明显枯竭，所以也不断出现要削减

魔道军兵团数量的呼声。

所幸山德洛、阿伦特等军队重要的大贵族，多次连手对抗这样的议论，成功将无数军缩案

扼杀在摇篮裡。

下了马车后，罗特在副官的陪同下走向大臣办公室，开始上工。从各地镇台送来的关于动

员军编成之进度、对诺乌斯特利亚国境的动静、以及在王都逐步组建的中央梯团之编制状

况。

在他阅读这些资料时，办公室前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吧。」

虽然元帅脑海裡的印象中，在今天的预定行程裡并没有特别要接见哪位来客的预约，但还

是给予了进房间的许可。

「那我失礼了。」

推开门进来的是秃头、戴单片眼镜的小个头魔道军将官───大臣官房长佛格‧摩里斯中

将。虽然平常是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但这次他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阁下，镇定军司令部传来了战况报告。」

「嗯哼…看你的脸色，似乎是捷报吧。」

对罗特的问题，摩里斯嘴角露出浅笑并首肯证实。

「是的。先前不久，有报告传来说是击破了从东南方接近的红军兵团。」

罗特听完这段话的表情却没有喜色，他沉默了一会儿，思考几许后再发问。

「豪森他还有说什麽吗？」

罗特的问话稍微参杂了些许的焦躁感，而摩里斯则毫无察觉地据实以答。

「啊…这个，似乎是对附近的敌集团发动了尸兵的攻势───」

「…这局势也是情非得已，只好如此了。」

罗特露出像是吃了苦瓜似的表情喃喃叹道。

不久前，新领土镇定军司令官、摩拉维亚东部属州数一数二的大贵族豪森将军，提出了淮

许他将死灵法师投入实战的要求。

罗特当初是犹豫不决了许久才痛下决心淮许的。

死灵魔术。这是相对于使用创命魔术製造魔法生物以供驱使、或是将异界文物召唤到现世

的召唤魔术而言，消耗的玛那相对少得多，而且也不需要什麽太高价魔法触煤发动的法术

。

虽然需要施法者具备高难度的法术式控制能力，但对于这方面技术发达的魔法王国摩拉维

亚而言并不缺乏擅长死灵法术的专家，而且其威力也不是能等閒视之的程度。

特别是，当敌军并不擅长使用淨化魔术的状况下，死灵法师个体本身就足以成为会走路的

单兵战略武器。倘若有足够的尸体跟魔力等条件，死灵术可以无视后勤补给限制地创造出

近乎无限的生力军。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会由从军僧侣对战场上的死者施行淨化仪式，已为通例。这

是为了将尸体上残留的魔力去除，避免尸变成不死殭尸的预防动作。

在使用过强大的魔法进行激战过的战场上，不论先前有没有使用过死灵法术，其现场本来

就会产生大量的魔力与死者的残留思念，而有可能自然地出现不死生物。

因此，拥有魔道技术的文明圈，虽然仪式细节上可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但几乎都会进行

对死者祝圣淨化的葬仪程序。

但是苏维埃联邦并不在这个魔道技术文明圈内。先天不具备魔力的苏联人，本来也就确实

不可能被施法变成不死生物，也不可能学会死灵魔术。

然而、那些被苏联所佔领统治下的摩拉维亚人就不是这样了。再加上，苏联没有魔道文明

，所以也不可能对不死生物的攻势採取有效果的对策。

被转化为尸兵的死者除非破坏头部、或著以淨化魔术破坏驱动尸兵的法术，否则就无法加

以阻止。而就算有了魔法，要打倒尸兵军团还是极其困难的工作。

这是因为死人跟活人不同，他们不会疲劳、不需要粮食、只要头没被砍下或打爆的话，就

会一直战斗下去，可以说是不死军团。

（但是…）

但是，摩拉维亚却没有将这种看似好用便宜的魔法在实战中大量长期使用过。

死灵魔法是强力的魔法，但决不是万能的仙丹妙药。本来要是有这麽方便又廉价的技术的

话，摩拉维亚大概就永远不会有缺乏足够使役的专从奴隶之困扰了吧。

死灵魔法除了受限于死灵法师本身的稀有性之外，它使用起来会造成的弊害太大，也是限

制了其作用的原因。

首先，这种法术不像把高度複杂精密的控制术式植入魔法生物那样，死灵法师至多只能给

予尸兵【将目光所及所有的人类吃掉】之类的粗糙命令。

尸兵没有分辨敌我军服装备的识别能力，假如命令尸兵作战的话，他们会把现场除施术者

以外的人都视为敌军。不分摩拉维亚人、也不分俄罗斯人。

要是提高运用的规模，毫无疑问地将会使摩拉维亚人也被卷入成为牺牲者。

特别是，这一次投入尸兵的地点是在本国境内啊。

根据过去以来战争经验的教训，要是把死灵魔法以军规模长期运用的话，当地会有相当高

的机率爆发传染病流行，并给予当地的生产力重大打击。

发生瘟疫流行的原因至今尚未探明。精灵神教国的说法是使用死灵魔法会触怒天神招致天

谴；而魔道院的学说则是认为生与死的平衡遭到破坏，导致土地中的玛那变质而导致了传

染病。不论哪一方，都仅只是猜测而非解答。

───也是因为这样，当罗特元帅得知豪森不是在国外、而是想在摩拉维亚王国版图之内

使用这种魔法时，几乎觉得对方是不是哪裡出毛病了。

「要是克拉基亚梯团还健在的话…！」

罗特不满地长叹一口气。是啊，正常来说他不会批淮这种请求。

───「正常」的话。

之所以会让罗特没有驳回豪森此一无理要求的原因，就是克拉基亚梯团已经崩溃的事实摊

在眼前。完全满编的魔道军四个兵团，摩拉维亚王国常备军约三成一瞬间丧失被证实之际

，罗特彷彿感觉到有某种自己落入万丈深渊坠落的错觉。

若要等到剩馀的军队集结完毕，则必须要有能暂时阻止苏联红军推进的战力不可，否则战

况就无药可救了。

正是由于罗特是掌握了摩拉维亚军政全部责任的主管，所以他才能够理解到现在的时间点

下，手头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挽救东部属领免于苏联蹂躏的战力存在的残酷现实。

抱著断肠之心痛下决定的罗特，始终无法抹去心中对豪森大将的不信任感。

虽然能理解军事上有必要这麽断然处置，但东部属州的领土中也包括了豪森自己拥有的封

地，能毫不在乎在自己的领地上施法放出尸兵，不免令人对这样的家伙还有多少人性产生

了疑问。

…但若以理性来判断，罗特却又不能不批淮这唯一的手段。

要是没被尸兵牵制住的话，照原本的速度，苏联红军的抱弹早就如雨点般的下在布鲁诺上

空了吧。

「…红军的力量已经被证实是非常强大的。我们若要准备能足以对抗敌军的战力，投入尸

兵迟滞敌军是有必要的。」

对于面露沉痛之色的罗特元帅，摩里斯副官冷静地思考稍许后述说了自己的意见。

「可是阁下，要是这麽坐视异界人继续进军，对我国本土伸出魔掌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已。」

首先…摩里斯决定继续把话说下去。

「若要完成救世计画的话，就必须对苏联取得我方急需的玛那与劳动力不可。至少长期来

说，我国的国力会随著战争拖长而继续受到更深刻的打击。」

罗特听了之后想说些什麽，但他的嘴角却变得歪斜难以开口。

没错，那个希望投入尸兵而请示自己的人就是这样讲的。

最后能赢的话，一切都没问题。

要是能完成救世计画，不论劳动力、玛那损失了多少，都能从新领土上榨取出来。

───可是，光是这样就能赢过对方吗？

立场上，罗特没办法把「实在赢不了对手啊」这种话脱口而出，但苏维埃军送进摩拉维亚

境内的兵力已经超越这个世界的常识范围了。

从三方向同时进击而来的苏联大军───其中任一个方向都拥有足以匹敌摩拉维亚王国全

军总数的大兵力。最起码在几个月不到的时间裡把大军集结起来，甚至是跨过国境发动大

远征，不管是摩拉维亚还是这个世界其他国家都办不到。

甚至他们还将我国魔道军的精锐一击打垮，其战力、练度也都可以说是有了实战记录的挂

保证。

我们这边丢出尸兵其实也只不过是灌水缩小了一丁点差距吧？

我们是不是惹到了根本不应该拔剑相向的对手呢？

罗特的胸中，只能藏住像这样不安的疑念避免开口。

1941年八月18日

摩拉维亚王国东部　克拉基亚半岛

州都布鲁诺东南方200公里

战场遗址。差不多五天以前让193师指挥所全灭的这个地方，有一批车队抵达了现场。

以BA30装甲车开路，随后是三辆ZIS卡车组成的这支队伍，在师指挥所宿营地前方约隔了

两、三公里之处的洼地停下车。停车的同时，许多以莫辛纳甘步枪武装起来的士兵从卡车

中鱼贯而出。

在士兵们都向周围散开并开始警戒后，装甲车的舱盖被推开，三位男女下了车。三人中，

两名男人穿著NKVD军官的制服，而女方则穿著类似修道女似的服饰，在这场面下是显得最

格格不入的衣著。

将一手放在腰际的纳甘转轮枪之握把上，保持随时可以拔枪姿势的尤里‧

鲁金少校，与他一脸紧张的部下菲德尔‧格里柯夫中尉一同向洼地中前进。

走了没几步，鲁金就立刻回头面向他的部下与更后头的女性。

「就是这裡，没错吧。芙拉姆神官？」

他们一行人抵达的洼地…不对，远看像是洼地，但很明显可以感觉到原本像是跟周围一样

的平地。走到这麽近，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个直径三十公尺左右的坑洞绝不可能是自

然形成的地形。

「是的。这裡看起来就是不死者的产生源。」

身穿犹如修道女之服装的帝国军女神官答道。

在第193师的人严加戒备四出巡逻的哨戒网内侧，居然有这麽一个大坑。究竟当初把尸体

埋在这个万人坑裡的是红军，还是摩拉维亚军已经不可考。但是看起来，似乎就是被埋在

这裡的尸体被魔法所驱动，从野营中的步兵师内部袭击出去。

「居然是已经被掩埋的死人自己把土挖开爬出来了吗，这真是教人毛骨悚然。」

「那个，死灵魔术究竟是怎麽运作的？该不会能从几百公里远也能遥控使死人复活吧？」

在鲁金不由得因为背脊发凉，两肩为之一抖的当下，格里柯夫也急著插话发问。

「不可能。施法者一定是靠近现场施法的。」

女神官摇了摇头。

死灵魔术虽然消耗玛那不多，但却需要非常複杂精密的术式起动，所以就算是稀世的大魔

法师，要在远距离发动死灵术也是不可能的。特别是，这次是一整支能摧毁步兵师的尸体

大军规模，更加不可能是由一两个死灵魔术师单独为之的攻击。

「看这个坑的大小，大概只有出现在此地的不死者中所佔的一小部份，恐怕只有一百人甚

至不到吧。可能是用了什麽手段让死灵术师潜入，从这裡把尸体复活，在袭击司令部引起

混乱的同时，再于别的地方同时製造更多的不死者。」

「原来如此。」

鲁金点了点头，下达了让附近警戒的士兵对更广的范围进行调查的指示。

「可是，这裡距离师指挥所只有这麽近的距离耶？而且还围绕著倒刺铁丝网、有哨兵随时

巡逻，甚至还在这些防线之外有层层哨戒线的守备。」

女神官稍微思考了一下，用「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作开场白后解释起来。

「虽然地面是有警戒，但从天空又如何呢？」

师指挥所被突袭的时间点是夜间。

当然，在前线是一定会有某种程度的防空警戒，但警戒的程度肯定是比不上对地面的提防

。再加上苏联现在也根本没有任何的夜间战斗机。

「飞龙说起来，的确能进行夜间飞行的样子。」

「是的。再加上摩拉维亚也存在有受过夜间战斗训练的飞龙骑士。」

「…原来是这麽一回事。」

鲁金于是与格里柯夫对望一眼交换意见。

虽然对周边派出的调查队也得进行后续的调查报告，可是得知了这样重要的消息后，非得

立刻告知上级不可。在脑中稍微转了转，鲁金再转头向女神官道谢。

「这次真是劳烦您的帮忙了。」

对于鲁金摆出截然不同的态度诚恳道谢之模样，女神官脸上也浮现出柔和的笑容答覆。

「不会，请别多虑。我也见闻了许多异界文物，各位陪伴我这段时间真是过的十分充石。

」

女神官也并没有嘲笑他们，而是以感谢的态度相待。实际上，在来这裡的途中，她就对鲁

金等人发出了各种关于汽车、铁路是如何运作的打破沙锅问到底式之疑问。

虽然这部份多少会有洩露情报的疑虑，但在判明了周边诸国的技术程度不可能将苏联工业

产品再现的状况后，为了要在某种程度上向对手示威、暗中施加压力等考量下，上级也允

许了他们将兵器的具体诸元、化学、物理学等体系化的知识，在一定的范围内将这方面的

情资告知诺乌斯特利亚。

「少校在这之后，是要回到苏联本土吗？」

「是啊。我的部下们会留在这裡继续调查，我要先回到本部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了。」

由于离开这几天，待消化的文书工作肯定屯积了不少，鲁金脸上浮现出苦笑这麽答覆。他

没对人说谎，但也没说出完全的实话。

他在让部下们继续执行克拉席金上校命令的任务同时，他也会先赶回莫斯科本部，与古拉

格（GULAG）的保安负责人沟通一下，请他为以后将移送入住的摩拉维亚俘虏之待遇多加

关注，并且也要跟NKVD本部的工作人员作好各种协调。

鲁金从克拉席金上校那边得到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是获取关于死灵魔术的任何技术情报。

第二，就是寻找持有能够对抗死灵魔术之手段的人材。也就是确保会使用淨化魔术的人手

。

目前这些领域的工作苏联得仰赖诺乌斯特利亚的人情帮助，但这麽致命的国防弱点始终被

人握住卵蛋可不像话。

但要是没有诺乌斯特利亚帮助的话，倘若在摩拉维亚的苏军佔领地各处后方爆发起因死灵

魔术而形成的叛乱，则红军的战争计画将会整个全盘遭到颠覆。

克拉席金会心急如焚地交给鲁金的，正是这样不可能委任给无能之辈的重要任务。要是成

功，鲁金前方将是官运亨通的坦途大道。但要是失败的话…

───「别让我失望啊，鲁金。我并不想看到你被拉到牆边枪毙的惨状哦。」

他脑中回想起克拉席金在传达命令后，于离去前撂下的台词。

鲁金不由得深深叹息。

第198师的战斗记录、以及贝里亚亲笔的命令书。

贝里亚也好、克拉席金也罢，都不是那种会接受无法完成任务的人多费唇舌狡辩的类型。

他不得不下定决心。

鲁金接著将要前往NKVD───内务人民委员部本部的地底，那是被国家保安管理本部直辖

的，被称作鲁比扬卡监狱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