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话 魔导
魔兽的临终。
如同诅咒整个世界一般的不详的嚎叫声自楼下回响,一直传到结构上隔音性能应该很高的国防大臣办公室。
听到室外――正确来说是从楼下传来的战斗声音,聚集在房间里的几名魔导师不安地交换着视线,静不下来一般地动着身体。
所听到的声音,对他们来说毫无疑问是失败临近的脚步声。
由于异界军的突袭导致起义军主力溃灭,现在连作为大本营的国防省馆也被侵入了。
想象着等待着自己这些人的最糟糕结局,被不安和焦虑所折磨着的魔道院导师们自然而然地将视线集中到一名男子身上。
――主导此次起义的老魔导师、达成召唤异世界大陆这个终极魔法的稀世大魔法师温兹艾尔·埃卡特。
“这么说来,楼下的奇美拉就要全灭了吧”
无视着同辈和下属们求救的视线,舒适地躺在国防大臣办公椅上的温兹艾尔以无法窥探其内心的平稳语调向一名年轻的导师问道。
“――――已经全灭了。正确地说,配置在楼下做护卫的个体都被肃清了。但这个最上层还有为警护我等所配置的4头至今尚存。”
被问道的导师就这么威仪地坐在办公室一角为来宾准备的席位上,以某种位高权重的口吻大声说道。
年纪大约20岁后半至30岁前半,仔细梳理的银发之下的面孔,浮现出某种对他人居高临下的傲然神色。
魔导师们多数都如同伺候着温兹艾尔一样侍立在大臣席位的周围,只有这个年轻的导师一个人惬意地坐在客席。
然而,魔导师们当中没有人会对此不满,即使魔导师们当中最上位者的温兹艾尔也是如此。
“原来如此。将剩下的这些奇美拉投入的话,就多少能给异界人一些打击了……您是这个意思吗,桑德罗导师?”
面对露出好像贴在脸上一般的笑容的老魔导师――夏仪贝投来的挑衅问题,被称为桑德罗的银发导师作出连回答的价值也没有的样子对其无视。
“先不说这个,温兹艾尔……呐,温兹艾尔啊,和最初说好的不是完全不一样么?决定支援这个起义的时候,您可是和我好好约定了各种各样的回报的…但是按现在这个状况看来结局是人财两空的样子吧。”
两手夸张地摊开,银发的导师―――司掌创生魔法的最高位导师、起义军使用的新型奇美拉的提供者和开发者、布莱修斯·桑德罗导师以故作诙谐地口吻问向温兹艾尔。
但是,乍看开玩笑的样子,眼中却完全没有笑意。
魔导师中好几人都紧张地喘不过气。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银发的魔导师是控制如今自己所在的最上层的奇美拉们的操纵者,他一念之间就可以瞬间屠杀在场的魔法师全员。
“就这样被异界人俘虏了的话,之后等着的未来可想而知。好吧,我的话应该是被各位兄弟们亲手撕得粉碎吧…”
一边呵呵地嗤笑着,布莱修斯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
从他那滑稽的表情里,完全读不出其他导师们都或多或少流露出的不安或焦虑之类的情感。
就像桑德罗这个家名所示那样,布莱修斯是公爵家―――换言之克雷豪沙王家血统一族的桑德罗公爵家的成员。
摩拉维亚王国中有悠久历史的家族,不管哪一个都修习着某个系统的魔法,而其中王家和引入王家血脉的公爵家所司掌的是创生魔法。
建国太祖阿尔布雷希特大王本身就是在奇美拉创造的基础理论和实践两方面都留下极大功绩的大魔导师,现国王马蒂亚斯也是拥有最高位导师称号的创生魔法师。
而且说到布莱修斯的话,最容易想到的是其与其说少壮不如说年纪轻轻就被任命统领魔道院的创生魔法部门这一点,是以当代最杰出的创生魔法师闻名的奇才。
和同样20多岁的年纪就以炼金部门首屈一指的研究者闻名的魔法学院教授、天才克劳斯·克里斯汀一同被讴歌为王国魔道院次世代的双壁。
公爵家现任的当家、王国机铠兵团总司令官雷奥珀尔特·桑德罗机铠兵大将是布莱修斯的亲生兄长,将这个优秀的家世、血统也考虑进去的话,毫无疑问可以称得上王国第一的魔法师。
现在这位天才魔导师正睥睨一般地扫视并列站在这里的同辈们,一副了无兴趣的样子用鼻子出声。
“那么,【议长】阁下,关于今后的方针能不能透露一下呢? 莫非,您不会是以为现在还能挽回这个战况之类的吧。这个热闹的节日活动是不是也到此为止了。”
就像瞧不起这次起义一样的发言,让周围的导师们一下子杀气肃然。
“请适可而止,桑德罗导师!如同揶揄我等之义举的发言务请出言谨慎…!”
环伺温兹艾尔的魔导师中的一人忍不住大声怒言,布莱修斯却不厌烦地挥挥手以刻薄的表情斥道
“没有问你这种人,给我闭嘴”
“你―――”
对待同等级导师的自己如此无礼,正要更进一步发作的魔导师,突然察觉到布莱修斯背后的空气像海市蜃楼一般晃动起来,表情凝固了。
背后掠过一阵冷意。
僵硬了的导师感到,自己在法衣里面的手腕被某种不可见的黏乎乎的东西捋上了
同时鼻腔里闻到些许野兽的臭味。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想要发出怒吼的口里急速地干涸,发自本能的恐怖感让身体开始颤抖。
“怎么啦?脸色不好哦”
面对微微倾首的布莱修斯,导师只能发出“啊,不是…”之类的意义不明的嘀嘀咕咕,以腰力不支几乎摔倒的姿势从场面上退后。
“…失,失礼了。我好像太激动了”
转眼丢下这样的话之后,像逃跑一样回到了一脸茫然看着自己的同辈们的队列中间,就这样保持沉默了。
之前因为愤怒而泛起红潮的脸转眼变成死人一样的青白色,好像畏怯一般避开了创生魔法的最高位导师的视线。
对聒噪的闲杂人等沉默下来感到满意的布莱修斯转向温兹艾尔。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观事变的温兹艾尔用锐利的视线睨视着年轻的布莱修斯,问道
“那个是,你的王牌么”
简单的问题下,布莱修斯用鼻子轻哼。
“刚才说过了吧,我等的护卫仍然健在。……不过要说王牌的话,这种东西只不过是我大量作品中的一只而已”
说着布莱修斯以爱抚宠物的手势把手抚在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空间上。
看那个动作终于都领悟到状况了吧,之前露出茫然表情的魔导师全员都变了脸色。
“似乎是军队里也没见过的种类吗?但是可以感觉到魔力。”
之前没有动摇的少数魔导师中的一人,从属魔法师夏贝开口问道。
看着那老好人爷爷一样的脸上的疑惑神色,布莱修斯微微露出笑容。
“因为不是制式化的东西呐。不过,也不是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情吧?要说密藏什么的,各位导师自己的研究或秘密的术式应该也不会公开吧。不是么?”
“……”
虽然还不能完全接受,但关于隐藏奥秘的部分正如布莱修斯所言,夏贝也无法继续追问下去只能作罢。
观望了一会儿二人之间对话的温兹艾尔,郑重地开口道
“先前你问的……即此次起义,这是对企图将国家出卖给异界人的叛徒们进行诛伐的义举”
温兹艾尔开始在室内列位魔道院高位导师们面前宣讲。
其视线径直盯着布莱修斯的眼睛。
“您提到了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呐…情势确实不利……事到如今王都防卫已无法达成。而且,丢失了王都,加上陛下又落入异界人的手里的话,叛徒们毫无疑问会出卖祖国以换取自身的残喘吧”
这只不过是对业已明了的现状的确认。
不管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不,即使是不知原委的市井平民,在现今的状况下也没有人还会抱着以王国军的胜利收场的幻想吧。
然而,作为引起这场骚乱的当事者的魔导师们想听到的并不是这些东西。
收住话头,温兹艾尔再一次睥睨在场的列位魔导师们。
信念,或者说是狂热的程度更好,被这种注入强烈意志的视线所睨视,魔法师们都喘不过气来。
“败北什么的绝无可能!”
这是对自己,对在场的同胞们,更是对卖国奴,对异界人的宣言。
“一时的失地,已经无可避免。但是,只要我等意志坚定者继续抗争,王国的荣耀就不会灭亡。绝不让异界人安宁,我摩拉维亚一国不够的话就把精灵教徒们也拖下水。这些扰乱这个世界秩序的无礼者,纠合所有讨厌他们的国家,将异
界人全都扔进翻滚沸腾的破灭之釜中去。”
尽管被悲怆的眼光上下倾注全身,布莱修斯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正面还眼温兹艾尔。
然后盘算着之后自己将身处何方。
自不用说,温兹艾尔根本没有打算陪着叛乱军到最后的败亡。本身会支持这次起义,也只是因为预估有十成的胜算和利益之下的搭顺风车行为。
问题是―――
(时运不济么…与其说这个,不如说是估错了政府的那些老姜们下决断之狠)
掌控近卫军内部的主战派,然后闪电压制王都内的军事设施,不管哪一节都料有十成胜算的计划,要不是异界军的横枪插入,现在国王的身柄都应该已经落入起义军的手里了。
不料,现政府竟然向正在交战中的敌国讨来救援什么的,谁能想得到啊。
要说不知廉耻的话莫过于此,但就结果来看,起义军一方没能突破王国和异界军的连携,如今败局已定。
世事难料啊,布莱修斯在内心叹息。
论家世和实力不管哪一个都可以说是王国首屈一指的布莱修斯,被誉为温兹艾尔的下任、或者是下下任的魔道院议长候补的人物。作为魔法师位列人臣之巅也是极有可能的吧。
―――前提是没有王国对苏称臣这种事态发生的话。
那么年轻就是魔道院评议会一员的布莱修斯,理所当然参与了倾魔道院之力的大项目【救世计划】,这个战役导致摩拉维亚方败北的话,他就是不得不负起责任的立场了。
(开什么玩笑)
和王国同命运什么的布莱修斯想都没想过。
更何况作为替罪羊将首级献给异界人什么的更是岂有此理。
对自己的魔法钻研和探究才是至上之事的他,比什么都优先考虑的是自己的研究环境,想要将之夺走的话不管是王国政府还是国王,一律都只是排除对象。
然后,如果排除无法实现的话,对舍弃自己的国家也没有任何避讳感。
正因为此,才会以自己创造的奇美拉攻入近卫军大本营,连自己的亲兄长雷奥珀尔特都派出刺客狙其性命。
他的目标所指是作为魔法师的更高峰、魔道更深的深渊。被贪欲生出的奋发志向所催动,对顺着这份激情在魔法师的阶梯上一跃登顶的布莱修斯来说,和他肩并肩的起义军同志的魔法师们也不过是可以替换的有用道具而已。
因此,对温兹艾尔的质问,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布莱修斯对起义军本身的质疑。
如果有能够脱离现状的妙案的话还好说。
没有的话,布莱修斯为了自身会将同志们全员都当成弃子。
隐藏起这样的内心,再一次问道
“那么,有没有能打开局面的下一手呢”
温兹艾尔对这个提问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将自己的长杖举到眼前。
杖的顶端嵌着的宝石携着巨大的魔力闪耀出妖艳的光辉。
看到出于对那个动作警戒而摆出架势的布莱修斯,温兹艾尔露出让人安心一般的微笑,循循说道。
“那有什么,只是简单的事情而已”
温兹艾尔嘟哝的是单个的词语。
其意义使得周围的导师们―――包括夏贝和布莱修斯都因为惊愕而扭曲了表情,紧接着温兹艾尔的长杖发出闪光,将国防大臣办公室和魔导师们的视野染成纯白色。
■ ■ ■
“全员迅速移动!不要磨磨蹭蹭”
国防声馆地下阶层。
在空降军军官的指挥押送下,摩拉维亚军官们向楼上―――正确地说被带出了馆外。
身穿纯白色礼装的摩拉维亚军官中多数都是在叛乱军起义后占领国防省时被捕,监禁在馆舍内的高级将领们。
其中当然有对苏媾和派,亦或是哪边都不入伙的中立派军官也包含在内。
他们多数都浮现着混乱异常的表情,其中激烈抵抗红军反被制伏的不在少数。
(为什么在这里―――异界军在王都!?)
叛乱爆发以来,被叛军监禁的军官们看来,如果是被王国军救出来还暂且不说,被异界人【带走】的现状已经不止是无法理解的程度了。
虽说政府内的主流派倾向于对苏和谈,但还未结下终战协定的现状下,政府会向敌国发出【救援请求】什么的完全在想象力的限界之外。
“到底怎么回事!乘我们纷乱的期间一口气突破了前线吗!?”
尽力想象着现状下最有可能的情况,但任国防省大臣官房长官的弗格·莫里斯魔道兵中将抱住了脑袋。
突入馆内的红军各队开始专注于原定的目标,即确保所谓【重要情报源】的国防省高级军官和机密文书等,各处的房间都被这些外来者翻了个遍。
莫里斯也是和部下一起被监禁在一个遭翻查的房间里,于是就被一队空降军【确保】了。
“从那些跳梁之辈将我等监禁时算起,至今尚不足四日……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如何…”
极度动摇的莫里斯接连不断地向红军官兵发问,但是走到千疮百孔的一楼入口大厅处立时抽风一般噤了口。
在那里,充满视野所及之处都散乱着被迫击炮炸得凌乱不堪的建筑物残骸和人体的混合物。
大门口是用土堆和馆内的桌子之类堆起来的临时防卫线,其残骸不容分辩地让莫里斯明白了王都所遭遇的灾祸。
(我们…输了,是么?)
敌军在王都堂堂阔别,其泥脚甚至踏入了作为军队中枢的国防省。
和谈时的讨价还价?对各外国的影像?
已经没必要去想了。
相关诸多考量,在被红军侵入王都的那一刻――――都已经结束了。
“咕唔……”
作为军人,无所作为地浪费了时间,对王都遭异界人侵犯以及招致王国军队的内乱等事感到惭愧。
被那些懊恼苛责着内心的莫里斯正要穿过入口大厅时,突然察觉了。
―――――――嗯?
身为魔导师的知觉捕捉到了,奇妙的违和感。
像缠绕周身一样回荡的,不知谁的魔力。
―――――这、这是…
视线自然而然地向上――向楼上望去。
继莫里斯之后,察觉到【那个】的魔法师们一个个停住了脚步,用困惑的表情望向上方。
“喂,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都停下了!”
看到突然止步的魔导师们,负责监视的空降军士兵着急地大声训斥。
对俄罗斯人来说,从魔法师们一连串的动作并不能看出什么意义。
――对感受不到魔力的他们来说。
但是对魔法师们来说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建筑物的上层,正急速成型的巨大魔力。
正将馆舍整体,宛如茧一样整个包覆的魔法式。
―――那是,战术级的大规模仪式魔法。
从一名魔法师的口中露出抽搐一般的喘息。
接着,回过神的莫里斯被恐惧扭曲了表情大叫道
“这里危险,立刻远离馆舍!听到了吗,立刻!”
莫里斯刚一说完,其他的魔法师们就一齐朝入口奔去。
听到背后传来异界人军官的制止喊叫也没有减慢飞奔的脚步。
背后响起干裂的炸裂声(王国人形容枪声)。
紧接着,在自己身旁跑着的魔法师仰着身躺倒下去。
然而,即使如此也没有人停下脚步。
看到眼前魔法师们的骤变,终于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不测的事态了吧。
空降军官兵也追着魔法师们向馆舍外跑去。
但是,在他们全员逃出屋外之前,那个发动了。
突然间―――空间如海市蜃楼一般扭曲。
逃晚了的魔法师们的表情染上了绝望的神色。
如巨人猛踏在大地上一般的轰响和冲击波撕裂了他们的耳朵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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