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一名高中女生在公園仰望夜空。

　　受到城市光害的影響，星空並不美麗，儘管如此，仍能看見閃爍的星光。

　　少女仰著脖子，呼出泛白的氣息。

　　寒冷的天氣凍得她耳根發紅，但她依然仰望著天空。

　　她在制服上披了件大衣，也戴著手套。

　　但手套的指尖部位卻破了洞。

　　大衣的右邊口袋同樣也有破洞。不管縫補再多次，破洞仍一再迸出，她只得死心不當口袋使用。

　　少女究竟是從何時開始，養成坐在公園長椅上仰望天空的習慣呢？能確定的是，至少在天氣變得寒冷之前就是如此了。

　　說起來，她其實沒有喜歡星星，也沒有特別喜歡夜空。

　　她之所以仰望夜空，是為了逃避現實。

　　長椅上擱著學校指定款式的書包，以及塞滿了超市商品的個人背包。

　　「──差不多該回家了。」

　　放學後的打工已經結束，接下來就是回家了。

　　然而，少女──【安久井香菜美】卻遲遲不肯動身，寧可在公園打發時間。

　　她站了起來，長長的黑髮隨之搖曳。

　　再怎麼客套，也很難說她的頭髮有經過妥善打理，但因為某人說過長髮很適合她，所以她對於剪短一事總是猶豫再三。

　　身材苗條的她，總是被一無所知的校內朋友們羨慕地稱讚：「身材真像模特兒。」

　　但說起來，她並不是吃不胖，而是連吃胖的本錢都沒有。

　　除了專注在校園生活和課業上之外，她還得兼職打工，生活相當忙碌。

　　在持續過著這樣的生活後，她便在不知不覺間消瘦了下來。

　　但即便日積月累的疲憊讓香菜美有些過瘦，遺傳了母親端正五官的她，在校園裡仍廣受歡迎。

　　微微上揚的眼角，讓她隱隱散發著強勢的氣息。

　　她在學校裡總是一副懶散的模樣，但這種反差似乎反而讓她深受男學生們歡迎。

　　然而，香菜美並沒有餘力享受校園裡的青春生活，再怎麼受歡迎，她也從未放在心上。

　　香菜美輕輕嘆了口氣，踩著無力的步伐踏上歸途。

　　在抵達房租便宜、外觀破敗的公寓後，她走上生鏽的樓梯，來到套房門口。

　　套房裡開著燈，隱約能聽見電視聲響傳到門外。

　　香菜美只想嘆口氣，宣洩內心的不快。

　　「──今天也是老樣子呢。」

　　老樣子──同居人今天依舊窩在家裡。

　　她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開門。破舊的房門不僅難以轉開門鎖，還會發出刺耳的噪音。

　　雖然早已習慣，但每次推開家門時，都會讓香菜美有種被迫接受現實的難受感。

　　「我回來了。」

　　她冷漠地說了一聲走進屋內，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發現沒人回應後，她掃視起狹窄的屋內，隨即看到開著電視睡著的母親。

　　香菜美皺起眉頭，看著母親的身影。

　　母親把被爐當成棉被睡在裡頭，看起來很滄桑。

　　帶有斑駁白髮的頭髮相當蓬亂。

　　臉上的皺紋漸增，缺乏運動的身材也發胖了不少。

　　──和同齡女性相比，她看起來顯得蒼老許多。

　　朝著被爐的桌面看去，可以看到沒好好收拾的零食袋。

　　香菜美收拾著這些垃圾，以忿忿的眼神冷淡地瞥了母親一眼。

　　「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呢。」

　　明明要自己的女兒出去打工，母親今天卻一如以往地不事生產，只是待在家裡無所事事。

　　雖然如今成了這般模樣，但以前的母親是真的很漂亮。

　　以前的母親不僅苗條美麗，性格也活潑而開朗。

　　香菜美也記得她以前的穿搭有著十足的美感。

　　假日的時候也經常出遊，但那樣的光景已不復見。

　　當時的兩人過著幸福的日子──不對，是三人才對。

　　香菜美朝著廚房走去，拿出回家路上在超市買的特價熟菜，著手準備晚餐。

　　而她在廚房發出的聲音吵醒了母親。

　　那張和回憶中的模樣大相徑庭的臉，露出喜孜孜的神情。

　　「妳回來了呀。」

　　香菜美背對著她回應道：

　　「嗯。晚餐很快就做好了。」

　　母親看向忙著做飯的香菜美，發出比平時更為響亮的嗓音：

　　「別管晚餐了！今天是發薪日對吧？妳這個月賺了多少呀？」

　　香菜美停下手邊動作，在深深嘆了口氣後，掏出自己的錢包。

　　錢包裡大約有五萬多圓。

　　香菜美只從中取出兩萬元，並重重甩在被爐的桌面上。

　　「妳這下滿意了吧！」

　　母親朝著甩在桌上的鈔票撲了過去，但在發現僅有兩萬圓後，隨即對香菜美露出驚訝的神情。

　　「才這麼一點點嗎？這點錢要怎麼過日子呀？」

　　看到母親對女兒擺出了央求的態度，香菜美的胸口不禁一陣難受。

　　看不下去的她別過臉回答：

　　「不過就是學生兼差打工而已，妳別期待太多啦。說起來，這也是媽媽不好。生活保護費（譯註：日本的社會福利制度之一，針對低收入戶和弱勢國民發放現金。）之所以會被取消，也是因為──」

　　一聽到香菜美數落起兩人過上窮苦生活的原因，母親立即皺起臉龐別過頭去。

　　「又不是我的錯！我只是想存點零用錢，多買些東西給香菜美罷了。」

　　聽到母親出言搪塞，香菜美的語氣登時激動了起來。

　　「妳想買的都是自己的東西吧！我不是一直勸妳別那樣做嗎！」

　　被香菜美責備的母親像是在逃避似地，將臉埋進了被爐之中哭了起來。

　　「為什麼只有我過得這麼不幸？以前明明就不是這樣的！好想回到以前的生活……」

　　看到母親回想著過往哭泣的模樣，香菜美不禁想著：

　　（又在逃避現實了。每次聽到有人罵自己，她就是這個反應。）

　　香菜美感到傻眼至極，但一想到自己坐在公園仰望夜空的光景，她便恍然大悟。

　　（──這不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嗎？就遲遲無法接受現實這點來說，我也一樣。）

　　想回到過去幸福生活的，並不是只有母親而已。

　　香菜美也一樣。

　　母親哭泣的模樣讓她感到心煩，香菜美索性結束這個話題。

　　「我去弄晚餐了。」

　　今天就快快解決晚餐，複習完功課後就睡覺吧。

　　就在香菜美想到這裡時，母親抬起臉龐出言提議道：

　　「──香菜美，妳要不要做些能賺更多錢的工作？」

　　這什麼沒頭沒腦的提議？廚房裡的香菜美轉頭看向母親，隨即發現對方的神情嚴肅，讓她吃了一驚。

　　「什麼工作──我還得去上課呢。」

　　至少也得等到高中畢業後再說。

　　母親沒理會香菜美的想法，繼續說了下去：

　　「反正妳也考不上大學，那無論是高中肄業還是國中肄業，不都差不多嗎？既然如此，去做些不需要學歷的工作就行了？香菜美不僅有遺傳到我的美貌，而且現在還年輕，可以賺很多錢喔。」

　　「妳、妳在說什麼呀？」

　　香菜美萌生了不好的預感。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相信母親不會害自己──

　　「不是有那種在夜間營業的店家嗎？只要稍微隱瞞一下年紀，香菜美肯定很快就會成為紅牌的。」

　　──看到母親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香菜美不禁感到一陣厭惡。

　　聽到母親打算讓女兒去聲色場所上班，香菜美拉高了嗓門拒絕道：

　　「我才不要！說起來，妳也去工作不就行了嗎！妳明明都叫女兒去工作了，為什麼自己卻成天無所事事？妳至少也該打份工吧！」

　　對香菜美來說，這是至關緊要的傾訴，但母親似乎沒聽進去。

　　「別說傻話了！媽媽從大學畢業後很快就結婚了，完全沒有上班的經驗呀。去做臨時工的時候，也是一下子就被開除了呢。」

　　母親雖然多次嘗試兼差打工，但每一份工都是沒幾天就辭職了。

　　而且辭職的理由一個比一個誇張。

　　像是被年紀更小的員工斥責，或是完全不去做交辦的事情惹怒上級等等──聽在香菜美耳裡，那些都是難以置信的理由。

　　她實在不想把母親看成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母親像是把自己當成悲劇女主角，語氣誇張地喊道：

　　「都這個年紀還要去做臨時工，實在是太丟臉了。況且，臨時工的時薪都很低呢，我哪受得了這種待遇呀。說起來，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香菜美覺得母親根本就是個滑稽的小丑。

　　（什麼叫「我哪裡做錯了」？──妳不是把家裡一切摧毀殆盡了嗎！都是妳──是妳──和我一起──）

　　香菜美握緊了拳頭，對母親毫不客氣地說道：

　　「哪裡做錯了？妳不是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的嗎？都是因為背叛了爸爸，媽媽才會失去了一切對吧？爸爸也是因為這樣才──妳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吧！」

　　媽媽背叛了爸爸。

　　原本幸福的家庭也隨之破碎，待有所察覺時，母女兩人已經淪落到在破敗的公寓裡生活了。

　　聽到香菜美的話語，母親也反唇相譏：

　　「說著『新爸比更好』的香菜美，和我不是半斤八兩嗎！」

　　「唔！？」

　　聽到母親說出了自己過去對父親講過的話語，香菜美登時無言以對。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衝出了套房。

　　◇　　　◆　　　◇　　　◆　　　◇

　　衝出套房之後，香菜美來到平時用來打發時間的公園。

　　四下無人的公園雖然有些陰森，但香菜美並沒有餘力在乎這些小事。

　　她不想回去有母親待著的那個套房，坐在長椅上垂低脖子。

　　她只想獨處一段時間。

　　「我已經累了──爸爸。」

　　香菜美回憶起幸福的孩提時代。

　　自己的身旁有漂亮的母親──以及溫柔的父親。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十分幸福美滿的家庭。

　　溫柔的父親有個正當的工作，每天下班回家後，便會陪香菜美玩耍。

　　一旦香菜美提出任性的要求，父親就會露出為難的笑容曉以大義。

　　雖然也有被他出言訓斥的時候，父親仍深愛著自己和母親。

　　時至今日，香菜美也依然能回憶起父親溫柔地撫摸自己頭頂的感受。

　　溫暖且溫柔，那是一段開心的回憶。

　　而香菜美卻背叛了這樣的父親。

　　「爸爸──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當時的我真是個笨蛋。」

　　香菜美的淚水接連垂落於地面。

　　因為她憶起了再也無法相見的父親。

　　「我如果沒說『我有爸比就好了』那種話──爸爸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香菜美如今依然感到後悔。

　　那是母親與某名男子外遇的時期。

　　那個時候，男子每次與香菜美見面時，都會買她想要的東西。

　　只要香菜美一開口，男子就有求必應，讓還是孩子的香菜美為此心花怒放。

　　她不禁拿男子和偶爾會嚴厲地斥責自己的父親相比，逐漸產生了男子成為自己的父親會更好的念頭。

　　所以──在母親對自己說「他才是妳真正的父親」時，天真的香菜美露出了開心的反應。

　　從那時開始，香菜美就對男子敞開心房，還稱他為「爸比」。

　　要是現在的香菜美在場，肯定會向傻傻感到開心的自己狠狠搧上一巴掌吧。

　　過了一陣子，雙親的婚姻以離婚收場。就在那個時候，香菜美親口對父親開口說了：「我有爸比就好了。」

　　父親露出了絕望的神情，當時的自己卻絲毫沒有感到愧疚，這讓現在的香菜美感到滿腹憤怒。

　　然而，新的爸比雖然來到了家庭，但很快就拋棄了自己和母親。

　　看來，新爸比似乎並不愛她們這對母女。

　　一直到事過境遷，香菜美才終於有所領悟。

　　即便不是自己的生父，也依然願意疼愛自己的他，才是真正的父親。

　　雖然是在失去一切後才明白到這一點，但在她打算道歉的時候，才得知父親早已過世。

　　知道自己甚至再無道歉機會的香菜美，感受到深沉的絕望。

　　「──這也是我背叛了爸爸的懲罰嗎？若是如此，那我也只能選擇承受了。」

　　因為背叛了珍視的父親，這也是應有的報應──

　　比起承受忍耐，她更像是在尋求懲罰。

　　「自請退學做全職工作應該也不錯吧？不如乾脆搬出去一個人──咦？」

　　原本抬頭仰望著夜空的香菜美，此時驚訝地發現地面突然發出亮光。

　　困惑的她從長椅上起身環顧四周，隨即發現有一道看似魔法陣的圖案，正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拓展。

　　「發生什麼──」

　　在把話說完之前，香菜美便從公園裡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