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生命的重量

　　第十五話　生命的重量

　　我認為在這世上，生命是無足輕重的東西。

　　就算嘴上說得再漂亮，也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

　　就連星際國家也不例──不對，比我前世的世界還要殘酷。

　　就算只是零星的小規模械鬥，也會輕易抹去好幾萬人的生命。

　　光是發動一次戰爭，就可能讓好幾百萬人直接消失，而這樣的戰爭天天都在這個世界的某處上演。

　　就算科學和魔法再怎麼進步，只要人類沒有進步，那就毫無意義。

　　好啦──開場白就先說到這裡吧。

　　在星際國家裡，人命輕如鴻毛。

　　能簡單生出小孩也是原因之一。

　　我在這個世界裡，是從試管之中誕生，之後則是在機械裡培育長大的。

　　雙親想必對我根本不抱持任何愛情。

　　在我年滿五歲的那天，他們把負債累累的領地扔給了我，隨即逃之夭夭。

　　要生出小孩輕而易舉，要弄死人類也易如反掌。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對吧？是個不把人命認真看待的世界沒錯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次的事件有點太誇張了。

　　「我就聽聽妳們的藉口吧。在那之前──克勞斯，講述一下這兩個傢伙的罪行。」

　　我蹺腳坐在椅子上，用手掌支著臉頰，俯視著垂首跪地的兩人。

　　我把忙得不可開交的蒂亞和瑪莉叫來，要她們跪在我面前。

　　我身旁的克勞斯似乎已經超越傻眼的情緒，現在正以超脫一切的表情朗讀起兩人的罪狀：

　　「不僅未對諾登男爵率領的艾薩克一夥進行處理，還擅自調用了黎恩大人的艦隊。其後，在非法佔領領內的行星後起兵叛變。不僅如此，還竊取了由家族保管的黎恩大人的精子。」

　　這實在是太誇張了。

　　一旦我不在家，保護家族的工作就落在騎士們頭上。

　　他們是不該懷抱著一己之私擅自行動的。

　　「妳們已經讓我失望過很多次了。不過，妳們這次最嚴重的罪行分別是對我的背叛，以及在領地裡胡作非為。」

　　蒂亞抬起臉龐試圖狡辯：

　　「黎恩大人！考慮到領地裡沒有繼承人的狀況──」

　　「啥？」

　　「呀咿！？」

　　我跺了一下地板讓蒂亞閉嘴，這才想起該在聽她們講述藉口之前宣布重點。

　　「要講大道理不是不行，但我不是來這裡聽大道理的。一旦講出來的藉口讓我覺得無聊，我就當場砍了妳們。」

　　這兩人雖然已經在旁支持我好幾十年了，但就算再有能，我也不需要會背叛的部下。

　　我原本打算網羅外表亮麗的女騎士，但如果招聘到的都是這種類型的傢伙，就無法加進我的後宮了。

　　今後，我召募騎士的基準不再是外表，而是能力──還是多找些正經的傢伙吧。

　　兩人都說不出話來。

　　這兩個傢伙也和艾薩克那夥人一樣。

　　我這麼想著，正要將手伸向豎在椅子旁邊的武士刀──瑪莉將自己的頭髮攏於一側，向我亮出脖子。

　　是要我儘管下刀的意思吧。

　　「哦，想不到妳挺認命的嘛。我會在讓妳感受到痛苦之前砍──」

　　「本千金很想要黎恩大人的孩子呀！」

　　「──喂。」

　　這莫名其妙的藉口讓我忍不住出言吐槽。

　　這裡可是裁決罪行的場所，妳這是在說什麼鬼話？

　　瑪莉就這麼闡述了自己的藉口，但她愈講愈誇張了。

　　「就、就算黎恩大人不肯承認，就算沒辦法成為繼承人，本千金也打算一個人撫養長大。還、還請您、還請您手下留情！」

　　感到為難的我轉頭看向克勞斯，結果克勞斯也啞口無言。

　　看來這藉口連常識派都為之震驚。

　　這難道是星際國家的一般常識嗎？──我甚至差點要這麼懷疑了。

　　不過，就這個世界的基準來說，這兩個傢伙似乎也不太正常，這讓我稍微放心了。

　　也是啦，這兩個傢伙不可能算得上正常嘛。

　　蒂亞也哭哭啼啼地傾訴了起來。

　　「在下不敢狂妄地要求您的寵幸，然而，在下說什麼都想與您有所聯繫。即便沒有發生此次事件，在下也早已做好打算，有朝一日會為了傳承家族之名而懷上黎恩大人的孩子。在下並不打算讓孩子作為班菲爾德家的繼承人，此、此次僅是一時沖昏頭罷了。」

　　對妳們來說，小孩子到底是什麼東西啦？

　　「妳們的意思是，自己只是想懷上我的小孩？」

　　瑪莉顫抖著身子頷首，說出了理由：

　　「即便心知此舉不敬，本千金也想與黎恩大人有所聯繫。瑪莉我明白此為重罪，但仍是按捺不住。然而，若能讓黎恩大人親自斬首，那對本千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是用來和我產生聯繫的道具嗎？

　　不過，居然說被我斬首是求之不得──我聽了都掃興了。

　　愕然不已的我，將伸向武士刀的手臂抽了回來。

　　「妳們都是帝國的騎士，我沒有剝奪妳們資格的權限。但從今而後，妳們在領地裡將徹底失去身為騎士的地位和立場。妳們就在宅邸裡當個女僕，乖乖工作一陣子吧。」

　　我原本想殺了她們，但因為理由實在太蠢，讓我都沒勁了。

　　兩人雖然流著眼淚向我道謝，但對我來說真的無所謂。

　　「謝謝您，黎恩大人！」

　　「瑪莉我就算成了女僕，也會向黎恩大人獻上一如以往的忠誠！」

　　因為她們能力優秀的關係，我便一直放任她們，看來這麼做是自食惡果。

　　今後就讓她們接受賽莉娜的指導，多學習一些女人味吧。

　　「夠了，退下吧。啊，對啦，克勞斯。」

　　「屬下在。」

　　「老實說，我從以前就打算將號碼賜給優秀的騎士了。你在這次風波裡出了不少力，所以就是一號了。」

　　「遵──嗄？」

　　克勞斯先是點頭答應，隨即睜大了雙眼。

　　突然聽到自己成了一號，想必大為困惑吧。

　　「我會幫你加薪和擴張權限。嗯，簡單來說，就是首席騎士的意思啦。你是我們家的頭號騎士，所以今後也要好好幹啊。」

　　「遵、遵命！」

　　蒂亞和瑪莉的雙眼紛紛失去光彩，聯袂看向克勞斯，真是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幕。

　　我和克勞斯的對話似乎更有點醒她們的效果。

　　「蒂亞、瑪莉。」

　　我呼喚兩人的名字，她們隨即頂著五味雜陳的表情回應：

　　「屬、屬下在！」

　　「黎恩大人，有何指示！」

　　「妳們如果盡忠職守的話，我原本打算把一號賜給妳們之中的其中一人啊。這個結果真是教人遺憾。」

　　看到僵著身子的兩人，我感到很滿意，隨即從座位上起身走出房間。

　　◇　　　◆　　　◇　　　◆　　　◇

　　克勞斯的冷汗不受控制地冒出。

　　以前，黎恩曾打算賜予騎士號碼，並為這些騎士打造特別的階級制度──應該說，這樣的風聲曾經盛極一時。

　　而在那段時期，寄子們──大多來自諾登男爵家一類的家族──不曉得是誤會了什麼，曾嚷嚷著自己才是夠資格支持黎恩的十二騎士。

　　雖說黎恩並沒有理會他們，但來到領地留學的寄子家庭子弟們，都會將十二騎士的話題掛在嘴邊。

　　甚至在班菲爾德領地裡都瘋傳一時。

　　黎恩後來出面澄清並無此事，但與此同時，他也承認自己有將號碼賜予騎士們的打算。

　　究竟是誰會雀屏中選？

　　這在騎士團裡也是眾人津津樂道的話題，只不過──

　　（我作夢都想不到自己會被選為一號啊！？）

　　──對克勞斯來說，這項消息宛如晴天霹靂。

　　在黎恩離開後，留在房間裡的人除了克勞斯之外，就只剩下對此事感到最不甘心的蒂亞和瑪莉了。

　　兩人看著克勞斯的雙眼黑暗無比。

　　蒂亞雖然緩緩起身，但她似乎欲振乏力，起身的動作相當詭異。

　　「克勞斯閣下──恭喜你了。」

　　瑪莉儘管也站起身子，但雙眼毫無生氣。

　　她的動作相當緩慢，宛如喪屍一般。

　　「能成為黎恩大人的頭號騎士，真是無比光榮的稱號。啊～不過，要不是有這次事件，一號說不定就會落在本千金頭上對吧？」

　　沒能成為頭號騎士一事，似乎給了兩人相當沉重的打擊。

　　「呃、不，我也是突然得知此事。黎恩大人恐怕也是突發奇想，在與騎士團和軍方好好溝通後，還是很有可能收回成命──」

　　兩人頂著恨意十足的臉看著克勞斯。

　　克勞斯感覺到自己的胃又要開始痛了。

　　（為什麼會選我當騎士團的首席啊！？我是做錯了什麼事嗎！？黎恩大人，您究竟對一個平凡的騎士有什麼期待呀！！）

　　黎恩的騎士團固然優秀，但全是些問題兒童。而被推上領袖之位的克勞斯，即將繼續過著與苦惱相伴的日子。

　　◇　　　◆　　　◇　　　◆　　　◇

　　──無計可施了。

　　首都星的宮殿裡，一名男子──卡爾邦正苦惱不已。

　　「這下子要被將軍了。」

　　桌上顯示著黎恩的數據。

　　文件的標題寫著『黎恩最大的弱點，便是一己為尊的治理風格，一旦黎恩失蹤就會變得極其脆弱』。

　　光是黎恩失蹤這則消息傳播開來，就大幅弱化了班菲爾德家的實力。

　　確實是很脆弱沒錯。

　　照理來說，只要擊倒黎恩就好了，聽起來是個輕鬆的手段。

　　但這便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暗殺不管用，讓他上戰場也不管用，在領內製造謠言也不管用。面對這種完全免疫敵後作戰的對手，到底該怎麼對付才好？」

　　在影之一族的守護下，刺殺黎恩可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就算強行動員找他硬碰硬，面對能將劍聖化為刀下亡魂的黎恩來說，能取勝的機率也可說是微乎其微。

　　況且，若是採取強硬的手段，自己的名聲也會跟著掃地。

　　此外，想在戰場上趁亂消滅他也十分困難。

　　光是黎恩個人的戰力就十分棘手了，他的手底下還有許多優異的騎士和軍人。

　　歷經這次的風波，領地的官僚們也紛紛自律了起來，要策反他們相當不易。

　　雖說卡爾邦一直以來推動著從內部瓦解的作戰行動，但由於特工們音訊全無，作戰也變得無疾而終了。

　　在這次騷動過後，黎恩將領內嚴厲地整治了一番，把卡爾邦等外部人士派來的手下一掃而空。

　　要是沒有黎恩，班菲爾德家便會變得不足為懼，但卡爾邦就是想不到能除掉黎恩的方法。

　　況且──理應抱在黎恩手裡的無用雜物，不知不覺間都落到了卡爾邦背上。

　　理應在克利奧派閥裡鬧得烏煙瘴氣的烏合之眾，不知為何轉而加入卡爾邦的陣營。

　　就連卡爾邦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只給了他們微不足道的支援，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們的後盾。

　　「再這樣下去的話會很危險啊。」

　　如今，自己遭到廢位、改由克利奧當上皇太子的未來，是真的可能會發生了。

　　卡爾邦為眼前的慘況抱頭叫苦。

　　◇　　　◆　　　◇　　　◆　　　◇

　　有一名男子正在抱頭──不對，是抱著帽子叫苦。

　　是引路人。

　　長著小小手腳的他正縮起身子。

　　「不管我做什麼，最後都會讓黎恩得利啊。」

　　他打算透過召喚魔法將黎恩趕得老遠，並趁機把領地搞得一團亂。

　　計畫在一開始是成功的，但等他有所察覺之際，原本潛伏已久的問題都紛紛浮上台面，並一一被黎恩親手解決了。

　　班菲爾德家的領內。

　　蹲在大馬路邊的引路人，正仰望著巨大的螢幕。

　　『根據市政廳公開的影片資料，可得知黎恩大人和蘿潔塔大人多次和樂融融地參加派對。』

　　『他想必是聽到雙方毫無進展的質疑，所以才會像這樣昭告天下吧。話又說回來，兩人真的很相配呢。』

　　新聞台播放的影片，是黎恩在首都星四處遊山玩水的光景，但領民們的反應相當冷淡。

　　他們關心的重點並不在此。

　　「什麼嘛，原來他們的感情很好啊。」

　　「根本沒必要走上街頭嘛。」

　　「那其實和祭典沒什麼兩樣吧。照這個步調來看，繼承人應該很快就會誕生了吧。」

　　「等繼承人誕生之後，我們再來示威一次吧！」

　　在大馬路上熙來攘往的領民們輕鬆談笑著。

　　『接下來是下一則新聞。市政廳此次以充實社會福利為由，正準備推動加稅。』

　　『關於增進社會福利的計畫，今後將會──』

　　在投影在空中的巨大螢幕裡，主播正在談論和加稅有關的話題。

　　領民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居然要加稅喔？」

　　「黎恩大人真是爛透了。」

　　「不過，我聽說之後看病收費會變便宜耶？」

　　「黎恩大人果然棒透了。」

　　雖然不喜歡加稅，但既然社會福利會有顯著提升，他們也願意乖乖接受。

　　引路人感覺地面比平時更為灼燙。

　　不對，是真的很燙。

　　簡直像是被烈火炙烤過的鐵板那般熾熱。

　　「好燙！？好、好燙啊！？呀啊啊啊！！」

　　引路人用力擺動雙腿四處彈跳。

　　他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只剩下帽子的引路人登時被炙燒了一番。

　　「不要啊啊啊！！不管到哪裡都好燙啊啊啊！！」

　　隨著「滋滋」的燒烤聲，引路人身上冒出了黑煙，力量也隨之消失。

　　要是再待下去，自己就會被活活燒死。

　　引路人翻滾著尋找安全地點，卻遍尋不著。

　　逐漸被烤得焦黑的引路人，這時察覺了這般現象的起因。

　　「不、不會吧！？」

　　他浮上半空，就這麼來到了外太空──發現行星正散發著神聖的光芒。

　　行星散發著黃金色粒子，顯得閃閃發光。

　　「怎麼回事？原因出在哪裡！？」

　　雖說也可能是感謝黎恩的情緒向外溢出，但這規模實在是太大了。

　　這股能量竟能包覆整顆星球，甚至將自己逐出地表，這是真的有可能的嗎？

　　想到這裡，引路人終於靈光一閃。

　　「該、該不會，是、世界樹嗎！！」

　　一顆遙遠的行星，此時正散發著穿越了時間和空間的某種東西，流入班菲爾德家的本星。

　　循著來源看去，便能看到一顆生機乍現的行星。

　　那是在黎恩的管理下，由黎恩守護的世界樹。

　　由於才剛復活沒多久，世界樹還只是一株幼苗──但它似乎也產生了對黎恩的感激之情，打算用那股神聖的力量守護他。

　　「世界樹居然保護了黎恩！？這、這下子，我不管怎麼做都贏不了吧！？」

　　世界樹。

　　那是一種蘊含著神聖力量的植物，對於引路人來說無疑是可怕的劇毒。

　　原本世界樹會在壞精靈們的搗亂下變得枯萎，但短視近利的引路人卻吸走了他們的邪惡氣息，讓計畫胎死腹中。

　　不過──一般來說，世界樹是不會這麼包庇一名人類的。

　　引路人也為這出乎意料的狀況渾身發抖。

　　「這、這下子，只靠我一個人已經無能為力了。如此一來──只能在這世界尋找和我相仿的存在了。」

　　如果一個人辦不到，就尋找同伴幫助。

　　然而，自視甚高的引路人，原本並不打算求助同類。

　　但現在的引路人面對著黎恩這樣的存在──卻選擇拋棄自尊。

　　「為了能打倒黎恩，要我做什麼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