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家族內鬥

  第九話 家族內鬥

  卡爾邦在帝國的首都星召開了會議。

  議題是該如何應付因黎恩失蹤而變得混亂的班菲爾德家。

  在得知那個黎恩失蹤的消息後,卡爾邦派的貴族們都難掩興奮。

  ──只剩下帽子的引路人,則是從暗處觀察著這番光景。

  「輪到你們上場啦!現在行動的話,就能在我的支援下對黎恩的領地狂轟濫炸啦!」

  不擇手段的引路人暗中煽動,讓貴族們的眼神一變。

  受到煽動的貴族們像是被沖昏頭似地,說出激進的提議:

  「卡爾邦殿下,這是個大好機會。我們該盡全力打擊黎恩的領地!現在是擊潰他的大好機會!」

  即使面對亢奮的貴族們,卡爾邦也沒有失去冷靜。

  「就為那些急性子提供支援吧。不過──我們不會採取行動。」

  「您不行動嗎?為什麼?」

  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就連引路人也驚呼了一句:「What!?」

  面對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卡爾邦似乎不打算親自下場。

  或許是力量被削弱的關係,現在的引路人沒辦法操控卡爾邦。

  卡爾邦冷靜地看著報告書。

  「我很難相信黎恩真的是受到召喚而失蹤。班菲爾德家若是因為這點小事就鬧得滿城風雨,我們也不會苦戰至今了──這次事件,很有可能是精心佈置的陷阱。」

  班菲爾德家不可能沒有針對召喚魔法作出反制!──聽到卡爾邦這麼說,派閥貴族們也慢慢冷靜下來。

  「雖、雖然確實可能是陷阱,但有必要演得如此逼真嗎?實際上,班菲爾德家的確亂成一團,這豈不是全軍出擊的機會嗎?」

  卡爾邦固然明白這是個大好機會,但他本人並不打算親自參與這次事件。

  「我們沒必要飛蛾撲火。況且,如果失蹤的傳聞為真,那我們就算不動手,班菲爾德家的實力也會自行衰退。」

  卡爾邦的話語讓貴族們面面相覷。

  「就算黎恩能平安歸來,也得花上好幾年平息這次的騷動呢。」

  「說不定得花上幾十年──不對,這埋下的火種能燒得更久。」

  「我們不需勉強自己介入此事。毋寧說,我們更該趁這段時間養精蓄銳吧?」

  卡爾邦的話語搏得了貴族們的贊同,最終作出放棄出兵的結論。

  引路人為這樣的結果感到火大。

  「快上啊!這不是個大好機會嗎!為什麼要龜縮起來啊!我可是在一旁支援著你們啊!」

  沒能讓卡爾邦順著自己的意圖行動,引路人以長出手腳的帽子姿態重重捶了桌面一把。

  ◇   ◆   ◇   ◆   ◇

  『我等乃是班菲爾德家的正宗繼承人!我克莉絲蒂亞娜繼承了黎恩大人的意志,正指揮著麾下艦隊!──不投靠我者,殺無赦!』

  『守護著蘿潔塔大人的本千金們,才是班菲爾德家的繼承人!我瑪莉•賽拉•瑪莉安在此宣示──敢違抗老娘的話就殺光你們!』

  班菲爾德家的本星。

  人在黎恩宅邸裡的克勞斯,此時冷汗直冒。

  不知為何,近衛軍和精銳艦隊都加入他的麾下,在班菲爾德家陷入混亂的現在,他便成為家中的話事人。

  對於深知自己實力平庸的克勞斯來說,這樣的狀況實屬異常。

  儘管如此,他仍誠摯地面對自己身為騎士的立場,努力處理眼前的工作。

  然而……

  「黎恩大人的那兩位心腹居然造反了嗎──!!」

  在黎恩的騎士團裡,蒂亞和瑪莉都是堪稱核心的存在。

  克勞斯知道兩人確實十分優秀,也明白黎恩就算經常抱怨,也要將兩人留在身邊的理由。

  而這兩人卻趁著黎恩失蹤的期間起兵造反。

  雙方都主張自己才是暫代黎恩職位的第一人選,蒂亞甚至擅自調動了黎恩的艦隊。

  瑪莉則拐走了蘿潔塔,並網羅負責維持治安和警戒邊境的艦隊。

  「我是知道兩人水火不容,但沒想到她們會起兵造反。現在可是非常時期,她們卻還在火上加油──不僅如此……」

  現在的班菲爾德家冒出了許多客人。

  絕大部分都是趁黎恩不在,打算來分一杯羹的投機分子。

  『在下聽說班菲爾德家暫無繼承人的消息。在下與前前任當家有著血緣關係,前來協助各位度過難關。』

  『班菲爾德家的繼承人,由曾為分家的阿司特理德家擔任最為合適。我有克利奧派閥的大人物作為靠山,快讓我當上當家吧。』

  『我懷了黎恩大人的孩子!這孩子就是班菲爾德家的下一任當家!』

  幾乎每天都有這類人士從早到晚地上門來訪。

  他們顯然是打算竊佔班菲爾德家的財富或權力。

  而前去應付他們的,只有包辦了所有雜事的克勞斯一人。

  不僅如此,他還得分心應對趁機闖入領內的宇宙海盜。

  克勞斯天天過著與胃痛為伍的日子,雪上加霜的是,就連理應是己方的騎士──自己的部下們也成了胃痛的原因。

  「克勞斯大人,是不是該把那些背叛者殺個片甲不留呢?」

  「只要宰了那兩人,克勞斯大人就是騎士團的首席了!」

  「有了近衛軍和精銳艦隊相助,現在的克勞斯大人根本是所向無敵!」

  血氣方剛的部下們打算慫恿自己,向蒂亞和瑪莉開戰。

  克勞斯忍耐著胃部的痛楚下達命令:

  「要維持現狀!在黎恩大人歸來之前,我等都要專心防守本星!」

  對於不打算利用這次機會出人頭地的克勞斯來說,他只想專心維持現狀。

  部下們對於專注於維持現狀的克勞斯感到不滿。

  「既然克勞斯大人都這麼說了,我就乖乖聽話吧。」

  「不過,若是善加利用這次機會,首席騎士的頭銜就垂手可得了呢。」

  「說起來,班菲爾德家現在的支柱可是克勞斯大人呢。不覺得克勞斯大人應該受到更為正當的評價嗎?」

  部下們不滿的怒火與其說是針對克勞斯,更像是朝著他的周遭發散而去。

  克勞斯對部下們的反應感到膽戰心驚。

  (不、不妙,再不想點辦法,部下們很可能會情緒失控,讓戰爭正式爆發啊!?黎恩大人,請您快點回來吧!!)

  ◇   ◆   ◇   ◆   ◇

  由奇斯率領的艾薩克護衛騎士隊,如今已經把班菲爾德家的宅邸當成自己的東西。

  對於這些前朝老臣來說,他們認定自己才是班菲爾德家真正的騎士。

  他們佔用了只提供給幹部級使用的大廳,擅自開了高級酒暢飲了起來。

  此外,想與他們為伍的人們也聚集於此飲酒作樂。

  不只是官僚們而已。

  就連在宅邸工作的女僕和傭人們也置身其中,甚至看得到軍人們的身影。

  這也證明班菲爾德家的勢力版圖急速擴張後,確實收編了許多野心勃勃之人。

  這些吵嚷的人們之中,也包括卡爾邦派的特工。

  來自國外的特工們也混入其中,他們打算趁這個機會,讓班菲爾德家的領內變得更加混亂。

  奇斯對這樣的狀況心知肚明。

  明明知曉有特工存在,他卻選擇置之不理。

  他這麼做的理由也相當單純──因為特工們願意提供協助。

  奇斯相信,只要有這些特工協助,自己就能重拾班菲爾德家騎士團首席騎士的頭銜。

  奇斯拿著玻璃杯品味著高級酒的芳香,為班菲爾德家的狀況感到滿意。

  「看來這百年來發展得挺好,真不錯。」

  奇斯的身旁有身穿禮服或女僕服的美女們服侍。

  享受著美酒和美色的奇斯,實力姑且不論,人品可說是糟糕至極。

  他是在黎恩年幼時拋下班菲爾德家的男人,說起來幾乎和背叛者無異。

  而他的騎士部下們,自然也都是些個性粗暴的人物。

  他們在宅邸裡翻箱倒櫃,一旦找到了寶物,就會拿到大廳和同伴們分贓。

  「快看這把劍!這可是把好劍呢。」

  「我在機庫找到了新型機動騎士。我要把那架當成我的專用機!」

  「我也想要專用機啊,看來也得四處找找了。」

  與其說是騎士,他們更像是一群搶匪。就在這時,其中一名同伴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回到大廳的那名騎士,手裡拖著一架女僕機器人。

  那是在班菲爾德家宅邸工作的量產型女僕機器人。

  她的衣服早已破損,關節也被騎士折斷,呈現被破壞的狀態。

  回到大廳後,騎士抓著女僕機器人的腦袋,扔到奇斯等人面前。

  受到摧殘的女僕機器人,以不自然的動作試圖逃跑。

  見狀,騎士們無不哈哈大笑。

  「居然在宅邸裡擺放人偶,黎恩那小鬼果然是個變態啊!」

  「身為貴族,卻一點格調都沒有。終究只是個仗著討伐海盜自鳴得意的小鬼。」

  「但也託了黎恩的福,我們才能過得這麼奢侈,是不是該感謝他一下啊?」

  騎士們嘴上建議同伴們道謝,隨即發出嘲笑般的笑聲。

  不過,一名騎士抱持著疑問。

  「不過啊,等黎恩回來之後,是不是會變得很麻煩啊?」

  他們之所以能為所欲為,是因為沒有黎恩坐鎮的關係。

  對於部下的疑問,奇斯這麼回答道:

  「別擔心,首都星的卡爾邦殿下,已經表示會協助艾薩克大人當上當家了。」

  「真的嗎,奇斯先生?」

  「畢竟對於卡爾邦殿下來說,黎恩可是他的敵人呢。對於那位大人來說,讓艾薩克大人當上當家更為有利,所以不會有錯的。」

  就算黎恩回來了,他也無處可去。

  奇斯這麼說著,隨即對卡爾邦派的特工使了個眼色。

  特工露出笑容點了點頭,證明艾薩克若是有機會上位,卡爾邦便會不吝協助。

  放下心來的騎士,一腳踩在量產型女僕身上。

  「若是如此,那弄壞黎恩的人偶也沒關係吧?這些傢伙老是探頭探腦的,我看了都覺得噁心。」

  就在騎士抬起腿,打算重重踩下之際──大廳裡響起某人的大喊:

  「你們在做什麼!」

  ──是布萊安。

  看到布萊安義憤填膺地現身,奇斯以一副無奈的神情起身。

  「老先生,您這樣生氣對身體可不好喔。」

  看到奇斯露出嘲弄的態度,布萊安面紅耳赤地抗議道:

  「你們一大早就在大廳大鬧,還對宅邸施加破壞,到底是怎麼回事!況且,你們還對黎恩大人的所有物出手──快點放開她!」

  布萊安看到量產型女僕渾身是傷的模樣,露出有些許膽怯的神情。

  奇斯很享受他這種反應,出言調侃起布萊安:

  「不過就是弄壞一尊人偶,有必要這麼害怕嗎?還不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量產貨。」

  奇斯朝量產型女僕一踢,將她踹到布萊安腳邊。

  「立山!?──你、你竟敢這麼做!」

  由於布萊安臉上血色全失,讓奇斯誤會了。

  (他在害怕我這個一流騎士嗎?哎,光是敢站在我的面前就值得稱讚幾句──但他未免太沒禮貌了。)

  奇斯為騎士的身分感到自豪,對於一般人反抗騎士的行為感到火大。

  即便是身為管家的布萊安也不例外。

  「布萊安,勸你別惹火我。我只要提個意見,就能輕易把你這種貨色處決掉。如果還想在班菲爾德家繼續工作,就該改一改對我的態度。」

  眼見奇斯擺出目中無人的態度,布萊安的眼神也變得銳利。

  「與其要老布萊安我背叛黎恩大人,不如離開這座宅邸。」

  「還真是忠心耿耿啊,但我沒辦法理解這種想法就是了。」

  「我想也是。曾經拋棄過班菲爾德家的你們,自然無法明白。」

  「我們只是為了守護克里夫大人,才會暫時離開一陣子。話又說回來,你們似乎讓那些新來的菜鳥到處作威作福,這應該有好好教育的必要吧?」

  奇斯等人以身為前朝老臣為傲,不把黎恩召募的騎士們放在眼裡。

  布萊安沒有回嘴,只是帶著立山走出大廳。

  「立山,我們去修理吧。放心吧,妳一定會好起來的。」

  看到布萊安對女僕機器人說話,奇斯和部下們紛紛露出嘲弄的神情放聲大笑。

  在離開之際,布萊安勸告了自己過去的同事:

  「黎恩大人雖然慈悲為懷,但同時也有殘酷無情的一面──你們最好做足心理準備。」

  聽到布萊安的忠告,奇斯抬起雙手,作出投降的姿勢。

  「真是嚇死我了──不過,你以為我會害怕不在場的黎恩嗎?等那傢伙回來的時候,班菲爾德家的一切早就落入艾薩克大人手裡啦。」

  不請自來的騎士們和背叛者們一同哈哈大笑。

  ◇   ◆   ◇   ◆   ◇

  ──這一天,班菲爾德家的宅邸掀起了一波大地震。

  「騙人的吧!?」

  「是、是真的,我親眼看到那些騎士出手欺凌。」

  「居、居然把她弄壞了。這下糟了,我們也會被懲罰的。」

  才一大早,女僕們就臉色鐵青。

  看到侍女長賽莉娜現身,三名女僕連忙端正姿勢。

  「別吵吵嚷嚷的。身為家族的侍女,在這種時候也該完成自己分配到的工作。」

  被賽莉娜斥責的女僕們,露出害怕的神情。

  「侍、侍女長,那個、呃──聽說黎恩大人的近侍,被那些不請自來的騎士們弄壞了。那、那個,我們恐怕──」

  女僕們渾身發抖。

  她們害怕的並非賽莉娜,而是黎恩。

  黎恩的近侍──由於在檯面上不得將女僕機器人稱之為人偶,她們是用這種方式稱呼。

  而賽莉娜也明白她們害怕的理由,出言勸慰道:

  「妳們並不在場,自然沒有受罰的理由。黎恩大人若是執意要懲處,就該懲罰身為主管的我。明白了嗎?好啦,快回去崗位工作吧。」

  「好、好的!」

  目送三人離去後,賽莉娜操作起手鐲造型的電腦,將影像投映在自己周遭。

  影像顯示著部下們的出勤率。

  扣掉病假、特休等沒有出勤的人們後,約有數百人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

  在立山被毀的騷動後,原本討好艾薩克的部下們之中,有大約半數回到原本的職場。

  他們大概也和害怕的女僕們一樣,認為自己犯下無法挽回的錯吧。

  「──這數字比我預期得還要漂亮呢。」

  她原本以為會有更多背叛者,但自己的部下們似乎比想像得還要更優秀。

  賽莉娜本身也身兼教職,學生們都有顯著成長的事實,讓她產生了成就感。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皆是如此。

  「只不過,還是有些不太聰明的孩子呢。不對,該說他們是在賣弄小聰明吧?」

  事已至此,還是有些女僕們沒有回去工作,而是選擇繼續討好艾薩克。

  黎恩絕對不會原諒摧毀立山的人──若這件事還是沒能點醒她們,那賽莉娜也沒有理由出手拯救,只能任其自生自滅了。

  ◇   ◆   ◇   ◆   ◇

  亞爾王國的王城。

  躺在床鋪上的我,正在和酷乃依聊天。

  酷乃依擺出正坐姿勢,坐在我身旁。

  「黎恩大人,在下已查出派出刺客之人。幾名大臣和將軍都和此事有關。」

  「這樣啊。把他們處理掉。」

  我隨性地回了一句,收到任務的酷乃依便稍稍露出開心的反應。

  這女人該不會是工作狂吧。

  「是!──此外,您打算如何對待那位香菜美?那名女孩對待黎恩大人的態度可說是無禮至極,是否該一同處理掉?」

  以酷乃依的實力來說,她應該不會輸給香菜美,但我並沒打算處理她。

  「她就算了。捉弄她的感覺很有趣,就放著別管吧。」

  「這、這樣真的好嗎?」

  酷乃依之所以會感到困惑,是因為平時的我素來對此毫不留情吧。

  但也不知為何,我就是沒辦法對她起殺心。

  甚至還想多捉弄她幾下──真是奇妙的感覺。

  「我只是心血來潮罷了。比起把她殺掉,還是作為捉弄的對象更為有趣。不過,那些想殺我的傢伙就一個也別留了。」

  因為把獸人們帶進城裡,這個國家的大臣和將軍們對我抱持了殺意。

  若是交換立場的話,我大概也會相當火大,但這終究不能混為一談。

  有人想派人暗殺我,我就會以牙還牙。

  意圖殺人的傢伙,就算被殺了也不能有怨言吧。

  酷乃依向我提起和刺客們有關的話題。

  「那些刺客們的雇主,似乎在召喚勇者之前,就已經在籌備暗殺計畫了。」

  「打算在召喚之後伺機刺殺嗎?哎,也是人之常情啦。換成我的話也──才不會做。一般來說不會幹這種事吧。」

  在被逼上絕路、需要外援的情況下,才需要動用召喚勇者的手段。

  在這種狀況下,刺殺勇者便成了下下之策。

  這些人就是因為殺不死魔王才會召喚勇者,結果居然還以為自己有殺死勇者的能耐,真是一群白癡。

  我實在很想建議他們──如果有能耐殺死勇者,就該先去刺殺魔王才對。

  被逼入絕境的國家,終究是前途無亮。

  這個國家之所以會瀕臨滅亡,看來也是因為有這些狗屁倒灶的鳥事。

  我對這個國家發出了埋怨:

  「既然帶頭的女王無能,也難怪周遭也都是些無能的人。」

  「黎恩大人言之有理。」

  不管我說什麼,酷乃依都會一味肯定。

  ──我希望酷乃依不要變成蒂亞或瑪莉那樣,同時擔心起那兩個女人會不會趁著我不在的時候變得不安分。

  她們該不會大鬧了一番吧?

  哎,但現在擔心也沒用。

  現在還是戲弄這個國家更有趣。

  「話又說回來,那位女王大人──」

  就在聊到一半時,有人敲了我的房門。

  「是香菜美嗎?那丫頭找我有什麼事?」

  在房門打開之前,我就已經察覺到是誰來訪了。

  酷乃依打開房門後,我便看到皺著眉頭的香菜美。

  「都是你的錯!」

  「嗄?」

  怎麼一現身就含血噴人啊?

  至少也該把主題說清楚吧。

  好好把「為什麼是我的錯」講明白點很難嗎?

  哎,但我大概能猜到就是了。

  「我沒有超能力,所以希望妳能講得詳細一點。」

  我露出壞笑,營造出正在調侃對方的氛圍。

  香菜美雖然對我的態度感到更加惱怒,但這樣的反應著實有趣。

  「我是說愛諾拉大人的事啦!她的年紀明明就和我們差不多,卻得硬著頭皮當上女王耶。她的處境這麼艱難,你卻還說那些過分的話──你這樣還算是勇者嗎?愛諾拉大人都變得垂頭喪氣了喔!」

  ──這丫頭在說什麼啊?那個女王大人很可憐?

  難道說,她是因為那個女王大人表現得很善良,所以心生同情了嗎?

  啊,這丫頭沒救了。真的是個傻孩子。

  「她是一名統治者。」

  「那又怎樣?統治者也是女生呀。」

  聽到她一無所知的發言,讓我不禁嘆了口氣。

  「統治者無關乎年齡和性別。只要站在那種立場上,就會被要求克盡職責。」

  「可是──」

  「妳真的是個笨蛋。」

  「你、你說我是笨蛋!?」

  氣急敗壞的香菜美也很有趣,讓我毫無來由地為她仔細分析。

  也不知為何,我就是沒辦法放著她不管。

  是因為她和我以前的──女兒同名的關係嗎?

  反正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吧。

  這裡是不同的世界,也是不同的時代──我若能在這裡和前世的女兒重逢,那就是超越奇蹟的某種神蹟了。

  那種機率無限趨近為零,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倘若真能實現──那就是命運,是命中注定的必然了。

  不過,我和女兒之間不存在所謂的命運。

  因為我們既不是親生父女,心靈也沒有相通。

  前世的我還是努力給予那樣的孩子愛情。

  但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呢。

  ──所以我才討厭小孩。

  「妳敢對那些死掉的國民開口嗎?試著和他們說『女王大人很努力了,她是個溫柔的大好人喔』看看啊──聽到這些話,妳覺得那些失去家人的百姓會有什麼反應?」

  「這、這個,他們當下或許會不太能接受,但總有一天──」

  「妳真的什麼都不明白啊。」

  講得極端一點,統治者需要的只有能力。

  雖說在貴族制度下更是如此,但品行確實是次要──甚至是次次要的能力。

  換句話說,那位女王大人或許真的是個善良的好人,卻是個不及格的統治者。

  舉個反例,即便讓人渣坐上王位,只要人民能過得富足,世間就自然會給予他明君的評價。

  畢竟,連我這種惡貫滿盈的混蛋,也都被世人視為明君呢。

  對百姓來說,能讓自己豐衣足食的存在,才是最為完美的明君。

  如果希望自己的國王重視的是私德而非能力,那才叫愚不可及。

  把一個無能的好好先生推上台,就是會讓自己過著饑貧的生活。

  香菜美垂下臉龐。看來她沒有笨到理解不瞭這些事。

  哎,但我也深知自己不是個及格的統治者。

  我的品行雖然爛到不行,但還是能把各種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

  就算欺騙民眾為所欲為,也會被當成明君崇拜。

  這是個壞人當道的時代啊。

  「在危機四伏的情況下,『努力過了』根本不能算是藉口。身為統治者,就是該無時無刻地努力。妳剛才的表現,就像個在主張『女王大人做了些理所當然的事,所以要好好稱讚她』的小孩子──拿不出成果的統治者,看在百姓眼裡就只是個人渣垃圾吧?」

  「可、可是!」

  「去說服那些失去家園跟家人的傢伙試試啊。女王大人雖然努力過了,但還是一事無成喔!所以,請大家要原諒她喔!──妳如果聽到有人這樣狡辯,還打算原諒對方嗎?妳還能要求對方不得怨恨無能的女王大人嗎?妳搞錯應該幫腔的對象啦。」

  「──嗚啊……」

  我對著說不出話來的香菜美又補上了一句:

  「那個女王大人不是在拯救他人,而是透過對別人好來拯救自己。『我已經努力過了,而且大家都是這麼說的』──這就是她的所作所為!」

  哎,如果想罵一個人的話,還真的是不缺理由呢。

  我雖然沒什麼指責別人的立場,但要舉出那個女王大人的缺點,還真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我知道她本性善良,也有很多值得稱讚的地方。

  儘管如此,她卻是個不及格的統治者──是個糟糕透頂的女王大人。

  應該說,我其實也不是很在乎百姓。

  我只是想看著他們為重稅所苦的樣子。

  ──那些舉辦生小孩遊行、把我羞辱一番的領民,我總有一天要報復他們。

  等回去之後,我就要立即加稅。

  「你的雙親肯定都是蠢貨。看著妳這個女兒,我就能明白家長是什麼樣子了。他們到底都教了妳什麼?」

  從好的方面來說,香菜美就是個能體貼他人的好孩子吧。

  我以前也希望自己的女兒能長成這種個性。

  但前世的我做盡錯事──所以,我在前世對女兒所抱持的心願和願望,也都是不正確的。

  那都是對世事一無所知的──愚者的胡言亂語。

  香菜美抬起臉,露出怒氣沖沖的表情。

  「別說我爸爸的壞話。」

  「嗄?」

  「不准你罵我爸爸!」

  「怎麼啦?妳就這麼喜歡爸比嗎?」

  「才不是爸比!別說爸爸──別說他的壞話好嗎?」

  從她把「爸比」和「爸爸」分開稱呼的行為來看,我就猜到了大概。

  也就是說,這丫頭之所以有這種天真的想法,都得怪罪到那個爸爸身上。

  真是讓人煩躁。

  想到世上還有除了我以外的天真傻瓜,甚至還傳給自己的女兒──讓我的心情差勁透頂。

  「這樣啊。不過,妳的爸爸是個不知世事,只會講些好聽話的大傻瓜呢。看著妳的言行舉止,我就能明白妳爸爸的為人了。妳爸爸肯定是個會要求妳善待他人的白癡吧。如果是這種蠢貨,現在應該已經吃到苦頭了吧?還是說,他早就橫死街頭了──」

  也許是被我說中了,香菜美氣得握緊的拳頭驀地一陣顫抖。

  這個女兒真的有個無藥可救的父親呢。

  「別說了!」

  眼見香菜美試圖抽出腰間長劍,酷乃依立即揍了她的肚子一拳,使其昏厥過去。

  酷乃依雙眼遍布血絲,正準備拔出匕首砍下她的人頭。

  只不過,我看著失去意識的香菜美,不禁若有所思。

  雖然是被沒用父親教壞的女兒,但這丫頭的父親──她爸爸是被女兒愛著的。

  ──和前世的我天差地別。

  我抓住酷乃依的手臂,制止她砍下香菜美腦袋的動作。

  「酷乃依,不能殺她。」

  「這樣好嗎!?這個女孩可是打算對黎恩大人拔劍呀!」

  「她為我消磨了不少時間,把她送回房間吧──絕對不准對她出手,這丫頭是我的玩具。」

  我看著香菜美,莫名羨慕起她的「爸爸」。

  即便是個和前世的我如出一轍的蠢貨,但看在香菜美眼裡,他仍是個出色的父親──受到香菜美的喜愛。

  ◇   ◆   ◇   ◆   ◇

  就在黎恩以放空的目光投向遠處時,一道淡淡的光芒──狗的靈魂正看似悲傷地坐在房間角落,注視著他。

  看到黎恩拿「不被女兒所愛的前世的自己」和「香菜美的父親」比較並自嘲的模樣,讓狗展露出悲傷的神情。

  狗穿透房間,就這麼前往香菜美的房間。

  客房裡的香菜美在床上抱膝而坐。

  她隨即哭了出來。

  「──爸爸,對不起。我──雖然背叛了爸爸,但不能忍受你被當傻瓜嘲笑──但我根本沒有替你發怒的資格──」

  狗雖然將臉湊近哭泣的香菜美,但牠既無法觸碰香菜美,也無法給予安慰。

  狗感到沮喪,但仍為了營救黎恩走出房間。

  牠來到城堡屋頂,朝著遠處發出長嚎。

  浮在空中發射救難信號的無人機,接收到了這聲長嚎。

  透過無人機的輔助,狗的長嚎聲在受到增幅後傳至遠方──呼喚對黎恩來說不可或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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