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擊
襲擊
「穆塞爾侯爵新別墅的揭幕典禮?」
「是,似乎如此。」
庫科瓦侯爵夫人瑪麗亞看了一眼寄來的信,側著頭問。
庫科瓦侯爵邸總管埃卡特恭敬地點頭。
穆塞爾侯爵是帝國中權勢排名前五,大貴族中的大貴族。更別說他不是皇帝派也不是反皇帝派,維持絕妙的距離感和許多貴族都有關係。
可是,坦白說他和庫科瓦侯爵家關係淡薄。
瑪麗亞也沒有特別跟帝國的大貴族家有深厚的連結,因此和穆塞爾侯爵並不熟。當然,他們會在帝室主辦的晚宴上互相問候……反過來說就是只有點頭之交。
他為什麼寄揭幕典禮的邀請函給自己?
「穆塞爾侯爵在帝都郊外蓋了一棟華麗的別墅十分有名。」
「嗯,這我聽說過。」
「雖然是傳聞,但聽說他會將那棟別墅獻給帝室。為此,傳聞陛下也會親自到場參加揭幕式。」
「皇帝陛下會來參加嗎……為了讓多一點貴族看見,才會連平常不相關的我也寄邀請函。原來如此,這樣就合理了。」
說到這裡,瑪麗亞笑了笑。
她並不討厭穆塞爾侯爵,只是不想和包含穆塞爾侯爵在內,帝國中樞的大貴族扯上關係而已。
不過,就坐擁的資產與爵位來說,庫科瓦侯爵家也無疑算是大貴族。而且還是帝國首屈一指的貴族之一……
當天下午,庫科瓦侯爵宅邸召開規模比平常還小的沙龍。
平常會有約十五人聚集,那天只有邀請兩名貴族夫人前來。與其說是沙龍,比較接近下午茶。
聊了一會,瑪麗亞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聽說皇帝陛下會親自蒞臨穆塞爾侯爵別墅的揭幕式?」
「不愧是瑪麗亞,消息真靈通。」
回應的是尚德拉子爵夫人,貝爾妲•伊爾格納。
年輕又活潑,但具有確切教養的她是沙龍的固定成員,也是瑪麗亞的閨密。
「聽說揭幕的別墅是真的要獻給帝室喔。所以皇帝陛下會親自造訪也早就決定好了。自從傳出這個消息以來,很多貴族都在詢問有沒有人脈,能夠出席揭幕典禮。」
「也有人來問我們家。」
聽見貝爾妲的情報,羅伊塔男爵夫人,愛拉•凱特勒補充道。
「愛拉家是帝國書記官呢。以前是不是被穆塞爾侯爵封為書記長?」
「是……」
貝爾妲點了好幾下頭,推測愛拉會獲得詢問的原因。
「我們家明明沒有那麼有勢力的說……」
「啊哈哈……」
愛拉輕聲嘟噥,貝爾妲就苦笑回應。
瑪麗亞微笑看著兩人的對話。
對她來說,兩人是能夠推心置腹的夥伴,也是重要的好友。為此,過去也常像這樣偶爾召開茶會,和她們商量問題。
◆
獻給帝室的別墅給予奧斯卡的印象與其說是華麗,比較接近華美。石砌的三層建築窗戶很多,或許是這樣才散發華美氣息。
不過美麗是事實,而奧斯卡對其多麼巨大吃驚也是事實。
「好大……」
「嗯,雖然聽說過,想不到竟這般巨大……」
不只奧斯卡,瑪麗亞也對龐大程度驚訝。
從帝國貴族的標準來看,那似乎也是棟巨大建築。
「瑪麗亞大人,穆塞爾侯爵為什麼要將這種房子獻給帝室?他自己留著就可以了啊?」
奧斯卡樸素的疑問令人莞爾,瑪麗亞回答時笑了。
「奧斯卡的想法很正常。這個,該怎麼說……想跟眾人炫耀自己的力量與權勢……想讓帝室知道自己不容小覷……正確答案我也不清楚。」
「是這樣嗎……」
奧斯卡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明白……
「那我們進去吧。奧斯卡,護送我。」
「是,瑪麗亞大人。」
男女造訪揭幕式……也就是派對時,由男性護送女性是禮儀。
當然是女性「讓男性護送」、「准許男性護送」,因此主導權在誰手中不言可喻。
男性不過是女性的僕人。
奧斯卡當然理解這點,凸顯庫科瓦侯爵夫人的美麗、抱著自己是綠葉的自覺擔任護花使者。
那表現在他的一舉一動之中,使得奧斯卡護送的瑪麗亞顯得格外美麗動人。
「哎呀,庫科瓦侯爵夫人。歡迎光臨。」
「穆塞爾侯爵,感謝您的盛情邀約。」
穆塞爾侯爵在入口處親自迎接來賓。對侯爵這般位高權重的貴族而言,這種行為十分罕見。
不過,穆塞爾侯爵是比起在屋內高高在上地等待,更喜歡輕鬆接待來客的貴族。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是好人……善良的大貴族在帝國無法生存。
他比標準還要狡猾,又善用各式各樣的權謀術數……但是「硬要說的話比較爽快」。
瑪麗亞稱讚了美輪美奐的別墅,就看見下一個客人從入口進來。
「啊啊,看樣子公爵抵達了,我就先入內了。」
瑪麗亞說,在奧斯卡的護送之下進門。
穆塞爾侯爵送走瑪麗亞後,上前迎接新走進別墅的人物。
帝國貴族名門中的名門,摩葛倫特公爵。
瑪麗亞和奧斯卡兩人進入寬敞到堪稱舞廳的大廳。挑高的天花板直達二樓,掛著好幾盞水晶燈。
「奧斯卡,你看。格里芬和貝希摩斯在針鋒相對。」
看著穆瑟爾侯爵和摩葛倫特公爵表面上笑容滿面的對話,瑪麗亞對奧斯卡悄聲道,將兩人譬喻為傳說中的生物。
「那兩位感情不好嗎?」
「對……絕對不好。」
奧斯卡問,瑪麗亞就淺淺微笑回答。
「兩邊都是大貴族,也是許多貴族追隨的派閥領袖……一找到機會,就會挖角對方陣營的有力貴族。」
「兩位是格里芬和貝希摩斯的話,皇帝陛下就是……」
「沒錯,陛下是……龍?」
「原來如此……」
和兩人相比更高一階。
當然,那些全都是傳說中的生物,沒有辦法比較強弱,但是在奧斯卡的印象中,龍果然最強。
「喔,皇帝陛下終於蒞臨了。」
瑪麗亞說,就看見一輛格外巨大的馬車與近衛兵部隊出現在外頭。
奧斯卡第一次看見的皇帝散發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他第一次體驗到令人瞥不開眼的魅力,以及令人難以靠近的威壓感兩者共存的感覺。
是否該形容為飛蛾撲火……被火吸引,但是靠近自己就會燃燒殆盡。
由於這只是別墅的揭幕式,皇帝也微服造訪,並沒有正式的謁見儀式。
理所當然,在場之人無人不識皇帝魯伯特六世,眾人爭先恐後地向皇帝問候。魯伯特皇帝也露出淺淺的微笑,回應貴族們。
這時,瑪麗亞映入魯伯特的雙眼。他稍微睜大眼,走了過來。
「瑪麗亞,好久不見。」
「魯伯特陛下,久疏問候了。」
瑪麗亞優雅地鞠躬行禮。
在她右後方,奧斯卡也行最尊敬禮。
「多久沒見了……在她過世以後只見過一面嗎?」
「是。皇妃生前待我不薄。」
「真懷念,她以前常開心地說很期待瑪麗亞的成長速度。話說回來,侯爵領地的發展也很顯著。聽說現在是人人都能求學的學術都市,聚集了全帝國上下最優秀的人才。」
「全拜帝室的支援所賜。」
「我們只是想研究那艘船而已,別在意。」
魯伯特笑著說,目光停留在瑪麗亞身後、正在行禮的奧斯卡身上。
「喔……就護衛而言舉止堪稱完美。妳在哪找到的?沙龍嗎?」
魯伯特看見奧斯卡優雅又不失氣質的身姿,稱讚瑪麗亞。
主人因為隨侍受到稱讚……這不論在什麼時代、什麼世界都不是例外。
「不是。他是以前協助解決領地問題的冒險者,奧斯卡。雖然年紀輕輕,卻是C級的高手喔。」
「還很年輕啊。奧斯卡,你今年幾歲?」
「是,我今年十五歲,陛下。」
「十五歲當上C級不得了啊!而且那個舉止……不愧是瑪麗亞,眼光確實獨到。」
「謝陛下……」
這時,魯伯特稍微扶著下巴思考,開口說:
「瑪麗亞,雖然不是馬上……但是能不能找個機會讓菲歐娜參加沙龍?」
「菲歐娜皇女嗎?」
菲歐娜皇女現在九歲。
她是魯伯特的小女兒,也是第十一皇女。
菲歐娜還是正妃芙蕾德莉卡最後的小孩。芙蕾德莉卡生下菲歐娜不久之後就去世了。
即使在有〈回復〉和〈治癒〉等,堪稱神之奇蹟的治療魔法世界,依然年紀輕輕就去世……更別說她還是皇帝的第一皇妃。
「菲歐娜不曉得芙蕾德莉卡的品性。而瑪麗亞……妳算是芙蕾德莉卡最後的徒弟。我想讓妳們接觸,菲歐娜或許能有所收穫。畢竟她只專心練劍,大部分女孩子會做的事都不做……當然,那也沒有問題……畢竟我早就決定要讓菲歐娜隨心所欲地生活了。」
魯伯特這麼說時不是皇帝的表情,而是父親的表情。
菲歐娜皇女喜歡劍術非常有名。
瑪麗亞點頭回答道:
「我以前也很活潑……和菲歐娜殿下可能很合得來。只是,這樣好嗎?出入我的沙龍,會有許多……」
「無妨。敢對菲歐娜出手,我就全力擊潰他。有意見的傢伙也是。不過,也不是說馬上。先等她滿十歲再說,妳考慮看看。」
「好的。」
那一瞬間。
地面劇烈搖晃。
緊接著頭頂傳來嘎吱聲。
奧斯卡往上一看……別墅塌了下來。
人被逼近做好必死覺悟的狀況,思考就會加速。
可說是某種進入「領域」的狀態。
當然,這並非「法伊」的特殊現象,住在地球的人類也曾經驗,普通又平凡無奇。
一流運動家似乎能有意識地進入「領域」……不過即便不是運動員,而是一般人,只要陷入必死覺悟的狀況,思考也會加速。話雖如此,即使思考加速感覺像是時間流逝變慢,身體動作也不會變快。
身體動作跟平常一樣,唯有思考加速。
具體來說,就是能夠瞬間理解自己身在何種狀況之中。
知道自己為何面臨致命危機。
思考該如何脫離那個狀況。
某些人能瞬間找到答案,有些人則是會想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這或許可以?如此自問自答……因人而異。
不論如何,思考都會加速。
奧斯卡的思考也在此時加速。
不管怎麼看,被掉下來的屋頂壓到絕對會死。
是要迅速逃出去嗎……不行,來不及。
〈物理障壁〉來得及嗎……來得及,但是三樓和屋頂全部塌下來,他還是會被重量壓死。
那麼就用火屬性魔法燒光……燃燒需要時間,想在墜落之前燒光體積太大了。
他需要的是瞬間熔化那種……在接觸剎那使目標蒸發……那樣的魔法。
「〈穿刺火焰 擴散 連射〉。」
〈穿刺火焰〉是超高溫的電漿狀態,溫度高達攝氏一億度左右……大部分物質都能眨眼間蒸發。
然而,平常他都以極細的針狀使用。這次他反而盡量廣範圍施展。
擴散使威力減弱,那麼只要連射就好!
刺眼的光輝連續閃爍,燒光墜落的三樓。
在遠方看見那一幕大概會想……簡直就像是太陽在地表顯現。
時間只有短短五秒。
「唔!」
一切結束之後,奧斯卡忍不住單膝跪地。
「奧斯卡!」
瑪麗亞大喊,跑到奧斯卡身邊。
「我不要緊,只是魔力使用過度而已。瑪麗亞大人,您有沒有受傷?」
「沒有,我沒事。陛下也不要緊。大廳中央附近沒有人受傷。」
瑪麗亞這麼說,望向大廳邊緣和建築物外。景象慘不忍睹,但一想到如果不是奧斯卡,大廳中央也會是那副慘狀,就令人倒抽一口氣。
奧斯卡順著瑪麗亞的視線看去,理解周遭的狀況。
「我的力量只救得到這附近……」
「不會,幹得好,奧斯卡。感謝你救我一命。」
否定奧斯卡懦弱的言詞,皇帝魯伯特出言感謝。
可是,混亂尚未結束。
「嘎啊啊啊啊啊啊!」
「你們幹什麼……呃啊!」
建築物外傳來慘叫聲。
「看來還沒結束。」
魯伯特喃喃道。
接著襲擊者敞開大門,或是破窗而入。
「替祖國報仇!」
襲擊者大喊,攻擊建築物內的貴族。
大廳中央的人平安無事,門附近卻有很多人受傷。無法抵抗攻擊也無可奈何。
「祖國?」
魯伯特低聲說。
「陛下,那些人披風上的是蒙提公國的紋章。」
「原來如此。」
瑪麗亞看見紋章說,魯伯特便點頭表達理解。
「蒙提公國?」
三人中只有奧斯卡不懂。
「三年前,我們帝國併吞的國家。替毀滅的祖國復仇……是常有的事。」
「咦……」
「祖國被毀滅了,復仇是當然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希望他們能把那股直率的熱情用在帝國之中……但是天不從人願。人都有感情。偶爾會有人願意幫助帝國,但也有人像他們一樣,受到復仇驅動。沒有辦法。」
魯伯特的表情顯得有些感傷。
自從魯伯特即位之後,帝國武力占領了大大小小超過十個國家。
不動用武力併吞的國家數量相當。
當然,新占領的地區也和過去的地區一樣對待。無論是法律、稅制等都沒有差異。
可是,對於國家遭到毀滅的人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這和道理無關。
紀念陣亡的人……繼承他們的遺志……又或者是自暴自棄。
原因很多,有些人非得戰鬥不可……亡國就是這麼一回事。
魯伯特心知肚明。
他知道有這種人。
也知道他們避無可避。
那算是某種通過儀式。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乖乖被殺的道理。」
魯伯特說,拔出腰間的劍,隨即砍向最靠近的蒙提公國餘黨,搶下他的劍拋給瑪麗亞。
「瑪麗亞,用這個!」
「是!」
瑪麗亞穿著禮服出席揭幕式,並沒有佩帶武器。
這種時候,男性會被允許配劍……很多貴族都佩帶儀式劍,但魯伯特帶著平時的愛劍。
寶劍渡鴉。
帝國皇帝代代相傳,帝國引以為傲的兩把傳說之劍其中之一。其刀刃一片漆黑,不愧「渡鴉」之名。
魯伯特揮舞渡鴉,接二連三地砍倒來襲的蒙提公國餘黨。
他的身影不禁吸引保護著瑪麗亞,一樣斬殺敵人的奧斯卡目光。
「好厲害的劍……」
「而且魯伯特陛下還能使用火屬性魔法。」
奧斯卡忍不住喃喃自語,瑪麗亞就說魯伯特還是魔法師。
可是,魯伯特的劍術也高超到吸引餘黨的眼光。
「找到了!是皇帝!」
「沒錯,就是皇帝!放馬過來!」
或許該說他反而乾脆。
魯伯特咧嘴一笑,提高劍速。
凌厲的氣勢吸引了餘黨,同時也讓尋找皇帝的友方找到他。
「陛下,我來助陣!」
「喔喔,哈特姆特嗎?竟在這麼難得的時候見面。你代替父親出席嗎?」
「是的。」
兩人在談話的同時,也不停止攻擊。
名為哈特姆特的青年前來相助,他的劍術也高超到和魯伯特相比毫不遜色。
「那個人也好厲害……」
「剛才陛下說哈特姆特嗎?那大概是哈特姆特•巴特爾……巴特爾伯爵的長子。現在皇帝十二騎士空出兩席,他可說是最接近的劍士。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劍術確實了得。」
魯伯特的劍如果是剛,哈特姆特的劍就是柔。
不強行格擋,而是撥開對手的攻擊打壞對方的平衡,不停下自己的動作斬殺對手。
魯伯特和哈特姆特的劍南轅北轍,卻成為美麗的對比。
也有可能正因為是對比,才顯得格外奪目。
哈特姆特與魯伯特會合,倖存的衛兵也開始聚集到魯伯特身邊,狀況就急速邁向終結。
雖說充滿狂熱……蒙提公國餘黨的劍卻失去氣勢,瘋狂也跟著消失,只剩下絕望。
可是沒有人投降。
這是當然的。
他們實行了耗費三年的計劃,事到如今不可能期待苟延殘喘。
不久之後,所有餘黨都被斬殺了。
「雖然想問他們的幕後關係,但也沒辦法。」
「陛下果然認為有幕後黑手?」
「那當然。亡國的餘黨假使能改變侯爵別墅的設計,也不可能輕易讓整棟樓房崩落。」
「然後,穆塞爾侯爵也不是主謀。」
「他應該不會做這麼明目張膽的事情……現場有人身亡,他身為主辦人難辭其咎,但真正應該懲罰的是主謀才對。」
瑪麗亞和魯伯特的對話聲十分微弱,就連一旁的奧斯卡和哈特姆特也聽不清楚。
「要懷疑因為這場犯行得利的人。然後,想到倘若不是奧斯卡,屋內的人幾乎無一倖免,在場的人應該不是主謀才對……」
「原來如此。」
由於皇帝親自蒞臨,聚集了許多有力貴族。
沒有到場,又希望皇帝駕崩的大貴族並不多。
「也罷,在這裡得不到結論,還是交給漢斯吧。這種事情他比較拿手。」
「漢斯•克希荷夫伯爵嗎?聽說他十分優秀。」
「是啊,尤其是這種情報戰,我遠遠比不上他。」
語畢,魯伯特豪爽地大笑。
瑪麗亞當然知道魯伯特的話是謙虛之詞。
他豪放磊落,外表也給人豪爽的氣質,卻具備謀略之才。
不過,本人雖然具有謀才,卻不喜歡使用,反而偏好正面粉碎對手的手法……這是已故芙蕾德莉卡皇妃的話。
◆
「陛下,知道那起別墅襲擊事件的幕後黑手是誰了。」
「還真快,只過了三天而已吧?」
皇帝辦公室。
皇帝魯伯特六世的左右手,漢斯•克希荷夫伯爵帶著文件報告。
「直說結論,幕後黑手是威廉史塔爾公爵。」
「啊啊……的確有可能是他。」
魯伯特說,輕輕搖頭苦笑。
威廉史塔爾公爵家是與帝室相關的名門,現在的第一公爵夫人是魯伯特的堂妹。
而三十六歲的現任公爵史帝芬,在魯伯特眼中是個野心勃勃的男人。
話雖如此,他的志向居然在公爵之上……目標就只剩下皇帝了……
威廉史塔爾公爵家坐擁龐大的資產與軍事力量,哪怕是皇帝也無法輕易對付。
這次的行動或許就是理解了這點而策劃。
「他們的目標是殺害陛下,但是中途似乎加入了別的目的……其實,我們是從這條線索掌握幕後黑手的。」
「中途追加目的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陛下說得是。而那個目的,是併吞庫科瓦侯爵領地,與拉鐵摩爾伯爵領地。」
「兩邊都要?那也太貪心了……」
威廉史塔爾公爵領地幅員遼闊,其中一部分與拉鐵摩爾伯爵領地接壤。當然,只要併吞了拉鐵摩爾伯爵領地,之後就會與庫科瓦侯爵領地相鄰。
「話說回來,我聽說瑪麗亞之前遭到攻擊?」
「是,是拉鐵摩爾公爵下的手。只是,慫恿他的是……」
「威廉史塔爾公爵……原來如此。所以瑪麗亞才獲邀參加揭幕式嗎?連我一起殺了,把責任推卸給襲擊瑪麗亞的拉鐵摩爾伯爵,在究責的同時將伯爵領地與侯爵領地納入囊中……挺有意思的。」
說完,魯伯特淺淺地笑了。
「那麼,漢斯。掌握了多少證據?」
「沒有,完全沒有證據。」
「喂……」
聽見漢斯斬釘截鐵地斷言,魯伯特不禁吐槽。
沒有證據,即便是皇帝也無法輕易行動。更別說對方還是帝國首屈一指的大貴族,威廉史塔爾公爵。
「如果有證據,也許能夠舉行宮廷法庭……這方面不愧是公爵,完全沒有留下物證,頂多只有情況證據……」
「情況證據可沒辦法召開宮廷法庭。」
宮廷法庭簡單來說,就是帝國貴族用的法庭。貴族之間,或是與帝室相關時召開的法庭,和平民相關不會召開。
此外,即使開庭也必須湊齊一定證據,物證則不可或缺。
「因此,這次的事件無法在表面上追究。」
「原來如此。那麼,如果要用表面之外的方法……該怎麼做?」
魯伯特知道漢斯已經有了腹案。
追根究柢,現在帝國裡沒有缺乏腹案就來找上司的無能之輩。
「理想的結果是讓現任威廉史塔爾公爵,也就是史帝芬大人隱居,將公爵之位讓給公子齊格哈特。然後由史帝芬大人的夫人,克莉絲汀娜大人擔任其齊格哈特的監護人。大概就是這樣吧。」
「喔喔……」
極為妥當……與其這麼說,就處罰圖謀刺殺皇帝的人來說,感覺似乎十分寬容;但對方是帝國首屈一指的大貴族。如果對方挾著自己的軍事力量掀起政變,恐怕會引爆將帝國一分為二的內亂。
魯伯特盯著漢斯的臉,像是想找出什麼。
「好吧,交給你。」
「謝陛下。關於此事,有幾樣工具想跟陛下借用。」
「隨你高興。准你帶十二騎士同行。」
魯伯特已經幾乎看穿之後的所有發展了。既然如此,全權交給能夠完美執行的漢斯乃是理所當然。
「遵旨。」
漢斯恭敬地垂頭。
◆
帝都,威廉史塔爾公爵宅邸會客室。
「公爵閣下,感謝您撥冗相見。」
「哪裡,皇帝陛下的左右手克希荷夫伯爵來訪,安排時間是當然的。更別說你還帶著兩位皇帝十二騎士了。」
兩名男子站在漢斯後方。
其中一人是皇帝十二騎士第三席,阿諾•埃茨伯格。他不發一語,面不改色地站著。
另一人是皇帝十二騎士第六席,菲力克斯•普羅伊•李斯特。他則是莞爾一笑回應公爵的話。
「畢竟最近帝都不平靜。」
漢斯微笑朝咖啡杯伸手說道。
「就算再怎麼不平靜,在我的宅邸周圍,應該也不會發生必須讓帝國第一軍團團包圍的事情吧。」
「畢竟最近到處都不平靜。」
漢斯再次微笑說道。
「那麼,請問有何貴幹?」
「公爵閣下,我就開門見山地直說了。事件發生後我短短三天就來造訪,光是如此您就應該明白了吧?」
威廉史塔爾公爵史帝芬問,漢斯便不改微笑回答。
可是,史帝芬也面不改色地反問漢斯。
「不,我完全不明白。」
就連漢斯也吃了一驚。
乍看之下,史帝芬說的時候連眉毛都沒抖一下。
宅邸遭到大軍包圍,更面對兩名個體戰力君臨帝國頂點的皇帝十二騎士,他不愧是帝國首屈一指的名門貴族之主。
「陛下認為,穆塞爾侯爵別墅揭幕典禮的騷動,是公爵閣下在幕後牽線。」
「喔……?」
漢斯維持笑容說,史帝芬也面色不改地回答。
「為此,陛下才派我來請您負起責任。」
「就算你要我負責,沒做過的事情要如何負責?」
「那就傷腦筋了呢。」
漢斯完全沒有傷腦筋的樣子,保持微笑道。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史帝芬率先開口。
「就威廉史塔爾公爵家的立場,即便是皇帝陛下,受到不合理的懷疑也難以接受。」
「這樣嗎?」
「追根究柢,難道有我在幕後牽線的證據嗎?」
「不,完全沒有。」
漢斯斬釘截鐵地說。
這就連史帝芬也吃了一驚,他的表情第一次改變。
「沒有證據,就做出這種……」
「是的,沒錯。沒有證據……但是公爵閣下在幕後牽線是不爭的事實,希望您能放棄抵抗。」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
史帝芬的表情終於變成了憤怒。
另一方面,漢斯依然不改微笑。
「你現在是在無憑無據地指控帝國首屈一指的公爵,謀殺皇帝未遂啊!」
「威廉史塔爾公爵試圖謀殺皇帝陛下……我確實是這麼說的。」
「你應該知道被這麼說,我公爵家不可能默不吭聲吧!」
「皇帝陛下將此事交由我全權處理。」
史帝芬滿腔怒火,漢斯仍在微笑。
「這樣下去,即便動用公爵家的所有戰力,我不惜一戰也要洗刷汙名!」
「這樣嗎?」
「你難道要為內戰負起責任嗎?」
「那當然。」
漢斯面不改色地回答。
吃驚的是站在後方的十二騎士第六席菲力克斯……但是沒有人提起這件事。順帶一提,隔壁的第三席阿諾仍舊面無表情。
「話雖如此,皇帝陛下有一個提案。史帝芬閣下只要將公爵的位子讓給齊格哈特公子,並由克莉絲汀娜夫人擔任監護人,一切便就此不再追究。」
「你說什麼……」
即便是史帝芬也沒有料到那個提案。
「這樣就好嗎?」
「這樣就好。不必割讓領土,不必追加徵稅,也不必服徭役。史帝芬閣下只須移居到公爵領地某處度過餘生,就不再追究。」
史帝芬陷入思考。齊格哈特才十歲。為此,由妻子克莉絲汀娜擔任監護人……如此一來,實際上和史帝芬在領地內掌管無異。
也就是只要在幕後執政就好……
只要將居所移到公爵領地內某處安靜的地方,將那裡改成領地內的政治中心就好。
不對,現在雖然還有點早,不過讓齊格哈特學習政治也許不錯。畢竟公爵的位子遲早會由他繼承……
而史帝芬自己則是認真地以皇帝的位子為目標……確實不錯。
「的確,我公爵家不惜發動內戰,但是為了領民以及國民著想,引發動亂是不智之舉。若我一人退位就能為民眾帶來幸福,那麼這樣也好。」
史帝芬說。
無須多說,他心中完全不這麼想……
「不愧是以賢明聞名的威廉史塔爾公爵。為國為民著想的心意令人欽佩。」
漢斯說。
無須多說,他心中完全不這麼想……
就這樣,揭幕式的騷動不為人知地達成協議。
◆
威廉史塔爾公爵史帝芬突然隱居,由其子齊格哈特繼承公爵後過了一個月。
齊格哈特年僅十歲,由他的母親,史帝芬的妻子克莉絲汀娜擔任監護人,輔佐年幼的新公爵。
史帝芬則是移居到公爵領地內靜謐的湖畔小鎮,汛鎮的別墅,表面上過著安靜的生活。
某一晚,一道影子溜進史帝芬的寢室。
「什麼人!」
史帝芬問。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聲音並不大。
如果他想過人影是前來暗殺自己的刺客,可能就會大喊了……
「不愧是威廉史塔爾公爵閣下……不,失禮,前公爵閣下。」
從黑暗中現身的是……
「你是……漢斯……」
皇帝魯伯特六世的左右手,漢斯•克希荷夫伯爵。
「你在做什麼?」
「由於狀況整理完畢了,因此進行下一步驟。」
「你在說什麼……」
「簡單來說,克莉絲汀娜大人同意排除您了。」
「你說什麼……」
史帝芬如文字所述啞口無言。
克莉絲汀娜是兒子齊格哈特的監護人,也是史帝芬的妻子。兩人的夫妻關係絕稱不上差……和其他大貴族相比,家主和正室間的感情應該還算融洽。
然而……
「似乎是為了讓齊格哈特閣下正式成為公爵,您在幕後執政干擾到她了。」
「你這傢伙……竟敢暗算我!」
克莉絲汀娜顯然受到漢斯或是皇帝的慫恿。
為了齊格哈特,必須排除史帝芬。
就算夫妻感情不差,身為人母的最愛果然還是自己的孩子。
令人感傷的是,在這個狀況下更甚於丈夫……
自古以來不論哪一個家庭都有的關係,威廉史塔爾公爵家也不是例外……僅此而已。
「不要緊。您就算去世,我和克莉絲汀娜夫人間,也留下了確保威廉史塔爾公爵地位的書面證明。」
「怎麼會……」
史帝芬的話不知道在指什麼……
毫不猶豫拋棄自己的女人……還是對於將這種愚蠢行徑留下書面證據的行為。
留下那種證據,今後不就會被恣意威脅了嗎……
「是的。我們會慢慢削減威廉史塔爾公爵家的資產吧?齊格哈特閣下應該不想失去公爵的位子,克莉絲汀娜夫人也會同意才對。」
「你……」
史帝芬激怒不已,表情形容為修羅也不奇怪。
「照現在這樣下去,威廉史塔爾公爵家的力量太龐大了。等慢慢削弱到無法對抗陛下,再擊潰……就算不那麼做也有辦法對付。如果無法反抗,可能就沒有擊潰的必要了。」
漢斯大放厥詞。
「不可原諒……我絕不容許那種事情發生!」
史帝芬怒氣衝天,拿起靠在一旁的劍朝漢斯……
唰!
「嗚!」
一刀。
別說是劍閃,史帝芬就連漢斯的身體動作都沒有看見。
漢斯擦乾劍上的鮮血,收回鞘中。
「起因明明是你自己做的蠢事。」
漢斯低聲嘟噥。
那時,背後的一個影子靠上前報告。
「準備完畢。」
「好,放火燒了宅邸,全部燒光撤退吧。」
隔天,現任威廉史塔爾公爵的監護人克莉絲汀娜,發表了前威廉史塔爾公爵史帝芬的死訊。
「陛下,全都結束了。」
「嗯,辛苦了。」
關於這件事,漢斯和魯伯特之間的對話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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