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托利諾大公國
沃爾托利諾大公國
從薩菲胸口挖下刺青的隔天早上。
麥克斯等人從維持意識被囚禁在〈冰棺〉裡的襲擊者口中,問出情報。
也許被冰了一晚起了效用,他老實地回答所有問題。可是,實際上獲得的資訊並不多。
整理過後內容如下。
他說……
他們是駐紮在紅哨城的部隊。
昨晚入侵是接獲刺青發動的通知,主要目的是確認目標是否真的死於刺青。
只不過現場有最優先目標蓋克,於是同步襲擊。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暗殺蓋克。
他們在王國東部地區活動,破壞勞爾大橋、襲擊史蘭哲威後,刺殺蓋克就是最優先目標。
紅哨城現在只有他們三個人。
他不知道其他城市或地點還有多少人。
結束。
這些就是全部。
由於襲擊發生在城裡,問出情報後他就被交給負責維護治安的守備隊了。
「跟想像的差不多呢。」
「暗殺蓋克先生是第一優先……」
「刺青中有許多機關呢。」
蓋克說出感想,麥克斯下定決心,涼則是對刺青感到佩服……也就是對鍊金術好奇。
一行人吃早餐的時候,蓋克和麥克斯等護衛隊的動作格外慌張。
涼邊吃邊發動〈被動聲納〉,發現不是又受到敵人襲擊。但他不知道為什麼慌張。
「怎麼了?」
「完全搞不懂。」
涼問,拉的回答也不出所料。
見狀,只有同樣是「峰迴路轉」成員的風魔法師丹,還有神官努塔發現斥侯蘇輕輕搖頭嘆息,可是兩人都只有苦笑,什麼也沒說。
「那個……蓋克先生。抱歉,為了讓我復原拖延到出發時間。」
聽見蓋克決定今天不出發,躺在床上的薩菲一臉愧疚地說。
「沒關係,不只薩菲你的事情,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總而言之,請你好好休養。」
蓋克說,便對負責護衛薩菲寢室的「峰迴路轉」四人點頭。拉看見也頷首回應。
薩菲昨天遭到襲擊。
雖然得到紅哨城的暗殺集團部隊只有三個人的情報,但是未必不會從周遭城鎮前來支援。為此,配置了「峰迴路轉」擔任薩菲的警衛……以及姑且監視之。
蓋克、麥克斯與涼離開薩菲的寢室。
蓋克解釋除了讓薩菲恢復體力之外的事情。
原因是……
「國境封鎖?」
「是的,看來得暫時停留在紅哨城了。」
蓋克邊走邊解釋。
「如你所知,這座紅哨城是王國東部的邊城。東北方是韓德爾諸國聯盟,東南方是因培里公國,乃三國交會之地。調查後發現,紅哨城、因培里公國以及聯盟三國都關閉了國境。」
「這麼一來,商隊就困在這裡了嗎?」
「是的。這也無可奈何,跨越國境做生意偶爾會遇到這種事情。」
涼問,蓋克就露出無奈的表情回答,但顯然不僅如此。
「只不過,這次狀況似乎不太尋常。剛才我試著和官府接觸,得知封鎖不會在兩、三天內解除……」
這座紅哨城是王室直轄領地,由中央派遣的官員統治。而那個官員的辦公室就是官府。
「然後,我有一事想請求涼先生與『赤紅劍』的各位,應該說是想提出新的委託。」
「什麼?」
翠星亭的餐廳深處。
蓋克、護衛隊長麥克斯、「赤紅劍」的四名成員和涼,七人聚在一起。
「國境遭到封鎖,但是不清楚原因。不清楚原因就代表不知道封鎖何時會解除。這讓人傷腦筋,所以這次委託是想請各位查明原因,以及若是可能,取得關於解除封鎖方法的情報。當然,我會支付和緊急指名委託同等的酬勞,請問各位意下如何?」
商人蓋克對「赤紅劍」的四人提議。
隊長阿貝爾輪流看了麗希婭、琳還有沃倫,確認三人都點頭才回答:
「我們接受那個委託。」
「謝謝各位。」
蓋克坐在位子上,仍彬彬有禮地低頭。
「我去問問看紅哨城神殿。神殿長賈瑞格大人去了王都,但是神殿的人脈很有用的。」
神官麗希婭似乎想從神殿開始探聽。
「那麼我就和沃倫去駐留部隊問問看。魔法團和王國騎士團應該有人被派來這裡,裡面可能會有認識的人。」
琳說,沃倫也點頭。
紅哨城是王國直轄領地,部署了王國東部的駐留部隊。駐留部隊屬於王國軍務省,有時會和宮廷魔法團和王國騎士團等進行人才交流,或是更直接的部署轉換。
兩人想從這方面著手嘗試。
蓋克莞爾微笑點頭。三人各自行動大概和他當初設想的一樣。就連這也料到了,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大商人。
順帶一提,涼也感受到氣氛頻頻點頭。
在阿貝爾眼中,涼明顯聽不太懂,只是隨便點頭而已……可是他沒有說什麼。他隱約猜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會和麥克斯再去詢問一次紅哨城官府。紅哨城內這樣就十分足夠了吧。因培里公國方有我們商會的人,找到情報就會陸續傳來。」
蓋克說到這裡先停了一拍,看著阿貝爾跟涼接著說:
「剩下一個問題。」
「……聯盟,是吧。」
阿貝爾點頭回答。
「是的。紅哨城東北方和聯盟接壤。我們原本只有從紅哨城前往因培里公國,和聯盟沒有關係……但是國境封鎖的原因如果是聯盟的話,在解除封鎖之前就會浪費很多時間。聯盟的問題倘若沒有解決,或者沒有解決的眉目,王國和因培里公國都只能繼續封鎖國境。」
「也就是說,要我和涼潛入聯盟,尋找原因嗎?」
蓋克解釋完,阿貝爾率先接著說。
涼吃了一驚。
「我不太想跟阿貝爾一起……」
「喂,你有意見嗎!」
涼嘟噥,阿貝爾也抱怨道。
「太好了,兩人感情果然不錯。」
看見這番對話,蓋克微笑接著說:
「國境相連的是韓德爾諸國聯盟中的沃爾托利諾大公國。我會給你們充足的探索資金,還請多多麻煩了。」
◆
韓德爾諸國聯盟是與奈特莉王國、德布希帝國並列中央諸國的三大國之一。王國和帝國的位置關係一南一北,聯盟就位於王國及帝國以東。
然而,聯盟在十年前與王國爆發的全面戰爭──「大戰」中大敗,在將一部分領土割讓給王國的同時,也允許其支配下的小國群完全獨立。
而因培里公國就是獨立的國家之一。
為此,因培里公國和聯盟的關係惡劣至極。與其這麼說,應該說聯盟一有機會就想併吞因培里公國……這種傳聞漫天飛舞……
韓德爾諸國聯盟恰如其名,是諸國的聯盟。換言之,是由幾個幾乎獨立的國家聚集而成,並由聯盟政府統一。
在組成聯盟的各個國家之中,有十個國家位於中心。
其中之一,就是涼和阿貝爾受託潛入的沃爾托利諾大公國。
接受委託後,兩人做了些準備潛伏在國境附近,預計之後趁著夜黑風高跨越國境,潛入大公國。
「這次潛入的城市是齊馬利諾,大公國與聯盟國境間的邊城。跟紅哨城一樣,是交易中心都市之一,規模很大。」
「可是正在封鎖國境,那裡的城門一定也關著吧?阿貝爾單人突擊引起騷動的時候,我趁機悄悄潛入對不對?」
「為什麼是我!」
涼提出完美的聲東擊西作戰方案,卻被同行的劍士否決。
「我聽說,自我犧牲的精神最美了。」
「嗯,既然很美麗,涼你自己犧牲不就好了嗎?」
「誰叫我是魔法師呢。將美麗的自我犧牲,讓給阿貝爾這種能靠蠻力突破重圍的劍士是當然的。」
「不用讓!」
魔法師和劍士的談判精彩破局。
後衛和前鋒的思考方式本來就是平行線。
令人感傷……
◆
待夜幕低垂,兩人展開行動。
首先,他們遠眺目標齊馬利諾繞了一圈。
「城門果然都沒開。」
「阿貝爾,這種時候你比想像中認真呢。居然會仔細調查。」
「嗯?那還用說?當然要確認啊。」
「不是,城門有沒有開用我的〈動態聲納〉馬上就知道了。限縮情報內容,距離就能延伸到很遠喔?」
「你早說啊!既然有那麼方便的魔法!」
「咦咦……太不合理了……」
不合理的叱責……不論哪個世界似乎都存在。
「算了,總而言之,城門全都沒開。今天好像就連白天都關著……果然不尋常。」
「紅哨城王國側的城門就有開呢。戒備超級森嚴的就是了。」
阿貝爾確認似地說,涼便補充紅哨城的情報。
封鎖國境和封鎖城市截然不同。一般而言,眼前齊馬利諾的狀況看起來像是出於某種原因,封鎖城市本身。
「城牆好高喔……」
「是啊,超過十公尺吧?不愧是邊城。」
涼說,阿貝爾也附和道。
邊城同時代表在戰爭時會成為最前線。而且齊馬利諾還接近大國奈特莉王國的東部邊城紅哨城。
對方可能設想到會遭到大軍攻打。
「城牆上架了好多火炬……」
「對呀,也有哨兵巡邏。可是……」
阿貝爾和涼都看著城牆上。
「可是?」
「城牆上很亮,我們在的城牆下反而很暗吧?」
「是啊,沒錯。」
「這樣的話,城牆上的人應該看不見城牆下面吧?」
身在亮處的人看不見暗處發生的事情。
「是這樣沒錯,如果要戒備城外的動靜,城外的城牆下也會架設火炬才對。」
阿貝爾點頭回答。
沒錯,換言之……
「他們不是在戒備來自城外的威脅,而是想避免城牆內,城市裡的什麼跑出去?」
「很有可能。看樣子,這座齊馬利諾八成就是封鎖國境的原因。」
涼和阿貝爾相視頷首,心想自己可能猜中了正確答案。
「阿貝爾,這個時候先回到最剛開始。」
「最剛開始?」
「阿貝爾為了潛入城裡引起騷動……」
「就說了我拒絕。」
「唔~……」
涼的提案再度遭到阿貝爾否決。
「那要怎麼辦?城門既然關起來了,又沒辦法躲在馬車的貨物裡,或是扮成旅行樂師潛入?」
「不是,說到底那麼隨便的方法最好會成功啦。」
「被阿貝爾瞧不起了……」
看樣子沒辦法跟小說和電影一樣輕鬆潛入。
涼稍微看著城牆,右手握拳,左手張開,敲了一下掌心。理所當然,一旁的阿貝爾完全看不懂。這是自古以來在日本流行,靈光一閃時的手勢。
「俗話說藏樹於林。」
「啥?」
「不是啥,是樹。」
「不是,抱歉,我是真的聽不懂……」
「……我還以為阿貝爾難得搞笑。」
「……」
「總而言之,只要發生讓大家大吃一驚的事情,他們的注意力就會被吸引過去,不會注意到潛入的我們了。」
「有道理。」
涼難得說出比較正常的提案,阿貝爾點頭回答。
「我想,用〈磨料水刀〉把這面巨大城牆切碎,一定會引起大混亂。我們就趁那個時候進城吧。」
「嗯,給我住手。」
「為什麼!」
「城牆上的守備兵會死。」
「啊啊……」
聽見阿貝爾充滿說服力的回答,涼同意了。
他雖然不打算貫徹不殺生,可是明明沒有必要卻害死別人感覺有點可憐……
「話說,涼。」
「什麼?」
「你能切開城牆嗎?」
「是啊,可以喔。我不是切開地下城的地板,抵達第四十層的嗎?」
聽見阿貝爾的疑問,涼挺胸理所當然地回答。這應該是可以驕傲回答的場面。
「既然如此,就不用把城牆全部切碎,只要開一個洞讓我們進去不就好了?」
「啊……」
太大意了。
「阿貝爾,這種事情要早說呀!」
「不是,我剛才第一次聽你說。」
不合理的叱責……不論哪個世界似乎都存在。
利用城牆下的黑暗,涼在牆上開了一個洞,兩人成功潛入齊馬利諾。
◆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阿貝爾會這麼喃喃自語,並不是因為他期待一旁的水屬性魔法師提出什麼有用的意見。
「阿貝爾,酒館是情報收集的基本喔,酒館!」
毋須多說,涼出於角色扮演遊戲的可疑知識提議。
情報自古以來就聚集在酒館,黃湯下肚口風變鬆的人們會吐出情報。不論在哪個時代、什麼樣的世界都一樣……涼深信不疑。
當然,阿貝爾也沒有明確否定的理由。
城內人潮不多,但是看來沒有實施宵禁。既然如此,酒館可能真的有人。
「算了,好吧。」
儘管贊成得十分消極,阿貝爾仍接受涼的提案。
兩人抵達酒館。
走進入口的瞬間頓時鴉雀無聲。
刺向兩人的眼光和歡迎外人相去甚遠。
也可說是充滿訝異。這是當然的。城門全都緊閉,沒有人能夠進出。既然如此,這兩個人是從哪裡來的?
完全忽視那些眼光,阿貝爾走向吧台,模樣堪以泰然自若來形容。
走在一旁的涼頭上戴著長袍的帽子。他進門前說……有可能會受不了別人的眼光……
阿貝爾只看得見涼的嘴角。而他的嘴角正在微微地抽動。
他知道,這種時候涼心裡一定在打歪主意!
正確答案。
(這個情節絕不會錯!不只在輕小說的世界,在漫畫跟電影的世界也絕對會出現這種橋段。沒錯,我們只要點酒,原本在這裡的客人就會開始起鬨。就是那個「喂喂喂,你們還是回家喝牛奶吧!」橋段!說不定,在走到吧台前就會被人伸腳絆倒!呵呵呵……太棒了,這個氣氛太讚了!)
涼想著這些的同時,兩人走到吧台邊。
過程十分順利。
(奇、奇怪?怎麼沒有人想絆倒我們?算了,我們經過的客人可能都比較有禮貌。)
一抵達吧台,阿貝爾就說:
「給我啤酒。」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也沒有人起鬨。
(真是太失望了!啊!原來是這樣,都怪阿貝爾點了啤酒!這個時候果然要點無酒精飲料!)
接著涼說:
「我要牛奶。」
依舊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人鼓譟,甚至還比剛進來的時候安靜……
(為什麼……)
涼大失所望。
然後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阿貝爾,旋即發現他毫無破綻。
(難道就連喝醉酒的客人也看得出來阿貝爾多強嗎……太可惜了……我的策略一敗塗地……)
這時,老闆對垂頭喪氣的涼說:
「我、我說,穿長袍的小哥,牛奶一杯要一枚大金幣……可以嗎?」
「可以啦,給我用啤酒杯裝!」
涼隨便回答,氣氛就變得更安靜了。
一般來說沒有人會花一枚大金幣喝飲料,所以才沒有人說話。
不僅如此,更幾乎沒有人會點啤酒杯,所以變得更安靜。
沒有人敢出手的原因。
不只阿貝爾,涼自己也要負責……但偏偏唯有他本人不知道。
涼沒有看見原本以為絕對會發生的場景,因為什麼都沒有發生自暴自棄,阿貝爾拋下他開始向酒保詢問情報。
可是他遲遲無法開口。原因如先前所述,酒館內鴉雀無聲。
原因非常明顯。
(誰叫涼點了一枚大金幣……十萬弗洛林的飲料……而且還點啤酒杯……)
當然,商人蓋克給了他們一筆驚人的潛入資金。就算奢華旅遊一個月也花不完。
問題不在這裡。
涼的行為聚集了店內的目光,他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備受矚目。為此,他才沒辦法向老闆提問。
(這下頭痛了……)
阿貝爾面不改色地煩惱,涼在一旁不知為何跟喝醉了一樣喃喃自語。
「真是的討厭,什麼回家喝牛奶!根本沒有人這樣講嘛……受不了,就算是創作,又不是什麼都可以寫!至少追求一點寫實感……」
一手拿著裝了牛奶的啤酒杯,涼嘟嘟噥噥地說。
當然,阿貝爾一臉莫名其妙。
豎起耳朵的客人們也一臉莫名其妙。
「……唉,心情好差。對了,這種時候只要大花特花就好了吧?老闆,我請客,大家想喝什麼盡量點吧。」
「咦?」
「各位!這邊的花費我全包了,盡情地吃吃喝喝吧!」
「咦……」
突如其來的狀況,客人、老闆和阿貝爾都來不及理解。
「全部都我請客!」
「哇──!」
隨後,又是喝酒又是唱歌好不熱鬧。
喝牛奶不知道為什麼跟醉了一樣嘟嘟濃濃的涼,吃著自己點的骰子牛。
「吃肉果然最紓壓了。」
涼嘴上這麼說,但阿貝爾故意不問。
店內吵吵鬧鬧,阿貝爾向老闆提問時內容也不會被聽見。而且涼大手筆請客,也大幅提升了酒館的營業額。這種人的朋友問問題很有可能會得到回答。
可是,他最先問的卻是沒什麼關係的問題。不對,他是純粹感到好奇……
「老闆,為什麼牛奶那麼貴?」
沒錯,一枚大金幣是城鎮酒館不可能出現的金額……更別說是牛奶。當然,阿貝爾完全不曉得酒館中牛奶的價格一般多少錢。雖然不知道……但是最起碼在王國,牛奶相當輕鬆就能取得。
一旁的涼最愛吃的「可麗餅」,就是用薄餅包起香蕉和牛奶製成的生奶油做成的食物……店家雖然不多,但說不上高級。
「會問這個問題,客人你是王國的人吧?」
「什……」
老闆一針見血的提問害阿貝爾啞口無言。他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然而……
「啊啊,沒有,我不是在責備你。畢竟你們是出手闊綽的客人,在國境和城市突然封鎖,生意遇到危機的時候救了我們。對了,你問牛奶是吧?在聯盟,尤其是這個大公國所在的聯盟南部和西部,我們這些庶民本來就不太喝牛奶,頂多只有貴族會喝而已。」
「原來如此。」
需求不高供給就會降低。供給降低價格也就提升。
這是不論在任何時代、任何世界都共通的真理。
「平常會有人從王國的紅哨城來賣牛奶,不過國境封起來了吧?價格就一口氣飆高了。」
老闆這麼說,輕聲嘆了口氣。
阿貝爾點頭,卻冒出另一個問題。
「老闆,該怎麼說……你聽了不要生氣……在這種、那個、在城鎮酒館賣那種價錢……」
「你是想問賣不賣得出去嗎?還真的賣得出去。」
老闆笑著回答,把臉湊到阿貝爾旁邊低聲說:
「其實貴族也會來我們這種店。當然,是隱藏了身分。」
「真假……」
「而且他們還常點客人你的朋友,長袍小哥點的骰子牛配牛奶。」
「……這組合是有點奇怪。」
「人各有喜好,我只要讓客人吃得開心就滿意了。」
老闆說,放聲大笑。
「還有,為什麼肉要先切好?一整塊不好嗎?」
「呵呵呵,劍士小哥,這你就不懂了。」
聽了阿貝爾的疑問,老闆耐人尋味地說,下巴朝涼的方向抬了一下。
涼右手拿著叉子扠起牛肉,左手拿著裝了牛奶的啤酒杯……
「右手拿叉,左手喝酒……」
阿貝爾懂了。整塊肉的話,左手得換成刀子才行。
「就是這樣。想在酒館吃肉,那個風格最好吧?」
老闆得意洋洋地斷言。
「不能輸給阿貝爾,也不能輸給創作!」
涼吃了肉便打起精神!
一面批評阿貝爾和創作,他一面吃剩下的骰子牛……已經吃完了。
「老闆!再來一份骰子牛!」
「好,謝謝惠顧!」
涼精神抖擻地點餐,老闆就笑臉回應。順帶一提,廚房裡的廚師正忙得不可開交,老闆則是負責吧台及外場。
這時,四名店裡的客人來到復活的涼身邊。
「謝謝你啊,長袍小哥。」
「這酒真好喝啊!」
「小哥也……喝得真高級耶。」
「這樣就能一解封城的鬱悶啦!」
他們似乎在感謝涼請客。
「哪裡哪裡。喝個痛快、吃個過癮吧!」
涼露出燦爛的笑容說。當然,他花的不是自己的錢而是商人蓋克的錢,因此出手格外闊綽。
經費就是要盡量花,城鎮經濟才會活絡!
話雖如此,既然拿了經費,就得好好辦事才行。
「話說回來……國境封鎖的原因是什麼?」
提問非常直接,可是在酒館所以沒有關係。大家都喝醉了,拐彎抹角的問題會詞不達意。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這就是涼流酒館提問術!
「應該是那個吧,政廳的寶玉被偷了之類的。」
「不對,我聽說是大公的女兒想私奔,才會在這裡攔截。」
「是這樣嗎?我聽說好像是出現了傳說中的千人斬很危險。」
「不是不是,其實好像是幼龍掉到城裡。」
四人的回答都不相同。
換句話說,並沒有對城鎮居民公布原因,他們顯然什麼也不知情。
阿貝爾也在一旁聽見了四人的話。話雖如此,他仍露出得不到什麼好答案的表情輕輕搖頭。
四人再次感謝涼請客,就離開了。
涼吃著新端上的骰子牛,一手拿著續杯後的牛奶跟阿貝爾報告。
「好像就是這樣。」
「是、是喔……」
阿貝爾在旁邊聽……所以早已有了結論。
「換句話說,就是城裡的居民也不知道嗎?」
雖說沒有辦法,但是沒辦法擬定接下來的方針不太妙。即使沒有明確設立時間限制,釐清封鎖原因還是越早越好。
阿貝爾小聲嘆氣時,剛好看見酒館門口打開。
店內籠罩在喧囂之中,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但是人一走進門,聲音就戛然而止。
就跟剛才兩人走進來的時候一樣。
可是,和他們不同的是騷動立刻重新開始。這代表新進門的三人並非常客們需要關心的對象。
也就是新來的也是常客。
新來的三名常客都穿著刺了紅色花紋的黑長袍,頭上戴著兜帽。不過,長袍一眼就能看出用了上等的布料,刺繡也精緻美麗……
顯然不是勞動階級。
三人在吧台座位,涼的旁邊坐下。
那時,他們看到涼吃的骰子牛還有啤酒杯裡的牛奶。阿貝爾目睹他們停下動作。涼不以為意,仍津津有味地吃著骰子牛……
新的三名常客中央的人物點餐說:
「骰子牛和牛奶。」
「好,謝謝惠顧。」
點餐的聲音是女性,而且還很年輕……剛成年,即使成年了也頂多大一、兩歲。
阿貝爾更仔細地觀察。
三人恐怕都是女性。涼身旁是劍士,另一端是手持魔杖的魔法師。正中央點餐的女子不知道是什麼職業,但她恐怕就是剛才老闆口中的貴族。
順帶一提,只有中央的女子點餐。兩旁的也許是護衛,沒有點餐仔細觀察周遭。
當然,其他常客都認得這三個人。沒有人故意靠近,大家都開心熱鬧地吃吃喝喝。
三人想必也察覺了酒館比平常還要熱鬧。尤其是正中央的女子不停偷瞄吵鬧的方向。
在此同時……
「嗯,吃肉果然能打起精神。怎麼辦呢~呃~……對了,就遵守猶豫的時候就說這句格言吧。老闆,再給我一份骰子牛。」
「好,謝謝惠顧。」
涼又點了一份。
隨後,他發現阿貝爾面無表情的眼光,不禁畏縮。
「這、這不是我的錯。是這間店端出這麼好吃的肉不對。」
「……我又沒說什麼?」
「騙人!阿貝爾的眼神說:『涼,你吃太多了』。」
「涼,你吃太多了。」
「唔……太卑鄙了,阿貝爾。」
涼逃離阿貝爾的眼光,看著反方向的三人說:
「啊,今天我請客,請盡量吃。」
「咦……」
涼笑咪咪地說,三人吃了一驚。
「旁邊的兩位也不用客氣。全部我請客。」
涼這麼說,用右手握拳敲了一下胸膛。那似乎是包在我身上的意思……但是三人和阿貝爾好像都看不懂。
這般對話時,骰子牛出現在三人面前。
沒錯,三人面前。
「咦?老闆?」
涼身旁的女劍士詫異地問。
「喔喔,剛才的長袍小哥說的沒錯,他請客。酒不太方便的話,起碼能吃吧?護衛也要吃東西,否則緊急狀況可沒力氣。」
老闆這麼說,面露微笑。
三人同時上菜,就代表他本來就做了三份。還真有兩下子,涼想。
「娜拉、卡拉,難得的心意,妳們也吃吧。很好吃喔。」
「是。」
「知道了。」
正中央的女子說,名叫娜拉和卡拉的兩名護衛回答。
接著,看見正中央的女子開動,她們才跟著開動。
「好好吃……」
「原來如此,難怪小姐每天都想來了。」
涼聽見兩人的喃喃自語笑著點頭。
好吃就是正義。
好吃就是王道。
人為了美食而生,為了美食而死。
這時,新點的骰子牛也抵達涼眼前。
笑容在涼臉上綻放。
可是阿貝爾看見涼的眉根一抽,笑容消失短短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若不是阿貝爾恐怕無法發現……
「涼,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喔。」
涼回答阿貝爾的提問,再次嶄露笑顏吃起骰子牛。
十分鐘後,涼仔細品嘗完骰子牛。若要替他的表情取一個名字,那應該會是「滿足」吧。
隔壁三人也吃完了,看起來相當愉快。
當然,整間酒館仍熱鬧非凡。
「老闆,麻煩結帳。」
涼說,將逼近八位數的金額放在櫃台上。
「不是,長袍小哥,這實在太多了吧?」
老闆吃驚地說。真的能收下這麼多嗎……老闆顯然是個好人。
「沒有,這裡面還包含之後店的修理費。」
「修理費?」
聽見涼的說明,老闆歪了歪腦袋。阿貝爾也一臉詫異。
總而言之,老闆將收下的錢放進店內的隱藏金庫。見狀,涼對阿貝爾和三人說明。
「其實從剛才開始,這間店就一直受到魔法砲擊。」
「啥?」
「咦?」
阿貝爾呆愣地回答,正中央的女子也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音側頭。
「我用〈冰牆〉……冰的牆壁把整間店包了起來防禦。現在的砲擊還很弱,沒有問題……但從外面不分青紅皂白地魔法砲擊城鎮裡的酒館很不正常吧?阿貝爾,我不會生氣,老實說你幹了什麼好事?」
「干我什麼事!」
聽見涼片面的指責,阿貝爾當然反駁。
涼當然非常清楚。進城以後阿貝爾就一直跟他在一起,應該沒有時間做壞事。
但如果有時間他可能會做……
「不開玩笑,正常想起來目標大概是那三個人吧。」
涼看著三名女子說。為了不顯得像是在質問她們,他盡可能地保持柔和的表情和聲音。
不管怎麼想,比起津津有味地享用牛奶和骰子牛的三人,不分青紅皂白砲擊酒館的才是壞蛋!
「剛才骰子牛端上來的時候,涼你有一瞬間皺眉吧?你是那個時候發現敵人的嗎?」
阿貝爾問。沒錯,第二次續骰子牛的時候,恐怕只有阿貝爾才能發現涼細微的表情變化。
「嗯,對。既然都被包圍了,骰子牛也端上來了,我想先吃完比較好。干擾我吃骰子牛,不識相的傢伙……受不了,真討人厭。」
涼用適合以氣噗噗形容的表情說。
這時始終保持沉默聽著兩人對話,坐在中央的女子開口說:
「那個,不好意思。你說得對,我們──應該說是我被盯上了。」
女子說完脫下兜帽。
長及肩膀的亞麻色頭髮搭配淡水藍色的雙眼。不知該形容為美麗或可愛的中間,還是兩者的融合……恐怕會隨著服裝、妝容與周遭的狀況偏向美麗或可愛,充滿魅力的女性。
「原來如此,外頭的傢伙是看上了妳漂亮的外表呢。」
「不是,涼,這麼說太武斷了吧?再說,要是從外頭魔法砲擊,裡面的人八成會死吧?」
「目標不是綁架?那麼,就很有可能是跟這邊這位小姐,競爭美貌的另一位貴族大小姐派遣的殺戮部隊呢。」
「殺戮部隊……又不是哪個教團。」
阿貝爾顯然不滿意涼大膽的推理。不論在哪個世界,過於先進的思考都難以獲得周遭的理解。
「那個……不好意思,你們好像誤會了。我並不是貴族……」
女子紅著臉說。
「看吧,誰叫阿貝爾要亂講話,害這位小姐臉都紅了。」
「干我屁事啊!」
涼責備阿貝爾,阿貝爾就反駁道。
話雖如此,阿貝爾還是判斷姑且問問對方的身分比較好。
「那麼,妳們幾位究竟是……?」
正中央的女子還來不及開口,護衛中的劍士便驕傲地回答:
「我們是俠盜『曉之國境團』!」
那句話讓酒館內鴉雀無聲。
原本大聲吵鬧的客人全都陷入沉默……顯然在那陣喧囂之中也聽得見。
「這就是雞尾酒會效應……」
「俠盜……」
前者是涼的發言,後者是阿貝爾、老闆,以及其他客人幾乎異口同聲說出的話。會有出入也沒辦法,這個世界充滿多樣性。
「『曉』不是那個擊潰邪惡商人基朗的組織嗎……」
「人口販售組織佐德也被『曉』整得亂七八糟……」
「聽說他們懸賞金超高,但是站在民眾這邊,所以沒有賞金獵人願意幫忙……」
涼的話完全遭到忽視……這也無可奈何。
阿貝爾對三人說:
「看來妳們很出名啊。」
「我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情罷了。只不過,我們在這座城裡什麼都還沒做……原本應該由國家負責整頓,但是這個國家的中樞賄賂橫行……徹底腐敗了。」
亞麻色頭髮的女子清晰又堅定地斷言。兩旁的護衛也跟著點頭。
「政治腐敗的話很糟糕呢……王國不曉得要不要緊?」
「這、這個,王國全境不知道,但南部應該沒問題吧?」
涼小聲地問,阿貝爾就點頭回答,接著說:
「盧恩邊境伯爵是以光明正大聞名,在王國中被譽為貴族楷模的英明領主。南部最大都市亞克雷的海萊恩侯爵,也是代代皆出優秀領主的名門。確立產生優秀人才的結構,就組織來說絕對不可或缺。這就是強項吧。」
「原來如此。住在王國南部的我們真幸福!」
聽見阿貝爾的解釋,涼點了好幾下頭。
無能的領袖毫無價值。
可是優秀的領袖……能讓大家都幸福!
這麼想,大公國西南部感覺起來就有點可憐。話雖如此,讓他們幸福並不是涼或阿貝爾的責任。他們的責任是探究國境封鎖的原因。
「這就是……國境封鎖的原因嗎?」
「有可能。」
涼低聲說,阿貝爾也低聲回答。
這些俠盜如果是封城原因的話,兩人就可以返回紅哨城了。雖然可以回去……但總覺得有點難以釋懷。涼有這種感覺,阿貝爾似乎也無法全然接受。
「總之再觀察一下狀況吧。」
「是,觀察過程很重要。」
阿貝爾提案,涼也同意。
兩人開始交頭接耳,亞麻色頭髮的女子再次戴上帽子。見狀,店內傳來「啊啊……」等依依不捨的聲音。
人都喜歡美麗的事物。
接著,女子轉向兩人說:
「我想差不多……該衝出去了。」
說完,兩名護衛跟著點頭。看樣子她們想一口氣突破重圍逃走。
「那個,需要用魔法之類的支援妳們嗎?」
「不用,不能再麻煩你們了。只須逃跑的話應該沒問題……」
涼如此提案,亞麻色頭髮的女子慎重婉拒。
「我知道了。酒館正面除了三名進行魔法砲擊的魔法師之外,另外還有三個人。有兩個人躲在後門,遠方還有幾十個人疑似在看熱鬧。然後……北方一段距離外的地點有五十個人呢。大概是守備隊的人吧?差不多就是這樣。」
三人聽見涼給的情報吃了一驚。可是,她們卻不是提起那裡。
「那五十個人跟你說的一樣,應該是這座城市的守備隊。攻擊我們的賞金獵人雖然是不法之徒……但是跟守備隊也有勾結。」
「原來如此。」
聽見女子的解釋,涼點了點頭。很常聽到這種事情……這種輕小說的劇情。所以他非常理解!
一旁對他露出狐疑眼神的阿貝爾就無視啦,無視!
「那麼,我一給信號,就會在正面展開冰牆。可以趁那個時機離開。」
「好的,謝謝你。」
三人低頭致謝。
然後她們轉向老闆……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不用在意。我也喜歡『曉』。能服務妳們是我的榮幸。」
正中央的女子低頭致謝,老闆就用力點頭回答。
見狀,涼說:
「門開了!」
「再見!」
三人衝了出去。
◆
齊馬利諾城北門附近,接近深夜零時。
劍士與水屬性魔法師,潛伏在房屋的陰影處整理情況。
「話說回來,那個遮蔽視線的光魔法好厲害喔!」
「是啊,麗希婭也會用,出奇不意吃下那招真的會什麼也看不見。不是熟練的光屬性魔法師,好像沒辦法發出那麼亮的光……」
涼跟阿貝爾都對「曉之國境團」三人逃走時的好身手備感佩服。
當然,兩人之後也趁亂離開了酒館。
「盜賊居然會優雅地喝牛奶吃骰子牛……」
「阿貝爾,不是盜賊,是俠盜!」
涼訂正阿貝爾的用詞,豎起右手食指嘖嘖嘖地左右晃動。
「好、好啦……可是,俠盜也算是盜賊的一種……」
「志向不一樣!」
「是……」
阿貝爾不敵涼的壓力。
「剛才也說過……那個曉之國境團就是國境封鎖的原因嗎?」
「老實說,感覺不太夠。」
涼這麼問,阿貝爾便側頭回答。
「不太夠?」
「是啊。聽老闆的說法,那三個人應該去過那間酒館好幾次了吧?老實說,事到如今會為了抓她們刻意封鎖國境跟城市嗎?」
「不過,也有可能是昨天才知道她們躲在城裡……」
「的確,是有這種可能……」
涼提出可能性,阿貝爾似乎不買單。
話雖如此,涼知道這種時候阿貝爾的直覺特別準。B級冒險者劍士的直覺不容小覷。
「姑且不論邏輯思考,阿貝爾只有直覺很準呢。」
「我知道自己除了直覺之外都被小看了……」
理解一個人真困難……
「要再打聽看看嗎?但是已經快過深夜零時了……店家大多都關門了吧。怎麼辦?」
「不知道為什麼……但總是有種感覺,要不要去市中心看看?」
阿貝爾出於直覺的提議,決定了兩人接下來的行動。
三十分鐘後。
「聽從阿貝爾意見的我是個笨蛋!」
「少囉嗦!我也不是想跑才跑的!」
涼和阿貝爾被追著跑。
「在封城的晚上,而且還是深夜,揹著劍一臉凶狠的男人在閒晃很可疑呢。這是當然的呢。」
「抱歉喔!可是他們絕對把我認成別人了。」
「為什麼?」
「他們最剛開始不是大喊『找到了』嗎?」
「啊啊,這麼說來……」
一般來說,「找到了」是在尋找什麼東西,發現目標時說的話。換言之,看似守備隊的人在遇見兩人之前正在尋找什麼,或是什麼人。
「還有人追來嗎?」
「擺脫不少人了。沒有鍛鍊的人都脫隊了……剩下兩個人而已。」
「把他們抓起來,問他們在追誰吧。」
「瞭解。」
阿貝爾決定方針,涼點頭回答。
◆
「告訴我你的名字。」
聲音聽起來模糊不清。
「咦?什麼?怎麼了?身體動不了……」
男子這麼說的瞬間,發生了某件事。
臉上的壓力消失,脖子以上恢復自由。脖子以下依然動彈不得……似乎是被凍在冰裡。
男子眼前是一名揹著劍,看似劍士的人。在他後方,則是一名身穿長袍,大概是魔法師的人……笑咪咪的臉恐怖到不像是這個世上的景象。
「我、我什麼都說,什麼都說,不要殺我……」
聽了那句話,長袍男子咧嘴一笑。
被凍起來的男子見狀渾身發抖……
「好,很乖。那麼,先說出你的名字和部屬。」
「我是金可,隸屬齊馬利諾守備隊政廳部戶外組。」
劍士男子問,被冰起來的男子,金可就老實地回答。
此時,金可餘光中瞥見什麼。他害怕到不敢轉頭,只敢轉動眼球看。雖然看不太清楚,但大概是和他一起追上來的同事葛拉貝……他從頭到腳凍在冰塊裡……恐怕已經沒命了。
一這麼想,他就抖得比剛才還要厲害,眼眶開始泛淚。
「那麼,金可,我問你。你們在幹嘛?」
「啥?」
聽見劍士的問題,金可發出呆愣的回應。這也無可奈何,因為他聽不懂問題的意思。
這時,長袍男子旋即生成冰做的……鋸子?開始四處揮舞。也可以說是在用鋸子做出揮砍的動作。
金可發自內心顫抖不已。長袍男子怎麼看都不正常。被這麼可怕的人抓到,他詛咒自己的霉運。
「我再問你一次。你們在幹嘛?」
劍士男子又問了一次。金可還是聽不懂問題,但是不回答那個長袍男子不知道會出做什麼事情來,他只能說出浮現腦中的話。
「在、在下隸屬於守備隊政廳部,所以在保護政廳……」
金可害怕到用謙稱自稱。聽見答案,劍士側了側頭。要繼續說才行!
「然後你們……兩位出現了,有人叫我追我就追了。」
金可補充說明道。劍士男子表情上的懷疑似乎變深了。可是金可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雙眼流下一行淚。
不理會他,劍士問:
「你們最初不是喊『找到了』嗎?」
這次換成金可歪頭。當然,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也不是葛拉貝或是外部組的同事說的。那句話是……
「那不是我們,好像是室內組……不對,負責指揮守備隊政廳部的羅斯塔隊長的聲音。」
「嗯……」
「老實說羅斯塔隊長的風評並不好,從各方面收受了高額的賄賂。以前我是他的直屬部下,所以知道……」
金可忍不住抱怨似地說,但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賄賂嗎……那個時候沒有檢舉嗎?」
「我做不到……我太害怕了。同事之中有人檢舉,結果從政廳部被轉調到城牆部……他好不容易累積了那麼多實績……聽說薪水還被減半。」
金可說,長袍男子就瞪大雙眼看著他。多麼可怕的眼神、多麼可怕的表情……那個表情似乎會被取名為「絕望」或是「恐怖」。
金可害怕到忍不住瞥開眼。
「算了,也就是你們不知道為什麼追我們對吧?」
「是……」
劍士又問了一遍,金可便點頭回應。聽見「找到了,抓起來」就反射性地想逮捕對方,對方逃跑就追上去……守備隊的人不論是誰都會這麼做吧。金可他們只是謹守本分而已。
「最後一個問題。你們對『曉之國境團』瞭解多少?」
「『曉』……他們是俠盜……不對,他們會攻擊商會,所以可能不該鼓勵……不過他們的目標都是我們守備隊無法出手的人,或是會欺凌居民,用殘忍手段擊潰競爭對手的人,所以……老實說我很感謝他們。」
「感謝嗎……」
「話說回來,我今天聽說他們來到城裡。我們在守備隊屬於政廳部,跟緝拿『曉』無關。雖然只是謠言,但我聽說守備隊和惡名昭彰的賞金獵人聯手捉拿他們。不知道是真的想抓還是假的……」
金可的語氣比過去都還要激動,彷彿忍不住脫口而出。
金可說完,劍士便走到長袍男子身邊,開始和他討論。金可只聽得見片段的交談聲。
「……滅口……曝光……沒有辦法……必要的犧牲……」
「……正直……不壞……配合……正義感……」
長袍男子的話不管怎麼聽都是想殺了自己……劍士聽起來像是在阻止他。
金可在心中祈禱。
(劍士大人,拜託救救我!求求您了!)
兩人討論完畢,劍士便走了過來說:
「你提供的情報非常有用。就看在這個份上,留你和夥伴一命吧。」
「夥伴?」
「被冰在那裡的傢伙。」
「葛拉貝……還活著嗎?」
「是啊,還活著。」
金可吃驚地問,劍士就點頭回答。那一瞬間,劍士在他眼中宛如神明或是天使……和他後方猶如魔鬼化身的長袍男子判若雲泥。
劍士回頭,長袍男子便點了一下頭……囚禁金可和葛拉貝的冰就消失了。
「葛拉貝!」
「金……可……」
葛拉貝真的還活著!
這時聲音傳了過來。
「再過不久……五分鐘後你們兩個就能活動了。啊,就讓你們可以說話吧。但是不要大聲嚷嚷喔。在我們離開之前,勸你們還是安分一點比較好。」
那是長袍男子的聲音。
聽見的瞬間,金可嚥下一口口水。身體的確動不了。長袍男子連這麼恐怖的事情都做得到……而且他還刻意展示能力煽動恐懼……葛拉貝的表情同樣充滿驚恐。
「那當然。我們不會大喊,會靜靜待在這裡。」
金可只能這麼說。葛拉貝也連連點頭。
看見兩人的反應,長袍男子露出凶狠到嚇人,不對,或許該形容為充滿瘋狂的笑容。
就這樣,劍士和長袍男子兩人互看一眼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金可終於鬆一口氣。他看見葛拉貝在哭。不能怪他,他一直被凍在冰裡面。是那個長袍男子下的手……他恐怕是水屬性魔法師……
「得救了,太好了……」
金可發自內心這麼想。
◆
「哎呀~那兩個人真可憐。」
「是、是啊……」
涼和阿貝爾離開守備隊的兩人後,再次開始整理情報。
「阿貝爾訊問時的魄力太厲害了,那個金可?他一直在哭。明明那麼配合的說。」
「是我的錯……?」
「那當然。」
涼充滿自信地回答。
「涼,你剛才是不是在我背後亂揮什麼東西?」
「啊,你看到了嗎?是冰鋸子。我在表演砍頭,想說營造出拷問的氣氛,對方比較有可能開口。」
「原來不是怕我,是怕你啊……」
「不對,不是我。」
涼依舊充滿自信地回答。
「我不擅長露出可怕的表情,不管怎麼試都會笑出來……這樣沒有資格當拷問官呢。看樣子我不適合做那種事情。」
涼這麼說,搖了好幾下頭,顯然對自己的演技不滿意。
「算了。說『找到了』的人,好像是守備隊政廳部的羅斯塔隊長……」
「他把我們認成什麼人了?」
「不知道。這麼點資訊分不出來。」
涼提問,阿貝爾就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輕輕搖頭。想判斷情報還太少。
「收受賄賂,還把檢舉的人調走,這種麻煩的傢伙大概都跟高層的人勾結。他八成把賄賂交給上面的人,想圖自己的安泰吧……」
「被調到城牆部,薪水還減半……聽到的時候我根本不敢相信。這種事情太不應該了!」
阿貝爾大概是基於過去的知識與經驗回答,態度非常冷靜。相較之下,涼說正義感與薪水很重要,義憤填膺……
涼和阿貝爾都是好人。
「可是,曉之國境團的人氣滲透到守備隊裡,讓人有點意外呢。」
「就算說是守備隊,剛才的金可感覺就挺正直的。換成羅斯塔隊長那樣的人,反應又會不一樣了吧。」
「真是的……不論在哪個世界,攏絡他人的手段都是金錢跟異性呢。真傷腦筋。」
「也有人不會上鉤啊。」
「這樣還不上鉤的話,就把家人抓起來當人質威脅!不希望家人遇到危險就乖乖聽話把錢收下。然後好好保管對方收賄的證據,以後用來威脅他。太可怕了……」
聽見涼的話,阿貝爾皺起眉頭接著說:
「涼……你真清楚啊。」
「你可以叫我謀略家涼。」
「誰會這樣叫你啊!」
涼一臉得意,阿貝爾高聲拒絕。
「總而言之……他們說是今天才知道『曉』在這座城裡的吧?」
「對對,明明一直吃骰子牛、一直喝牛奶,這座城市的保密防諜太鬆懈了。」
「畢竟賄賂橫行啊。很多人沒有認真工作吧。」
涼和阿貝爾顯然都不喜歡賄賂。
「可是阿貝爾要給我錢的話,我隨時都接受喔?」
「誰會給你錢!」
涼和阿貝爾都不喜歡賄賂……應該。
「結果我們直接放那兩個人回去……」
「啊啊,涼會擔心嗎?」
兩人在金可遠處討論該如何處置被冰起來的兩人。
「就這樣放他們回去,他們很有可能會被滅口呢。隊長會怕自己做的壞事曝光,跟上級報告說追逐逃犯沒有辦法,或這是逮捕犯人必要的犧牲之類的。」
「金可就守備隊的人來說還算正直。雖然不怎麼起勁,但是我想直接把他們關在某個地方也不壞。願意配合的人才很寶貴,尤其是金可這種充滿正義感的更少見。我建議監禁,或是軟禁兩人保護他們的生命。」
金可斷斷續續地聽見兩人的對話……並對涼產生不公平的誤會。
這個世界也許充滿誤會。
◆
齊馬利諾城某處,「曉之國境團」的藏身處。
身穿黑底紅刺繡長袍的三名女子打了特殊暗號,走進敞開的門。
「我們回來了。」
「歡迎回來,芙蘿拉頭目!」
亞麻色頭髮女子問候,水藍色頭髮的男子便上前迎接,九十度鞠躬回應。
與此同時,其它約十名男子也……九十度鞠躬。
「歡迎回來,頭目!」
「我回來了,吉基邦,各位。」
聽見低沉渾厚的問候,被稱為頭目的亞麻色頭髮女子笑盈盈地回應。
順帶一提,隨侍在她身後的兩人,魔法師娜拉面無表情,劍士卡拉則是輕輕搖頭走進後方的房間。
後方的房間裡還有人。
前方房間裡的十人明顯是盜賊……與其說是俠盜,看起來比較像強盜。後方的房間裡有四個人,可以說比較像是冒險者。實際上,除了一人之外都是前冒險者。
其中一人,年老的紳士畢恭畢敬地低頭迎接。
「歡迎回來,芙蘿拉小姐。」
「我回來了,多羅提歐。」
接著坐在椅子上的三名前冒險者……兩名女性、一名男性站了起來,低頭致意。
「歡迎回來,芙蘿拉大人。」
「我回來了,薇薇安娜、塔蒂亞娜、奧克塔維歐。」
薇薇安娜和塔蒂亞娜是雙胞胎姊妹,奧可塔維歐則是兩人的弟弟。三人都是不到三十歲的一流冒險者……在聯盟的冒險者公會註冊為B級,毫無疑問堪稱一流。
這就是構成俠盜「曉之國境團」的戰力。
乍看之下相當分散,出身背景、經驗還有人生經歷全都參差不齊,但所有人都有唯一一個共通點。
那就是樂意為了芙蘿拉赴死。
這是僅此一點完全一致的團體。
會議在後方的大房間展開。除了管家多羅提歐之外,十七人全都坐在椅子上,望向芙蘿拉。多羅提歐替每個人泡了紅茶。
看似盜賊的男人們看起來不像是會乖乖坐著聽話……但是他們全都正襟危坐,一字不漏地仔細聆聽。儘管鮮少在會議之中發言,但每個人都認真地參與。
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這是芙蘿拉的期望。
「我們進入齊馬利諾兩週,終於遭到襲擊了。」
在會議中率先發言是護衛劍士卡拉的責任。
「兩週……跟當初設想的一樣,花了很久呢。這是齊馬利諾幾乎沒有防諜功用的證據。」
「也就是說,不只守備隊,就連政廳高層也都腐敗了嗎?」
冒險者薇薇安娜和塔蒂亞娜分析斷言道。
「曉之國境團」透過計算自己遭到發現之前的期間,推測城市高層多麼腐敗,以及賄賂是否橫行。
幾乎沒有賄賂,高層也清廉的城市包含守備隊在內,基層人員全都認真工作,因此很早就會被發現。在那種城市,他們會迅速離開。然而,賄賂橫行從上到下腐敗的城市,隨隨便便都會超過一週才被發現……就跟這座城市齊馬利諾一樣。
包含芙蘿拉在內的三人每晚到酒館用餐,是為了確認城市警備功能多麼齊全,以及市政腐敗到了何種程度。
當然,芙蘿拉迷上骰子牛也……應該在計算之內,但不知不覺間真心覺得好吃而上癮也是事實。
「雖說依照平時的作戰計劃,但被發現的時候還是捏了一把冷汗。」
冒險者奧克塔維歐苦笑表示。
「尤其是這次賞金獵人『范贊』一包圍就二話不說開始魔法攻擊。」
「嗯,嚇了我一跳。這麼粗暴還是第一次吧?」
冒險者薇薇安娜和塔蒂亞娜面對面說。
「不過,我們在酒館裡的時候就連被砲擊都沒有發現。」
劍士卡拉搖頭說。
芙蘿拉也莞爾微笑點頭表示:
「沒錯!好像被〈魔法障壁〉彈開了!」
「能夠彈開三個人攻擊的〈魔法障壁〉,就算是奧克塔維奧也辦不到吧?」
「那還用說,當然辦不到。」
三名冒險者興奮地說。順帶一提,弟弟奧克塔維歐身為劍士卻會使用魔法,相當優秀。
三人負責在暗處守護芙蘿拉,也在遠方觀察酒館。賞金獵人發動攻擊時,他們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稍微靠近一點觀看……
「那個魔法師是不是說是冰牆?」
「是的。跟小姐一樣,吃骰子牛配牛奶時說的。」
芙蘿拉問,劍士卡拉就微妙地離題同意。
「不是,冰牆是……」
冒險者奧克塔維歐輕輕搖頭。
「而且,他還說用冰牆把整座酒館包圍起來,所以不要緊。」
芙蘿拉回想當時的情況,開心地說。
聽了,始終沉默不語的魔法師娜拉開口。
「一般來說無法,他是怪物。」
「嗯,娜拉,還是修飾一下比較好。」
聽見娜拉的話,劍士卡拉苦笑勸諫。
然而,娜拉的話讓整個會議室議論紛紛。
「就連娜拉小姐都說是怪物的魔法師……」
「這座城裡有那麼不得了的高手?」
「不對,既然保護了頭目,就應該是友方吧?」
「這次是友方,又未必以後都是……」
「可是就算和他為敵,你打得贏嗎?」
這時,所有人都無言以對。
過去眾人曾在好幾座城市活動,熟知魔法師娜拉的實力。而和娜拉明言說是怪物的人為敵,有辦法戰鬥嗎?
「為了芙蘿拉大人,我可以!」
如此斷言的是率領看似強盜集團的男子,吉基邦。
「為了芙蘿拉大人,我可以!」
吉基邦再次下定決心說。
「喔喔!」
十名部下高呼回應,他們的決心不容質疑。
「謝謝你們,不過我想不要緊。他們應該不會變成我們的敵人。」
芙蘿拉莞爾微笑,斬釘截鐵地說。
她沒說理由,可是對在場的人來說這樣就夠了。
因為芙蘿拉大人這麼說了……這樣就夠了。光是如此,就十分足以信賴。
「那麼,吉基邦。這座城市的腐敗中心,果然是……」
「是的,芙蘿拉頭目。頭目的情報沒錯,是商人葉列梅耶夫娜。安排賞金獵人『范贊』攻擊的也是她。不僅如此……」
吉基邦先停了一拍,重新確認告知的內容多麼重大。
「三年前,這座城的太守夫人遭遇事故身亡。但我獲得那其實是葉列梅耶夫娜刻意製造成意外的證據。」
想必沒有人想像得到這則情報,除了芙蘿拉與管家多羅提歐以外,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謀殺太守夫人非同小可。
當然,能夠取得這個情報也不簡單。
「吉基邦,真虧你能找到證據。」
「不敢,畢竟進到這座城裡也過了兩週。當時下手的犯人全都死光了,但大小姐的情報非常正確。我們找到其中一名犯人留給弟弟的信。」
聽了吉基邦的報告,芙蘿拉點頭。
護衛劍士卡拉總是這麼想。
芙蘿拉小姐其實完全不需要去酒館等地測試是否腐敗。她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精準地掌握了關於腐敗的情報?上酒館是興趣,而驗證貪腐只是藉口。
的確,腐敗程度嚴重的城鎮在被發現之前得花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和貪腐的程度可能真的成比例。她無法否定……不過有些懷疑也是事實。
當然,即便如此她對芙蘿拉的忠誠也無庸置疑。
卡拉只是不希望她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而已……
「為了讓太守醒悟,就來好好大鬧一場吧!」
芙蘿拉莞爾一笑說道,所有人都同時點頭。
計劃已經安排妥當,這兩週準備早已就緒。
很可惜不出所料,齊馬利諾城相當腐敗。
如今終於知道位於核心的人物是誰──商人葉列梅耶夫娜。
他們不清楚收受賄賂的具體方式,但是那不重要。他們不是公家機關,而是俠盜。基礎是遵循心底的正義感行動……這樣的團體。
沒錯,這才是俠盜「曉之國境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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