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挑戰
☗ 初次挑戰
由於重要的對局仍在持續,感想戰必須在別的房間進行。
「…………原來是這樣。我看漏了這條詰棋路。」
聽愛說明了手順之後,萬智才終於理解了自己的敗北。
她這時才知道,在她下了那渾身解數的決勝之手的瞬間,其實已經頓死了。
這是最苦的敗果,甚至令她想起十年前的小學生名人戰。
「小愛。」
畢竟最後是那樣的贏法,勝者的態度一直有些尷尬,不過萬智還是溫柔地向她道謝。
「謝謝妳。這樣一來就成詰了。」
「咦…………?」
收拾好棋子之後,萬智站起來走向出口。
「我會轉告八一,說妳現在很好。他一定……會為妳的勝利感到高興。」
「啊……」
愛從沙發上起身,本來想要追著萬智出去,卻在跨出腳步之前猶豫了。
──追上去……要做什麼呢?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東京努力下將棋了……
望著開啟的門,愛不知所措地呆站著。
而且還有一件事,讓她感覺不太對勁。
「供御飯老師…………是不是在笑?明明錯失了挑戰權……」
她的表情實在不像是不服輸或逞強,讓愛的心裡有一些不安,不過目前對愛來說,還有其他更在乎的事。
「…………鹿路庭老師…………!」
愛坐回沙發上,有如祈禱般地雙手交握,等待鹿路庭來到這裡。
因為,她沒有勇氣主動前往對局室。
戰況完全陷入膠著,可說是歹戲拖棚的狀態。
「唉唉…………為什麼會變成這種將棋…………」
鹿路庭縮在盤前,神情憔悴,茫然地望著拚命判讀的花立,等她下子。
現在的形勢是慘烈的互毆,是對抗形的終盤常見的局勢。而且雙方的決勝手都陸續落空,導致盤上的局勢更是複雜而奇怪。
應該說,已經是亂成一團了。
「…………這下子真的徹底錯失運氣了。」
在循環賽的中盤,贏過月夜見坂的那一陣子,即使不用動腦,手指也會自動伸向要害。當時真的非常順遂,連戰連勝……
不,其實鹿路庭心知肚明,自己贏不了的真正理由。
與愛相處,讓她以為自己說不定也有同樣的能耐,能像愛那樣將死對手。
因此,她開始在終盤試圖將死對手,結果攻勢撲空,連戰連敗。假如當時能冷靜地審視自己的才能,早就在來到最終局前先奪得挑戰權了。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當挑戰者。
明明認為自己是最努力的。
或許自己並沒有才能,但是身為一個女流棋士……在從事這個工作的時候,至少鹿路庭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職業意識,甚至被嘲諷為《職業女流棋士》。她自負對將棋界的貢獻甚至高過那些處境更優渥的職業棋士。
可是看著愛,她的自信動搖了。
她比自己年輕、比自己有才能、而且可愛……但這些並不是原因。
──而是因為……她比我還拚命奮戰。
旁邊那一組的慘烈棋戰,一直持續到剛才。
鹿路庭原本就認為愛可能會勝出。
但是,面對《虐殺的萬智》,愛竟然能反過來將其虐殺,逼迫到一手詰的絕境,甚至讓對手連主動投降的餘地都沒有,這是鹿路庭想像不到的結果。
「哈哈……那傢伙,根本是鬼吧。」
當雛鶴愛躍上頭銜戰的那個時候,全日本將會被徹底顛覆吧。
劇烈的經痛讓鹿路庭幾乎無法思考,在盤前想著這樣的事。專注力快要無法維持,而且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正常地下棋。
但是──
──這才不是藉口……因為對手可是孕婦啊……
對局過程中,花立好幾次離席去洗手間,鐵青著一張臉回來。先前就聽說她害喜得很嚴重,實際隔著棋盤與她相見,才知道比想像中的還要悽慘。
「……對女人來說,這是普通的事嗎?那才不可能……」
經痛與害喜,都是男性所沒有的肉體變化,卻毋庸置疑地存在著。
光是把這件事實說出口,就會被抨擊,被指責不該要求特殊待遇。
被責備過幾次之後,不知不覺間就放棄了,閉緊嘴巴,只持續以陪笑與附和應對。
──但我們一樣是在奮戰!一樣是賭上了自己的人生!
想要以最佳狀態留下最好棋譜的心意,不想被否定。
雖然這件事本身絕對不會傳出去,但至少希望有人能夠理解,今天的將棋對局留下的棋譜,是在痛苦中拚命完成的。
「花立老師剩下十分鐘。請問要從什麼時候開始讀秒?」
「………………」
花立已經疲憊得無法回答記錄員,早就超過了能忍耐的極限。對於她這樣奮戰的身影,鹿路庭打從心底感到尊敬,同時……也強烈地希望她好好地保重自己的身體。
持棋時間是好不容易保留到最後的祕密武器,卻無情地不斷流逝。
花立拚命地思考,直到剩下三分鐘的時候────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我以為將一切獻給將棋,才總算能夠得到頭銜。」
「……?」
花立突然說起這樣的話,讓鹿路庭非常驚訝,訝異地望著她。
──她打算投降嗎?不,記錄員還沒有停止計時器……
花立並沒有放棄爭勝負,不過她似乎在自己的心裡做了某個決斷。
同時,她打算給眼前的後輩留下一些話。
明白這一點,鹿路庭端正坐姿,洗耳恭聽她所尊敬的前輩要說的話。
「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的。我以為自己所獻上的幸福,其實不足以換來將棋。被銀子奪去一切之後,我才真的察覺這一點……」
初代女王──花立薊。
對將棋總是保持自律而克己的態度,甚至將身為女性的幸福拒於千里之外。被稱為《睡美人》的她,在經歷喪失之後找到了答案,現在,她將說出這個答案。
「即使不幸、即使吃苦,也不會因為這樣就變強。」
「……!!」
「既然這樣,我就下定決心,決定要摸索能夠讓自己幸福、同時變強的方法!任何想要的東西,我全部都要得到!無論是將棋還是家庭,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全都要!因為無論如何都想要個兒子,所以才懷上第三胎,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有變強。全盛期不是過去,最強的時候總是現在。」
即將成為三個孩子的母親的女流棋士抬頭挺胸,自豪地如此宣言,並對坐在棋盤另一頭的後輩說道:
「所以,小珠代,妳可以再貪心一點。妳太在乎周遭……太溫柔、太認真,總是以他人為優先。但是對於想要的東西,其實妳可以儘管說想要。為了抓住幸福,沒必要讓自己變得不幸。」
然後,花立移動了棋子。
「來,過來抓住吧!當然,我可不會輕易地讓給妳喔!」
在這一手之後出現的局面讓鹿路庭非常驚訝,甚至忘了呼吸。
這並不是為了抓取勝利的一手,而是為了整理混亂盤面的一手。
花立信任後輩,把接下來的局面交給鹿路庭。
她自己已經到了極限,面對無法讀透的局面,決定交由鹿路庭做決斷,要她自己設法猜出答案。
「唔……!!…………路有兩條…………」
繼續逼攻,或是改採守勢,其實是單純的二選一。
但是,極度的疲勞與劇烈的經痛讓意識愈來愈模糊,所剩的持棋時間也不多了。以鹿路庭的實力,在這樣的狀況下,即使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到正確的答案。
閉著眼睛碰運氣下棋,矇中的機率還比較高。
因為,自己並不是雛鶴愛。
「我要前進的路是────」
鹿路庭伸出了顫抖的手。
伸向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即使察覺房間外面吵鬧了起來,愛還是無法抬起頭。
「…………」
心臟跳得好激烈,彷彿要破裂了。
結果究竟如何?如果鹿路庭贏了,自己真的能打從心底祝福她嗎?
外面傳來記者的腳步聲,還有按快門的聲響。
混在這些聲響中的,還有熟悉的鞋跟聲響。
當然熟悉了。來到東京之後,愛一直跟隨在這腳步聲的後面。這腳步聲愈來愈近……最後,在房間門前停下。
──如果……鹿路庭老師輸了,得到挑戰權的那一瞬間,我到底該…………
喀恰。
「唔!!」
聽到開門的聲響,愛的頭有如彈跳般抬起。
站在眼前的是鹿路庭。
「…………老師……」
兩人四目相交,鹿路庭的臉上浮現笑容。
然後,她以平常的語氣對愛說道:
「恭喜妳。」
這短短的三個字,完全說明了一切。
「唔──────────!!」
愛當場縮在地上…………哭了起來。
接下有生以來第一張挑戰頭銜戰的門票,雛鶴愛臉上的表情不是笑,而是哭泣。
「雖然沒能抓住初次挑戰頭銜的夢想,但我覺得在那之前,我應該要先抓住別的東西。」
這些話或許是為了安撫不停哭泣的愛,也可能是為了說服自己接受現實。
鹿路庭的語氣平靜,訴說了起來。
「如果我跳過這一步,先取得了挑戰權……我可能這一輩子都再也無法得到了。只要這麼想,我也能欣然接受,打從心底覺得這樣就好了。當然,或許這只是不服輸的嘴硬發言也說不定!」
花立選擇了爭取幸福,並且讓自己變強的道路。
所以,鹿路庭也想要抓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那是────決心。與那個引導自己走上將棋之路的棋士,一起活下去的決心。
鹿路庭想要一直追逐那個背影,並且……一定要抓到手。因此面對無法讀透的局面,鹿路庭仍然試著自己判讀,下了自己認為是正確答案的一手。這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前進。
光就結果來看,這其實是萬萬不可的一手,讓她立即頓死,但是──
在感想戰中,《睡美人》對她這麼說道:
『妳愛將棋吧?』
所以,這樣就夠了。鹿路庭並不後悔。
……只是在感想戰開始之前,還是不得不先去洗手間補妝就是了。
「但是,妳不一樣,對吧?」
鹿路庭一隻手擺在愛的頭頂上,溫柔地說道:
「雛鶴愛特地來到東京,要抓住的可不只是挑戰權這種小東西,不是嗎?」
即使一生只有一次也好,就是想要得到。
得到之後,就輕鬆多了。也能留下自己身為棋士活過的證明。
在鹿路庭與山刀伐的心目中,這名為頭銜的終點,對這十一歲的少女而言,不過只是該走之路途中的必經之處而已。
「既然這樣,妳就非去不可!如果一個人會感到不安,我會推妳一把。因為我先前為了參加頭銜戰而空出來的時程,現在都變成一片空白了(笑)。」
「………………為什麼…………?」
「嗯?」
愛一直靜靜地聽著鹿路庭說話,淚流不止,這時候才哽咽著問道:
「老師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妳很努力。」
鹿路庭馬上這麼回答,沒有一點遲疑。
「我並不溫柔。而是妳朝將棋勇往直前的模樣改變了我。這也是妳的才能……一定是最大、最熱血的才能。」
在開始同居之前,連想都無法想像的未來,現在竟在眼前展開。名為雛鶴愛的少女,有改變未來的力量。
「而且………………算了,這還是別說好了。」
「什麼啊!別吊胃口嘛!!」
「好了,快走吧!媒體都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我們一起出去,讓他們嚐嚐尷尬的滋味!」
鹿路庭一手勾著愛的頭,有如施展摔角的頭部固定技,同時挺起她引以為傲的胸脯,快步走出房間。
其實我一直都想要個妹妹啊。
能跟我一起下將棋,臭屁又可愛的妹妹。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