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真的

  ☗ 來真的

  「…………生理期來了。」

  時間來到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最後一天。

  我,鹿路庭珠代,在人生當中最接近頭銜的這一天,偏偏身體狀況糟透了。

  「生……………………」

  正在準備早餐的小學生這麼應聲,然後什麼都說不出來,不知所措地站著。

  然後,她戰戰兢兢地繼續問道:

  「是、是不是……很難受呢?」

  「這………………以後妳就知道了……」

  我現在有些貧血,光是站著都覺得頭昏眼花。

  完全沒有食慾,肚子痛得要死,根本無法好好思考。而且全身浮腫,很難跪坐……甚至連指尖的感覺都跟平時不同……

  總而言之,就是完全無法下將棋的狀態。

  「唉唉,還以為今年……一定能拿到手的……」

  在這之前,我的運氣一直都很好,彷彿全世界都在迎合我,不管我怎麼做,最後都一定會贏。沒想到……到了這個最後關頭,運氣竟然不站在我這邊。

  不對。

  在贏過小燎後,我卻連續輸給排名不如我的對手,或許我的運氣早在那時就已經用完了。

  關於這一點,應該說是因為我不恰當地貪心嗎……總之,就是太大意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當初就應該別做奇怪的事,以安全的方式取勝才對……

  「…………老、老師,早餐……」

  「算了,反正我吃不下。」

  我一頭栽倒在床上,拉起棉被蓋住全身。

  即使如此,手腳末端依然冰冷,冷得我忍不住顫抖……

  「乾脆不戰而敗算了……反正我現在根本無法正常地下棋。如果輸得太難看,世間又要批評我『因為壓力而無法保持平常心』之類的,真是令人惱火……算了,反正根本沒人打從心底想看我挑戰頭銜。說不定即使我不去對局室也不會有人發現呢!哈哈哈哈哈…………唉……」

  「………………」

  小學生沉默不語。

  她靜靜地……採取了奇妙的行動。

  她從冰箱與櫥櫃中取出食材,一一擺在餐桌上。

  「妳幹嘛?我不是說不吃──」

  說到一半,我忍不住把話吞了回去。

  因為,桌上擺的食材都是──

  「唔……!妳、這是……」

  「沒錯。是老師妳從全國各地訂購的食材。」

  接著,小學生一一說明桌上食材的來歷。

  「這味噌醃魚是右左口老師的老家寄來的,素麵則是粥新田老師的先生做的。還有米、肉、蔬菜、水果、飲料……而且不只是食物,就連衣服跟棉被也是,這房間裡的東西幾乎都跟其他的女流棋士有關,不是嗎?」

  「妳、妳怎麼會──」

  「我當然知道。知道老師妳總是網購買來這些東西,並透過SNS不著痕跡地幫大家宣傳……這大家都知道。」

  不是那樣的。

  是因為棋迷都會觀察棋士在SNS上的發文,深入瞭解照片中出現的物品。

  既然這樣,如果我發佈的照片中出現跟其他女流棋士有關的物品,說不定會很有意思。我只是這樣想而已。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有深度的意圖。只是在這種社群網路時代的一種小遊戲而已。

  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容易受棋迷關注,可沒有──

  「鹿路庭老師,妳還記得嗎?上次陪我去將棋會館那一天的事?」

  「喔…………的確有過這樣的事呢……」

  「那一天,對局結束之後我先去女流棋士室等妳,然後,右左口老師與粥新田老師也進來了。她們那天並沒有對局,卻來了女流棋士室,老師妳覺得是為什麼?」

  對了。

  那一天,我在電梯門口跟她們擦身而過,當下就覺得很奇怪,她們怎麼會在這裡?

  小學生繼續說明理由。

  「她們在老師妳的SNS上看到我用妳訂購的食材做成的料理,都很感激,來向我道謝,還為她們之前對我說過的話道歉。」

  竟然……有這種事……?

  「然後……我們在那裡談論關於老師妳的事,聊得很開心。她們還說,大家都知道……老師妳之所以在網路上做直播、發佈影片,是為了替大家摸索將棋以外的賺錢方法……還有,妳透過直播得到的收入,都悄悄地捐給女流棋士會作為營運費用,其實大家都知道……」

  原來是這樣。

  我還以為她們又在背地裡說我的壞話……

  沒想到不但不是說壞話……還正好相反……

  「而且鹿路庭老師……妳總是以『小珠代』的身分代表女流棋士,承受關於女流棋士的各種意見……明明總是很難過的,但是妳卻以笑容面對,四兩撥千斤地應付……」

  別誇我了。

  妳們錯了。我才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她們還對我說『既然跟小珠代這樣的人一起生活,妳一定是個好孩子』…………她們這樣說,真的讓我鬆了一口氣……鹿路庭老師,妳一定不知道吧?」

  小學生以有如責備一般的口氣繼續說道:

  「來到東京之後…………所有我得到的東西,全都不是靠我自己一個人取得的。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甚至無法抵達棋盤前…………」

  我想反駁。

  我想說,不是那樣的,那是因為妳很努力。

  但是,我說不出來。

  一股熱熱的感覺從喉嚨下升起,要是說話,感覺可能會決堤……

  「所以……所以!」

  我說不出話來,小學生則繼續對我說。

  繼續蹂躪我正虛弱的心,就像當初在直播的時候,用那驚人的終盤能力,蹂躪用軟體下將棋的網友一樣。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真的是這麼想的!!大家都希望鹿路庭珠代挑戰頭銜!!像鹿路庭老師這樣的人,才應該要取得頭銜!!」

  小學生流著淚,繼續重擊我的心。

  「不真的這麼想的,只有妳自己而已啊!鹿路庭老師!!」

  「………………」

  這時候,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原本那麼難受的身體……竟然能動了。

  沉睡的鬥爭心被喚醒,逐漸充斥全身,令我足以忘記疼痛。

  好熱。

  熱得我根本蓋不住棉被。

  熱得我想要馬上去下將棋,只有下棋才能排解這股躁熱。

  所以,我對眼前正在哭泣的小學生確認道:

  「……妳真的明白嗎?我要是贏了,挑戰頭銜的機會就會離妳自己更遠。」

  「我知道!」

  愛用手臂粗暴地拭去淚水,瞪著我。

  「我也會贏的!所以,老師妳要是輸了,就無法挑戰頭銜囉!」

  「呼!」

  她的眼神就好像拚命裝凶威嚇的幼犬,使我忍不住噴笑。

  在女流名跡循環賽,勝局數相等的時候,為了爭奪挑戰權,必須舉行季後賽。

  如果我贏了,而這傢伙……愛也贏了的話,兩者的勝局數將會相等。

  到時候,我就能再度堂堂正正地跟她隔著棋盤對決了。

  拿出真本事的雛鶴愛。

  對我來說…………這是無論如何都該經歷過一次的將棋對局。

  「好,我們都要贏,然後在季後賽上對局。到時候我們直接去跟聯盟談判,讓我們在對局上開直播吧!」

  「是!!」

  ──妳果然還是不明白啊。

  看著小學生天真無邪高興的模樣,我在內心喃喃剛才沒能說出口的話。

  謝謝妳。如果沒有妳的話……其實我也一樣,甚至無法抵達棋盤前。

  ☖ 最終一齊對局

  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最終戰,是採一齊對局的形式。

  十位循環賽參加者在東京的將棋會館齊聚一堂,同時進行五場對局。這場對局不只是為了選出挑戰者,同時關係到循環賽的淘汰。

  十人之中將有四人淘汰,在如此嚴苛的循環賽中,即使是頭銜保持者也可能輕易地嚐到淘汰的屈辱滋味。

  尤其是這一屆,有機會爭得挑戰權的棋士與有可能淘汰的棋士,兩者之間只差一勝,是前所未見的大混戰。

  有機會爭得挑戰權的棋士,是五勝三敗的供御飯萬智、鹿路庭珠代以及雛鶴愛。

  即使是排名第四、四勝四敗的月夜見坂燎,也有淘汰的危險────

  「燎燎,早安。」

  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一進對局室,就看到她今天的對手戀地綸女流四段正在辛勤地擦拭將棋盤。

  「抱歉,我快擦好了。」

  「沒關係…………還有時間,妳儘管擦吧。」

  月夜見坂在盤前一屁股坐下,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拿起扇子,反覆地開闔。

  其實,月夜見坂本來也打算擦棋盤,所以才會提前許多進來。

  戀地擦著棋盤,苦笑著說道:

  「在開幕戰的時候,實在沒想到我跟妳會像這樣,在最終戰為了免於淘汰而拚個你死我活。很驚訝呢。」

  「哼,廢話!誰會一開始就認為自己會被淘汰?沒人那麼傻。」

  「真的是這樣的嗎?」

  「啊?」

  「看了燎燎妳的開幕戰之後……我一直在擔心會被淘汰的可能是自己。」

  「唔……!」

  月夜見坂燎的開幕戰對手──是雛鶴愛女流初段。

  在那一場對局中,戀地擔任記錄員。在女流棋士界中,可擔任記錄員的人並不多,因此由女流四段來為小學生記錄,也是難免的情況。

  「那一局將棋……雖然贏的是燎燎妳,但是真正讓我感到挫折的,卻是雛鶴小妹的運子。不只可以看出卓越的才能,更是讓我感到慚愧……我們這些女流棋士,竟然只知道為了女流棋界是否受世間關注而分心、得意忘形……」

  把棋盤擦乾淨之後,戀地用雙手抱住。

  「就是因為這樣,我在這一期才會落到瀕臨淘汰的窘境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而且,自從我失去女流頭銜之後,我似乎逐漸習慣不斷沉淪的自己。我真的很厭惡這樣的自己,但又無法就這麼輕易地放棄,所以還是想拚命地抓著不放,直到最後!有了這樣的決心,我才會想要像這樣巴著棋盤不放,把棋盤擦得乾乾淨淨。因為對局開始之後,我就不能真的巴著棋盤不放了──」

  「喂。」

  「嗯?」

  月夜見坂朝她的對局對手伸出一隻手,粗魯地說道:

  「布給我。我也要擦。」

  月夜見坂燎目前的成績為四勝四敗,有淘汰的危機。

  即使勝局數相同,排名第一的花立薊則是挑戰與淘汰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但是,這並非可有可無的比賽。

  不如說花立才是掌握挑戰權去向的關鍵人物。

  如果她輸給對手鹿路庭珠代,那麼鹿路庭將確定追加一場季後賽,因此今天最受媒體人員關注的是花立與鹿路庭的對局。

  在外人私下的評論之中,相對有利的是花立。

  因為她既沒有希望爭得挑戰權,也不可能淘汰,不受任何壓力影響。以條件來說,今天最能自在發揮實力的,應該是她才對──

  睽違多日與花立再度見面,鹿路庭面臨了預料之外的狀況,心裡相當動搖。

  「嗚!!…………不、不好意思…………嘔噁噁噁噁噁…………!!」

  坐在棋盤另一端的花立臉色相當不好,毫無生氣。

  她看起來情況很糟,甚至讓鹿路庭忘了自己今天也很不舒服。

  「呃…………薊姊,難道妳──」

  「…………嗯,我懷孕了……」

  鹿路庭的上半身向後彎仰。

  「這是第三胎,照理說我也該習慣害喜了……但是,這次好像比之前的都還要嚴重……」

  「不、不要緊嗎!?安定期是不是還要等很久!?」

  鹿路庭自己是獨生女,沒看過母親害喜的樣子,對她來說,這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地方看到孕婦痛苦的模樣。她認為對方根本沒辦法下棋。

  對於後輩體貼的關懷,花立勉強地擠出聲音來回應。

  「只是跪坐著下將棋而已,還不至於會對嬰兒造成影響。只是……在對局的過程中,我可能會有很不堪的舉止,還請妳多多包涵。」

  花立用手帕摀著嘴巴,低下頭來這麼說道。鹿路庭雖然狼狽,但也不忘把重要的話說出口。

  「呃,不會,對了………………我應該要說恭喜吧?對,我當然該這麼說。恭喜薊姊。」

  「謝謝妳。妳沒有錯。」

  花立以開心的笑容接受後輩的祝福。

  接著她將手帕折起,擺在大腿上,以堅毅的口氣說道:

  「讓我們全力對決吧。為了不愧對肚子裡的孩子,我今天絕對會全力以赴。所以,小珠代,請展現妳的將棋,證明妳有資格挑戰歷史悠久的女流名跡戰。」

  「…………是!!」

  ──原來我還是很好運的。

  鹿路庭本來以為運氣完全不站在自己這一邊,現在卻覺得自己的運氣好到極點。

  她在內心感謝這段時間與她交惡的將棋之神。

  之所以覺得幸運,並不是因為她的對手因害喜而難受。

  而是因為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局,對手竟是教導自己職業棋士精神、最尊敬的女流棋士,這是何等幸運。

  排名最末,開幕三連敗。

  雛鶴愛女流初段從這樣的窘境中連續獲得五勝,爭取到了一點點獲得挑戰權的可能性。這樣的她,無疑是這一期最受關注的黑馬。

  即使如此,媒體人員仍聚集在鹿路庭那邊的對局,因為愛今天的對手實在是對她太不利了。

  愛有氣勢,她的將棋本身也有風采。

  但是,這次要面對的對手,可不是憑氣勢就能勝過的。人們都認為勝負已經確定了。打從賽程表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沒人認為愛能在最終戰勝出。

  因為她的對手────正是繼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之後,女流棋士史上第二個獲得女王寶座的棋士,其地位不能與其他人相提並論。

  「小愛,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供御飯老師。」

  萬智問候的語氣跟往常一樣,從容而優雅;相反地,愛的語氣很僵硬。

  兩人之間的關係,稱得上是親密。

  天衣挑戰女王戰的時候,愛負責了觀戰記。

  面對從沒做過的工作,愛非常困惑,而當時指導她的,就是萬智。所以對愛來說,身為觀戰記者的萬智是她打從心底敬愛的『鵠師傅』。而且萬智的師妹貞任綾乃與愛是好朋友。

  綾乃經常對愛說萬智有多麼了不起,因此在愛的心目中,萬智相當於憧憬的大姊姊。

  因此,第一次與萬智對局,透過將棋一分高下,難免令愛有些困惑。而且當初移籍關東的時候,愛沒有聯絡萬智,面對她會感到心虛。

  「妳現在過得好嗎?如果不是會在這麼重要的對局中對上妳,真想找妳一起吃頓飯,好好地聊一聊。」

  面對萬智體貼的關懷話語,愛覺得更不好意思了,甚至說不出話來回應。

  「見不到小愛妳,綾乃跟小夏也都很寂寞喔。等妳狀況穩定下來之後,記得去看看她們喔。」

  「啊…………」

  「而且──」

  萬智的臉上維持著仙女般的表情,說出的話語卻有如鋒利的短刀,無情地刺向十一歲的少女。

  「八一也是,每天都很在乎妳喔。還要我來替他看看妳過得好不好呢。」

  「唔!!」

  愛的心裡非常動搖。她的反應讓萬智很滿意。

  ──要是小愛知道我跟八一之間有了更深的連結……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愛想必會每下一手都很懊惱吧。

  萬智把愛視為今後必須一直對抗下去的競爭對手,她是真的想要打擊愛的心。

  她要剝奪愛的心靈支柱,剝奪愛從頭到尾緊抓著不放的東西。

  ──我絕不重蹈覆轍。銀子那時候的過錯,我絕對不犯第二次……

  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以優美的舉止排列棋子,彷彿活過千年的妖狐,語帶嘲諷。

  「這是我跟妳的初次手合。讓這局將棋成為我們之間永生難忘的回憶吧?」

  於是,對局開始的時刻到了。

  「「「「「請多多指教!」」」」」

  五張棋盤同時響起十人的聲音。

  這聲音彷如優美的旋律,響徹整間對局室。

  夢想。固執。自尊。名譽。

  賭上各自最不能放手的事物,女流名跡循環賽最終戰的一齊對局,終於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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