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

  ☖ 咆哮

  男人的手每隔一分鐘就出現在螢幕上,從剛才就一直在大幅地顫抖。

  「名人……不,盤王的手在發抖!難道是先手要贏了嗎!?」

  盤王戰第五局。

  雙方勝局數相同,這場在東京將棋會館特別對局室舉行的對局,將會決定勝負的去向。我與鹿路庭老師一起在被劃為檢討室的『桂之間』觀看對決的過程。

  這間桂之間與特別對局室一樣在四樓,也就是說,頭銜戰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進行著。

  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之中──

  「最、最近怎樣?雛鶴……小姐。習、習慣……關東了……嗎?」

  向我搭話的女流棋士,是岳滅鬼翼老師。

  在決定我是否能打進女流名跡循環賽的關鍵一戰之中,我曾對上這位老師,她真的很強。雖然曾經是對手,但今天在這桂之間跟我再度見面的時候,她很溫柔地關心我。

  這讓我很高興,忍不住跟她聊了起來,而沒有專心檢討對局。

  「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與對局室在不同的樓層,因此我沒想到會在這麼近的地方檢討,非常驚訝。話說……我們在這邊交談,會不會被那邊聽到?」

  「這樣啊……嗯,要是大聲說話,可能還是會、被聽到……不過,對局者都全神貫注在對局上,應該是沒有影響…………吧……」

  「謝謝岳滅鬼老師!啊,老師只要稱我為『愛』就可以了!」

  「嘿嘿、嘻嘿嘿……那、妳、妳妳、也稱我為…………翼、就、就可以了……我跟妳幾乎是、同時當上女流棋士的……而、而且我是女流1級……還、還還、還不如妳呢……小、小、小愛……」

  「是!還請多多指教,翼小姐!」

  「跟、跟小愛…………成為……朋友了…………嘿……!嘿嘿嘿……♡」

  翼小姐原本是獎勵會2級。

  雖然女流棋士很難有機會進入這桂之間,不過由於她很常擔任記錄員,因此能跟其他職業棋士老師們一起繼盤檢討。

  我也要好好努力,跟翼小姐一樣,成為能夠經常進入這裡的棋士!

  「情況如何?盡盡會贏嗎?」

  鹿路庭老師沒有看繼盤,而是專注地看著轉播對局室狀況的螢幕,以及記者帶來的筆電螢幕。

  雙方現在都是一分將棋了。

  擲棋決定名人為先手,他安排的是當下流行的矢倉,後手的山刀伐老師則選擇以急戰矢倉與他展開激烈的互攻。

  山刀伐老師雖然是相對不利的後手,但是他毫不保留地祭出私底下深入研究的手順,一直維持著勢均力敵的形勢,直到最終盤。

  然後──

  「後手正腳踏實地拉開差距!山刀伐,厲害!!」

  軟體所計算出的評價值,顯示後手愈來愈佔上風。

  「為什麼!?名人的手一直在顫抖……難道他不是已經判讀到勝利了嗎!?」

  「或許這表示目前的局面非常複雜艱難,即使是名人也會判讀錯誤……」

  明明該稱他為盤王,卻還是忍不住習慣性地稱他為『名人』,看來大家都無法保持鎮定。

  鹿路庭老師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對我耳語道:

  「鍛鍊起來的終盤能力開始讓盡盡拉開了差距。說不定他真的會贏,因為妳的關係。」

  「………………」

  ……但是,這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出、出現了!!後手佔優勢了!!只要山刀伐八段不犯錯……就能搶到手了!!」

  鹿路庭老師搭在我肩膀上的那隻手,不由自主地握起。

  「成了嗎!?他、他的第一個頭銜……!?」

  「不。」

  我從旁探頭確認電腦的螢幕,這時已經有了別的結論。

  「這評價值是錯的。電腦應該是疏忽了後手玉的將死。」

  「但、但是,軟體判斷盡盡佔優勢啊!而且後手玉哪裡有被將死的破綻啊!?」

  「在這──」

  我將手伸向檢討用的繼盤。

  「其實還有個手順,打下龍之後就能把後手玉將死。」

  「「…………啊!?」」

  這是很明顯的手順,光是我這樣一指,其他人馬上就看出來了。

  可是,軟體卻判斷『不會被將死』,所以大家才沒看出來。以前在關西的棋士室也很常有這樣的狀況。

  「軟體漏判了。這是偶爾會有的事,不是嗎?」

  我有一點點得意地這麼說道。

  因為自從來到東京之後,我一直沒有機會像這樣在將棋會館跟這麼多人交談。

  但是──

  本來以為大家會稱讚我,沒想到……大家看我的眼光,好像在看某種詭異生物似的──

  「…………連軟體都看不出來的將死,竟然被小學生……?這、這是在開玩笑吧……?」

  「不、不過…………那孩子說的沒錯,軟體在短時間內不會深入判讀……疏忽長手數的將死,也是常有的狀況…………」

  「可是…………這裡有多少職業棋士啊?竟然一個人都沒注意到!她、她卻────」

  反應最激烈的,是坐在我面前的翼小姐。

  「嗚……!!」

  她雙手摀著嘴巴,連滾帶爬地縮到房間的角落,劇烈地乾嘔了起來。

  「翼、翼小姐!?妳沒事吧!?」

  「我……我…………沒事………………嘿嘿嘿……小、小愛,妳果然很了不起呢…………真是…………令人絕望…………」

  翼小姐鐵青著臉色這麼說道,鹿路庭老師為她拍背,同時嘆了一口氣說:

  「竟然能讓《不滅之翼》留下心理陰影……也難怪即使是白雪姬也會感到挫折。不過,竟然能把如此殘酷的才能化身留在自己身邊栽培,真是服了那個魔王……」

  「殘酷?我只是解了一題詰將棋而已。」

  「竟然如此天真無邪?」

  看鹿路庭老師毫不保留地這樣駁斥,我才察覺自己的言行哪裡不對。

  「啊…………!?」

  我竟然……洋洋得意地指出了恩人的失敗……

  隨後──

  名人的手動起來,採取了我剛才指出的手順,下出了龍。

  他持棋的手劇烈地顫抖,甚至在途中讓龍掉下去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電腦的判定馬上逆轉,顯示先手佔優勢,檢討室內頓時一片譁然,恐怕連對局室都聽得見……

  山刀伐老師一下子失去了氣勢,即使是隔著畫面也看得出來。

  他挺直腰背,拉整和服,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水。

  喝下水之後──

  『我認輸了。』

  他沒有走下一手,挑戰者直接投降。

  接著,他馬上對勝者提問。

  『敢問我是哪裡做錯了呢?我完全摸不著頭緒。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輸。』

  感想戰的氣氛與剛才的激戰完全相反,和樂融融。

  我與鹿路庭老師坐在媒體的後面,在特別對局室的角落觀摩感想戰。即使是一般的公式戰,也很難得有這樣氣氛融洽的感想戰。

  名人與山刀伐老師原本就是研究搭檔,兩人互相尊敬。光是像這樣在同一個房間觀摩,也能清楚地體會他們這樣的關係。

  這樣的關係真是美好。

  因此,挑戰失敗的山刀伐老師也一下子就恢復了笑容,能夠以正向積極的態度檢討自己的敗因。

  長年期盼的第一個頭銜就在眼前,卻以一步之差錯過了……即使如此,老師卻在這個瞬間馬上振作起來,繼續向前看。如此堅強的心,實在是太耀眼了。

  「山刀伐老師……真的好堅強啊……真是了不起。」

  「…………」

  對於我的話,鹿路庭老師沒有任何回應。

  由於接下來還有慶功宴,感想戰進行了三十分鐘就結束了。為了換下和服,對局者雙方都離席去休息室。

  看他們出去之後,媒體與相關人員開始如此議論了起來。

  「到最後,這個世代拿到頭銜的還是只有生石充跟於鬼頭曜兩人。」

  「生石現在也失冠了,於鬼頭也只到玉將而已。反而是下一個世代的篠窪大志先奪得了頭銜,而且在積分方面是神鍋步夢更高。這恐怕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

  「不只如此,我敢說那個關西的天才最後一定會獨吞一切。那個《西之魔王》。」

  「他們這一代,真是最吃虧的世代。可憐啊。」

  ……這種話用不著現在在這裡說出來吧?

  這讓我想起當初龍王戰,師傅連續輸給名人三局的時候。

  好!我跟鹿路庭老師要挺身而出,避免讓山刀伐老師在慶功宴上聽到這種閒話!

  「我們回去吧。」

  「咦……」

  已經要回去了嗎?

  應該說──

  「我們不跟山刀伐老師一起回去嗎?」

  「走就對了,別多說。」

  鹿路庭老師拉起我的手臂,力道比想像中的還要強勁,然後她以特別開朗的口氣對周遭的人這麼宣布。

  「各位,真是不好意思。小學生上床睡覺覺的時間要到了,請容我們先失陪。」

  「怎麼這樣?女大學生不一起參加慶功宴嗎?」

  「女大學生還有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最終戰要面對呢,所以要先回去囉☆」

  鹿路庭老師華麗地推辭相關人員的挽留,拖著我離開將棋會館。

  她留下了山刀伐老師。

  一回到家,鹿路庭老師馬上開始脫衣服。

  「快去洗澡。洗一洗就上床睡覺吧。」

  「咦?不等老師回來再睡嗎?」

  這時候,我心裡第一次對鹿路庭老師感到生氣。

  雖然山刀伐老師在感想戰上看起來很有精神,但他其實應該很傷心才對。可是,鹿路庭老師卻只想著要馬上休息,只因為自己還有對局?

  不管怎麼說,這樣未免太無情了吧!

  而且,要睡的話,老師大可以自己一個人先睡啊!

  「我……每當師傅輸了對局的時候,我總是會為他準備熱騰騰的料理與熱水澡。雖說要是時間晚了還沒上床睡覺,師傅就會責備我……但是,我想至少給山刀伐老師準備一些簡單的飯菜──」

  「別做這種事。」

  鹿路庭老師這樣阻止我,口氣聽起來很急迫。

  她的表情與口氣,與其說是在生氣……不如說是在懇求,讓我很驚訝,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最後,我們兩人一起沖了澡。鹿路庭老師跟桂香姊不相上下……

  「好了,快睡吧。今天妳也過來這邊睡。」

  穿上睡衣之後,鹿路庭老師在床上挪出一個位置,這麼說道。

  「咦!?我、我可以跟老師妳一起睡在床上嗎!?」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呢!?而且剛才還跟我一起洗澡……突然這樣跟我拉近距離,對我來說與其感到高興,不如說反而有些困惑。

  「我一樣睡地板就好──」

  「別多說了,過來。我要關燈了。」

  說完,鹿路庭老師拉著我的手,把我拉到床上。哇哇哇……

  然後,老師馬上關燈。

  雖然頭銜戰的緊張氣氛讓我的心情一直很激動,不過洗過澡之後,現在都平靜下來了。

  而且我好久沒在床上睡覺了,軟綿綿的被窩很舒服,加上鹿路庭老師的胸部更軟、更溫暖……我應該會很快就睡著吧……

  呼啊啊啊~……意識開始模糊起來了……

  我一下子就睏了起來,睡了大約一、兩個小時之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聽見了這樣的聲音,有如野獸的咆哮。

  「!?……咦?」

  我嚇得一下子睡意全消,全身發抖,同時豎起耳朵。

  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聲音非常奇妙,有生以來從沒聽過這種聲音。我非常慌張,還差點從床上滾了下去。

  「呃……這、這是什麼──」

  「噓!……別出聲。」

  我非常害怕,鹿路庭老師則抱緊我,在我耳邊這樣耳語道:

  「繼續睡。別發出任何動靜…………對,就是這樣。沒事的……」

  「…………」

  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什麼大型動物在吼叫。

  因為,那聽起來實在不像是人會發出的聲音。

  但是聽著這聲音,我心裡愈來愈混亂……

  因為…………這個聲音我好像有印象。

  「咦?這是…………山刀伐……老師……?」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從隔壁房間穿牆傳來的咆哮聲,不管怎麼想都像是已經失去了理智的聲音。

  平時的山刀伐老師總是溫柔、和氣、從容……實在無法跟這樣的聲音聯想在一起……

  咆哮聲時大時小,有時候很激動,有時候則像是虛弱的啜泣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鹿路庭老師放鬆抱我的力道,開口說道:

  「……即使那麼努力,只要對上頂級的棋士,輸的情況還是比較多。妳的師傅應該是贏的次數比輸的多吧?就算輸了,對手也都是年紀比自己大上許多的棋士,心裡還是比較從容,能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贏得過。」

  「……」

  「但是,盡盡已經沒有以後了。」

  鹿路庭老師說的話,跟今天在桂之間那些相關人員說的一樣。

  所以,我想開口反駁。

  因為山刀伐老師只差了一步!

  他下次一定能贏,即使對手是名人……!!

  我想這樣反駁鹿路庭老師,但是聽了老師接下來說出的話,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自從輸給妳師傅之後,情況更糟了。因為這讓他切身體會到世代交替大浪的逼近。」

  「………………!」

  「贏不過上一個世代,下一個世代已經出現了比自己先拿到頭銜的棋士……而且十六歲就得到了第一個頭銜,十八歲就二冠,簡直是怪物。明年會是幾冠呢?」

  師傅的勝利,是我最大的心願。

  師傅總是回應我的心願,並以行動教導我只要拚命努力,沒有無法跨越的障礙。

  所以…………

  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師傅也會成為別人的障礙……

  「他很想要頭銜。即使只有一次也好……他想要得到勳章,證明自己沒有輸給任何人的勳章。只要有那個的話…………」

  「有那個的話……?」

  「至少…………能夠稍微原諒自己一些,能夠活得輕鬆一點……」

  如果是以前還在大阪的我,應該無法理解這樣的回答。

  因為下將棋的生活總是充滿快樂,一點都不難過。當然,輸了棋會很不甘心,有時也會哭泣,但是我從沒想過要以『變輕鬆』為目標,反而是難過的時候更能鼓起鬥志。

  但是……現在的話,我就多少能理解一點了。

  沒能成為第一,有多麼地痛苦。

  那令人心痛,彷彿心臟被緊緊地勒住。

  知道這樣的心痛將會一直持續下去的瞬間,更是讓人滿心焦慮與絕望。

  正因為明白了這一點,我才會…………才會離開師傅,來到東京。

  「……真想讓他得到。」

  鹿路庭老師這麼說,口氣有些顫抖。說不定她正在哭……但是,她已經翻過身去,面向牆壁那一邊躺著,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之前啊……」

  「咦?」

  「妳問過我,為什麼要一直住在這裡對吧?」

  「……是。」

  「那是因為我聽到了這聲音。」

  這聲音……?

  咆哮聲逐漸變小,現在聽起來像是啜泣聲,而鹿路庭老師說這聲音是讓她一直住在這裡的理由。

  「那個人的睡臉、甚至是裸體的樣子,有很多人都看過,不分男女。但是……聽過這聲音的卻只有我一個人。所以…………」

  「…………那個……」

  「嗯?」

  「我現在也聽到了……」

  「別這麼天真無邪。」

  然後,鹿路庭老師告訴了我。她與山刀伐老師……與將棋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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