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

  ☖ 集訓

  「八一,快起來……」

  睜開眼睛一看,一個黑髮少女滿臉不安地望著我。

  這裡是…………是什麼地方?

  啊!我想起來了。在小學生名人戰認識的女孩,邀我一起參加了將棋的外宿集訓……而這裡就是集訓的會場,是京都的一間寺院。

  這個在半夜把我叫醒的女生,名字叫做──

  「萬智?妳怎麼了?大半夜的……」

  「………………去……」

  「嗯?」

  「……陪我去上廁所。太暗了……我會怕……」

  「咦咦!?我、我陪妳去嗎……!?」

  這間寺院又暗又老舊,感覺隨時會有鬼出現,的確是挺可怕的。也難怪她會想找人陪她去上廁所。

  但是……我、我怎麼能跟女生一起去廁所,這樣好嗎!?

  「拜託啦,八一……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啊……!」

  「好、好啦!我跟妳去就是了!」

  萬智是個好女孩,很溫柔,也很會下將棋,美中不足的是動不動就哭,總是讓我拿她沒轍。

  「我陪妳去就是了,別哭了,好嗎?萬智……」

  萬智忸忸怩怩地,彷彿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我們悄悄地鑽出被窩,前往廁所。

  在一片漆黑的走廊上,我走在前頭,躡手躡腳地前進。

  萬智緊抓著我的衣角,跟在我背後。

  寺院的廁所只有一間,是老舊的和式廁所。我們輪流上廁所。「嗯…………呼啊……啊……♡」萬智上廁所的時候在裡面發出了聽起來很舒暢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是不應該聽的聲音,連忙摀住了耳朵……只是,還是稍微聽到了一點點……

  然後,我們回到了我的被窩裡。

  「八一……這是我跟你之間的祕密,不能說出去喔?」

  萬智不敢回去自己的被窩,於是鑽進了我的被窩,這麼說道。

  這下子又多了一個祕密……我當時這麼想。

  說起來,我之所以會跟她來參加這場集訓,是因為銀子去住院接受檢查。這樣一來,師傅家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你竟然受邀參加加悅奧老師舉辦的集訓,真是了不起呢!那位《老師傅》特別擅長看出年輕棋士的才華,並且為他們取稱號喔。你可要好好展現實力,讓他在書上為你記上一筆,說你是未來的名人人選之一。』

  師傅非常高興,完全贊成我去,但是桂香姊卻是面有難色。

  『但是,八一啊,這件事你可別讓銀子知道喔。』

  『咦?桂香姊,這是為什麼?』

  『她去住院,過著很無聊的生活,要是知道你開心地參加了將棋的外宿集訓……她會怎麼想?』

  『嗚哇哇哇哇……』

  因此,我來參加這場集訓的事,一定要完全保密。

  在被窩中,萬智小聲地對我這麼呢喃──

  「八一?你睡了嗎?我……想要更瞭解你。我想知道你喜歡的棋子,你喜歡的戰法,你喜歡的棋士。還有,你喜歡的…………」

  「九頭龍老師?快起來,九頭龍老師!」

  ────啊!?

  我從睡夢中驚醒,看到供御飯小姐從棋盤對面探過身來,搖著我的肩膀。

  現在的她……跟剛才夢中看到的少女完全不同。

  整體來說都長大了。

  尤其胸部實在是成長太多,搖著我的身體時,她那裡搖晃得更猛烈──

  「對、對對對、對不起!!我沒看、我沒睡、我沒看、我沒睡──!!」

  「我也沒有要求您不准睡,只要能繼續動筆,要睡也無所謂。」

  那是不可能的吧。

  「另外,如果看了我的胸部能讓您寫得更快的話,我很樂意讓您看,儘管吩咐吧。要看左邊的還是右邊的?還是兩邊都給您看?」

  「別……別說笑了,啊哈哈……」

  腦袋完全清醒過來了。好了,幹活啦!

  跟供御飯小姐在同一個房間閉關,使我的寫作效率突飛猛進。

  我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看過我目前為止獨自寫出的原稿之後,這位優秀編輯開口就說:

  「九頭龍老師,您的腦中有獨特的感覺。我們現在最該先做的,就是為這些感覺命名。」

  她這麼說,指定了接下來的寫作方向。

  「為感覺命名?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例如將『只能對幼女感到興奮』這種感覺命名為『蘿莉控』,讀起來就簡單明瞭多了。類似這樣。」

  「我懂妳的意思,但是很不服氣……」

  在供御飯小姐的協助下,我們陸續為各種概念命名。除了之前提到火繩槍的比喻時說到大棋的『運用率』之外,還有圍玉的『相對性』與『可塑性』、棋子價值的『可變性』、居飛車與振飛車的『二形性』等。她充分發揮了她的文案功力,真不愧是《浪速白雪姬》的命名者……

  各種只存在於我空想中的手順,轉眼之間就被陸續貼上標籤,昇華為可在現實世界通用的戰法。

  我與她隔著棋盤,透過對話與實際下子,讓她徹底吸走我腦中的想法。

  例如在寫『意外性』這一頁的時候,我跟她之間有過這樣的交談。

  「我們職業棋士能夠憑感覺掌握棋子的棋路,但這並不完美。只要是在腦中以視覺化的方式運作棋盤,就必然存在著『盲點』。可是軟體能夠彌補這個缺陷。」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軟體給出的評價讓人覺得不對勁,不應該立即斷定軟體犯錯,反而應該要更深入地查驗,是嗎?」

  「是。對手沒研究過的場合也不少,更何況成為盲點而沒有深入判讀的經驗,這樣的局面持續下去的話,中盤以後會以正確的下法回應的可能性將會是極端地小。這樣使用軟體的那一方就能單方面地持續修理對方。」

  「以九頭龍老師您的實戰來說,就是以這一局的將棋為例子囉?」

  「對!我當時之所以會選擇這個手順,就是出於這樣的想法──」

  供御飯小姐的腦袋完整地記得我所下過的將棋。這不是譬喻,是真的完全記得。

  不只是公式戰下過的將棋,還包括在那些對局的感想戰中出現過的變化,以及連發言的我本人都不記得的手順。

  ──應該是因為她是觀戰記者吧。

  雖然愛之前跟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是有個地方,即使是內弟子也不能跟著我進入。

  那就是公式戰的對局室。

  跟我在那裡相處最久的……不是愛,不是師姊,也不是對戰的對手,而是以觀戰記者的身分,隨時待在棋盤旁的她────供御飯萬智。

  當然,指導愛的時候、跟師姊進行研究會的時候,我並不會留手。不過與公式戰相比,難免沒那麼認真,這也是事實。而且實戰特有的殺氣,只能在實戰上才看得到。

  『一局實戰勝過千局的練習將棋。』

  不只是將棋,想必所有決勝負的世界都符合這個道理吧。

  至於頭銜戰,認真的程度更是與普通的公式戰完全不同等級。

  以名人為首的所有頭銜保持者,每個人都擁有只在那封閉空間中展現的極限勝負術。就像格鬥電玩的超必殺技一樣。

  那種境界,即使下過一萬局練習將棋也無法抵達。

  在最近的頭銜戰裡,供御飯小姐一直以記者或記錄員的身分跟著我進對局室。而且還是我跟於鬼頭老師──那個有如軟體化身一般的男人之間的頭銜戰。

  ──換句話說,她有足夠的基礎能夠理解我的感覺。

  之前在南禪寺下棋的時候,供御飯小姐也證明了即使是在有『意外性』局面的中盤,她也能回以精準得令人驚訝的應手。

  「請問……供御飯小姐,我能問個問題嗎?」

  「什麼事?我選的局面有問題嗎?」

  「呃,不是!不是關於將棋的事──」

  在工作的時候問這種事,會不會被責備呢?

  但是,我實在是太想知道了,還是鼓起勇氣,提出了心裡的疑問。

  「以前我都稱妳為『萬智』,記得吧?妳也都稱我為『八一』。」

  「……!」

  「剛才,我夢到了小時候的妳,所以有一點好奇,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改用姓氏稱呼彼此的?」

  當時愛哭的萬智,跟現在精明能幹的供御飯小姐。

  不管怎麼想,都無法將兩者聯想在一起,我一直很在意這個問題。

  「……小學生名人戰結束之後,暑假的第一天,我曾跟燎一起去關西的將棋會館玩。還記得嗎?」

  供御飯一個人移動盤面上的棋子,同時這麼說道。

  「喔……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我在中途就回家了。為什麼呢?是不是師姊對我說了些什麼……?」

  「那時候,銀子主動挑戰我們,跟我和燎下二面將棋。」

  ……咦?

  「她說『如果我贏了,妳們就再也不准來關西將棋會館』。當時燎接受了這個條件,而我則是求她改提別的條件。因為那時候我已經確定要加入研修會了。」

  盤上現在排的是矢倉九一手組,是一種以前的定跡。

  這是當時那孩子最常用的定跡。

  「後來,銀子贏了,她提出的條件是……」

  供御飯小姐排列的棋譜,原本後手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卻在最後關頭頓死,非常令人震撼。完成這樣的棋譜之後,她回答了我一開始的疑問。

  「不准再稱呼你為八一。」

  供御飯小姐這麼說道,表情看起來彷彿快要哭出來了。

  這樣的面容,讓我想起當年的少女──

  「銀……師姊竟然要求妳答應這種事?」

  「自從那一天起,到現在我仍然沒有贏過銀子,一次都沒有。」

  眼前的女孩神情悲傷地凝視著終局圖……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微笑。

  「但是,現在的話,我覺得我能贏過她。一定是多虧了這《九頭龍筆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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