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畚箕

  ☗ 畚箕

  「我也要去東京,現在就去!!」

  一走進清瀧家的大門,我就朝著屋內大聲這麼宣示。

  然後,我為仍然失魂落魄、被我拖著回來的師傅脫鞋,拉著他的手走進和室。另外,我把他買的那些能量石都退貨了。

  「新年快樂,八一。你看起來有精神多了,我就放心了。」

  桂香姊從廚房探出頭來,先悠哉地向我拜年,然後開口:

  「啊,爸。你回來啦。你看起來輕便多了。」

  看到父親告別了身上那一大串能量石,桂香以「輕便」這兩字形容他現在的樣子,然後說聲「晚餐馬上就要好囉」,之後就轉身回廚房去了。

  當然,我當場理智斷線。

  「『啊』什麼『啊』啊,桂香姊!愛她……愛竟然要去住山刀伐先生的家!?妳明明知道,竟然還讓她去!?」

  「沒錯。」

  桂香姊竟然滿不在乎地點頭!

  「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要瞞著我!?我要是知道,絕對不會答應讓她去東京!!」

  「八一,你先冷靜下來。正確來說,小愛不是跟山刀伐老師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他隔壁的研究用房間……」

  「那更糟了!肯定是○○專用的房間吧!!」

  素有《二刀流》之稱的山刀伐盡八段,平常總是收留年輕的職業棋士、獎勵會員、大學將棋社社員(全都是男的),並且將他們的研究連同本人吃乾抹淨──在將棋界,這是無人不曉的傳聞。即使是直男也不例外。步夢同樣受邀加入他的研究會時,我打從心底擔心他的貞操。

  就算他不會對愛出手,也不應該讓心靈純淨的小學生去住那種糜爛的環境!那是萬萬不可的!

  「職業棋士收留小學女生住在自己的公寓什麼的,這太奇怪了!絕對有問題!我絕對不答應!!那傢伙肯定是圖謀不軌!!」

  「八一,你剛才說的話是在狠狠地自打嘴巴,沒發現嗎?」

  「我完全沒有圖謀不軌,所以沒關係!!」

  不管世人怎麼說我,上蒼肯定知道我不是什麼蘿莉控,問心無愧!

  「我只是收了小學女生當內弟子,讓她跟她的同學一起舉行過夜的研究會,還答應其中一人要娶她為妻!我這樣哪裡圖謀不軌了!?」

  「從第一步在法律上就出局了……」

  「總之,我現在就要去東京!我要救回愛!!」

  「叫你冷靜點,沒聽到嗎!!」

  不知道為什麼,桂香姊的手上有個像是鐵製四角形畚箕的東西,她用那個敲了我的頭,阻止我吵鬧。超痛的!

  「山刀伐老師可是A級棋士,是從鄉間縣市起家的辛苦人。那麼了不起的人答應收留小愛,還說願意當她在關東的代理師傅!」

  「什麼代理師傅!?」

  我嗤之以鼻。

  「哼!說得那麼好聽,但是那個人之前根本沒收過弟子!他不應該用那麼隨便的心態說自己要當師傅什麼的!!」

  「沒錯,他並不是隨便說的。那是賭上自己人生的抉擇。」

  「……!!」

  桂香姊說得斬釘截鐵,讓我有些動搖。

  「八一,山刀伐老師目前的狀況,你也知道吧?他正在挑戰賭上人生的最大勝負。在這樣的處境中,他卻還是依約定為小愛準備了房間。八一,如果是你,你能為她做到這種地步嗎?」

  「嗚…………」

  我無言以對。

  假如我的處境跟山刀伐先生一樣的話……我恐怕沒辦法為愛做到那種地步。

  不,不是什麼「假如」……實際上,我就是辦不到。在那個的過程中,我完全對愛不聞不問,傷害了她……

  桂香姊繼續指正我。

  「更何況,你有資格插嘴嗎?當初你大可以強行阻止小愛,但是你卻沒那麼做。」

  「………………」

  桂香姊說的對……我沒有挽留愛。

  最後兩人一起下的那一局將棋,進入千日手的局面時,其實我有權要求重下……也就是說,要求讓兩人重新來過的權利,那個時候還在我的手上。但是,我卻這麼說了──

  『夠了。該結束了。』

  然後我主動轉身,背對了愛。

  沒資格自稱是愛的師傅的,不是山刀伐先生,而是我。其實我是知道的。不用桂香姊提醒,我也知道。可是……!!

  「……桂香姊,雖然愛已經是個女流棋士,但她還只是個小學生。如今卻要離開故鄉、離開父母,去東京生活……我當然會擔心…………擔心得坐立難安……」

  我擔心的,不只是生活環境方面的事。

  對愛來說,在東京的將棋會館,周圍都是陌生的關東棋士與女流棋士,說不定她會被孤立,我很擔心。

  我知道愛很強,而且也有才能,這一點我並不懷疑。

  反而是因為她這麼年輕就又強又有才能,我才更擔心。

  「八一,我能體會你的擔憂。」

  桂香姊臉上浮現寂寞的表情,平靜地說道:

  「因為我一樣是現役的女流棋士。關東的女流棋士會用什麼眼光看待小愛,我非常清楚,甚至能感同身受…………連我都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很鄙俗……」

  「……!桂香姊……!」

  年輕、可愛、在將棋方面才華洋溢的小學女孩。

  就連身為自己人的桂香姊,都難免要受嫉妒的念頭煎熬。

  而正因為一路看著師姊成長,我們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愛即將面臨什麼樣的困境。

  「正因為這樣,我已經跟老師好好地談過了。老師那裡能夠給予小愛足夠的條件,讓她成為獨當一面的女流棋士,我是如此判斷,才答應讓她過去的。」

  「山刀伐先生身為研究家,的確是能補強愛在序盤的弱點……」

  「那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不過我跟山刀伐老師都認為,讓小愛跟…………住在一起,反而有好處…………只要她們兩人能互相補強,一定…………」

  「嗯?桂香姊,妳在說什麼──」

  桂香姊話說到一半,聲音愈來愈小,我無法完全聽清楚。

  「……不,沒事。說起來,更讓我擔心的反而是你啊,八一……」

  桂香姊的手掌,輕輕地靠在我的臉頰上。

  「八一,你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就算小愛離開前為你做了不少菜,到現在也都吃完了吧?」

  「…………我就是沒有食慾。不管吃什麼都沒滋沒味的……」

  「不過,這個你總吃得下了吧?」

  桂香姊這麼說,同時將四角形的鐵製畚箕舉至臉前。我反射性地大叫──

  「啊!難道是──」

  「沒錯。來吃『畚箕鍋』吧!」

  大阪眾多的著名菜色中,最能讓人打起精神的料理,就是畚箕鍋。

  「唔唔唔唔~~~!!好熱!身體好熱啊……!!」

  四角形的鐵鍋上堆著滿滿的韭菜與豆芽菜,彷彿一座小山!

  切得厚厚的豬腸在鐵鍋上翻滾!

  這些食材全都用蒜泥與苦椒醬調味得又甜又辣,然後用筷子一口氣豪邁地夾起!

  「嗯、嗯!就是這個感覺,太道地了!這有彈性、有嚼勁的豬腸,實在是太好吃啦!完全就是道地的大阪口味啊!」

  明明是冬天正冷的時候,我卻吃得滿頭大汗!活力也跟著汗水源源不絕地湧出!身體從深處熱了起來……!

  原本失魂落魄的師傅,現在也滿頭大汗,喜孜孜地享用著畚箕鍋。

  「桂香,我還要喝啤酒……」

  「爸,你可要節制喔。別忘了,你已經很久沒喝了。」

  桂香姊嘴巴上雖然這麼勸說,還是為師傅再倒了一杯冰涼的啤酒。因為她自己也想喝吧。

  於是,我們盡情地吃喝,吃得飽飽的。最後還把整鍋湯汁加飯煮成雜炊,吃得一乾二淨。

  好久沒吃得這麼飽了。

  「呼,好懷念啊…………這口味,還有這氣氛……」

  以前每次去逛完神農祭,回來之後都會四個人一起吃這種鍋料理。

  一門四人圍著這個四角形的鐵鍋。

  一人一角──我真的很喜歡這種分配得剛剛好的感覺。

  「我還記得因為有鍋子握把的位置不好夾,所以銀子總是搶先佔著沒有握把的位置呢。」

  望著沒有人坐著的位子,桂香姊這麼說道。

  「是啊!最後要煮成起司火鍋的時候總是倒入太多醬料,結果醬料就從畚箕鍋的邊緣溢出來了!」

  我也提起了我的回憶。對著不在場的某人。

  畚箕鍋的味道,充滿了我們在大阪的回憶。

  當我收愛為弟子、清瀧家的成員變為五人之後,自然而然就不再使用這畚箕鍋了。

  當然,或許是因為土鍋比較適合調理大量的食材,不過……對桂香姊來說,這料理一定是只屬於四個人之間的特別回憶吧。

  「…………爸的酒量也變差了。」

  師傅握著裝著啤酒的杯子,趴在桌上睡著了,桂香姊輕輕地為他蓋上毛毯。

  「八一,今天要住下來吧?」

  「……不,我要回去。謝謝招待。」

  「這樣啊…………你在生氣嗎?」

  「不。是為了工作。」

  桂香姊的眼神很寂寞,我盡可能裝出溫和的語氣,對她說了謊。

  老實說,我現在跟天衣一起住在西宮……但是,這件事我說不出口。我怕這件事透過桂香姊傳到師姊的耳中。而且────

  「……就算我再怎麼吵著要帶愛回來,我們都再也無法回去當時兩人一起居住的那個家了……」

  離開師傅的家後,我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路上,如此喃喃自語,白色的霧氣跟著從口中冒出。

  這個夜晚真冷。

  無論再怎麼無理取鬧,我再也無法影響愛了。

  面對如此事實,我非常沮喪。

  在少彥名神社,看到全身掛滿各種能量石的師傅……其實,我非常能體會他的心情。

  弟子離巢,是多麼寂寞、讓人不捨……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即使是這樣……我也忍不住想要確認…………」

  至少,我想知道她現在的狀況如何。

  我想為她祈福,希望她能變強,希望她能健康,希望她能幸福。

  「有沒有誰可以幫我的呢……」

  跟我夠要好,而且能親眼確認愛的狀況,並且……有可能會知道銀子的所在地或動態的人物。

  「月光會長與他的祕書男鹿小姐,恐怕已經被師傅下了封口令,去問他們也沒用。釋迦堂老師應該也是……那步夢呢?先不論愛,他應該不知道師姊的事吧。而且對他來說現在是很關鍵的時期,攸關能否升上A級……我不能為了私事麻煩他。」

  我已經確定會在年底晉級至B級2組了,之後都是消化比賽。

  但是,步夢所在的B級1組可是有『眾鬼棲地』之稱的地獄。由於必須與所有參加者交戰,對局數非常多,而且他對名人頭銜的重視,從以前就異於常人。因為一秒都不想停滯,一期就勝出三段循環賽,排名戰也一路升級到現在……

  腦中想起的可能人選一一被我刪掉。

  最後,我想起的那個人在腦中對我嫣然一笑。

  「…………只能靠她了是嗎?」

  我這麼喃喃自語,同時從手機的通話紀錄中找到了那個人的名字。

  那是我最後的希望……不對,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除了她之外,我別無選擇。

  但是,正因為如此,其實我很害怕聯絡那個人……因為,唯一的勝負手要是落空,我就只能投降了。

  顫抖的手指,拖拖拉拉地打起了電子郵件。之所以顫抖,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心臟跳得太猛烈。

  電子郵件的主旨是──

  『研究會的邀請』。

  收件者是────────────供御飯萬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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