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彥名神

  ☗ 少彥名神

  離開小學之後,我現在來到的地點是────淀屋橋。

  這裡是大阪最大的商業大樓區,同時也是公家機關聚集的地方,不過我的目的地是另一個場所。

  「道修町……是往這邊嗎?我到底有幾年沒來了?」

  我沿著御堂筋走,經過沿途的成排高樓大廈,往位於東方的北濱前進。

  這條路上在古代都是藥行,如今林立著製藥公司與醫療相關產業的老舊建築物。

  出了御堂筋之後,我愈是往前走,眼前的街景就愈覺熟悉。

  最後,我找到了我的目的地,站在那棟建築物前,喃喃自語。

  「應該是這裡……沒錯吧?之前只在有祭典的時候才來,氛圍看起來很不一樣就是了……」

  『少彥名神社』。

  在林立的高樓大廈之間,一間神社低調地座落在這裡。這是我充滿回憶的地點,以前來過無數次了。

  「……這個地方進來之後感覺意外地寬敞呢。」

  話雖這麼說,以神社來說這裡算是特別狹小的。

  由於周遭有不少賣中藥的店舖,神社境內的景觀看起來也頗有中華風味。在這個時期,一般的神社境內會掛滿繪馬與籤紙;不過這裡卻不太一樣。神木的周圍垂掛著許多黃色的布,據說有驅除病魔的功效。

  神木的樹下,有一個人縮在地上,全身掛滿能量石……那正是我要找的人物。

  「師傅。」

  清瀧鋼介九段縮在地上,並沒有看我,直接開口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聽說最近常常有人在淀屋橋看到您,所以我想說您可能會來這裡。我想您一定是在這裡……祈禱。」

  大阪一整年的祭典,最早的是一月十日今宮惠比壽神社舉辦的『十日戎』,最後的祭典則是十一月在這少彥名神社舉辦的神農祭。因此人們都稱神農祭為『尾祭』。

  這正是大阪一整年的例行循環。

  我跟銀子還小的時候……差不多是到銀子取得女王頭銜的不久之前為止,我們清瀧一門的四個人經常在十一月來這裡參拜。

  祈禱神明保佑體弱的銀子平安、健康。

  這神社境內的風景非常令人懷念,我甚至可以看見兩個小小的未來棋士站在一起拜拜的幻覺,同時,我對師傅這麼說道:

  「您在這裡祈禱師姊健康,就跟以前一樣,對吧?」

  「…………」

  師傅眼光向下,看著手中的小小玩具。

  那是黃色的紙老虎,是祭祀的象徵。

  「記得每年師姊都吵著要一個新的紙老虎呢。」

  當年,師傅只肯買給體弱多病的師姊,而她總是拿來向我炫耀,讓我打從心底羨慕不已。如今回想起來,真是太幼稚了。

  ──與師姊相比,我得到的可是無論多少錢財都換不到的東西。

  「找個地方坐下吧。別坐在地上,去坐椅子吧。」

  說完,我扶師傅起身。

  師傅的身上並沒有酒臭味,純粹只是無精打采而已。

  「話說回來,帶著紙老虎也就算了,不需要能量石這種東西吧!?而且怎麼會這麼多……咦咦!?這也是社務所的商品嗎!?」

  師傅的手上掛滿各種能量石手環,珠子多得像上個世代辣妹的手機吊飾。我拉著他的手,讓他在一張小長椅上坐下。

  別在寺廟或神社這種地方販賣能量石啊!竟然利用人心的弱點,這種行為可不合神佛之道吧!?

  「八一…………你一定很恨我吧。你是來開除我這個師傅的嗎?看到我這可悲的模樣,你會輕視我嗎?會辱罵我嗎?」

  「…………」

  「我還寧願你這麼做,那樣我心裡會好過一點……」

  師傅看起來身心俱疲,喃喃著跟鐘坂老師一樣的話,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對師傅感到憤怒,這也是事實。

  如果不是因為師傅下令禁止我跟銀子談戀愛的話,說不定我們會迎向不同的未來──我有好幾次都這樣想過。

  但是,想到最後…………我還是覺得最該受責怪的是我自己,無能為力的自己。

  「…………我…………」

  師傅坐在長椅上,縮著身子,姿勢看起來就像燃燒殆盡的拳擊手,低聲地訴說:

  「我…………沒有才能……」

  「所以您才想讓我成為月光會長的弟子,是嗎?」

  「……如果我也有月光先生那般犀利的才華,那該有多好。我好幾次都有過這樣的想法。」

  他提起的,是在名人戰隔著棋盤對決過的師兄。

  清瀧鋼介說起了永世名人與自己之間的差距。

  「我的將棋是緊咬著棋盤不放,拚命地苦撐,那正是我的棋風。直到對手精疲力盡,失去鬥志為止……這樣說還算好聽,但是,其實我只是在等待對手厭倦跟我纏鬥而已。對手會因此失去專注力而發生失誤,於是我藉機撿到勝利──我的戰績有一半都是這麼贏的。」

  「沒有那回事……」

  「但是,有才華的棋士卻反而能刺激對手的鬥志。與真正有才能的對手下將棋,就會感覺彷彿自己的棋藝也有所進步似的……」

  師傅的口氣雖然微弱,卻有一股不容他人插嘴的魄力。

  他所說的話,我也不是不懂,因為我跟名人下棋的時候也體驗過那樣的感覺。

  可是……為什麼師傅要這麼妄自菲薄呢?

  「棋士對才能都是很敏感的。大家在心裡都鄙視我這種靠著緊咬不放的戰法取勝的角色……這一點我很明白,因為我是棋士……」

  「但是!我們關西的將棋不就是這樣嗎!」

  聽到師傅說這種話,我無法繼續悶不吭聲。

  他這樣說,讓我感覺我跟銀子、鏡洲先生與桂香姊等關西伙伴們的將棋都跟著遭受了否定。

  「不怕難堪,死纏爛打,這才是關西將棋!就是因為嚮往師傅您這樣讓右膝的褲子留下皺痕的將棋,我跟師姊才會成天專心地修行!關東那種裝模作樣的棋風根本就是屁!把提早投降當成是乾脆的美德,這種將棋我才──」

  「要是肯提早投降,那該有多好。」

  「咦?」

  「真該提早投降的,該早點放棄的。就是因為辦不到,才會平白吃那麼多苦……受委屈…………銀子…………銀子啊………………!」

  男人雙手摀著臉,痛哭了起來。

  憑著努力與骨氣奮鬥至今的男人,竟然自己否定了這一切。無論面臨什麼樣艱苦的局面都沒有放棄過的鐵漢竟然……哭得滿臉都是淚水與鼻涕。

  「竟然連這種不需要的地方都向師傅看齊…………真是個沒才能的弟子……」

  「師傅……」

  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也在哭泣。

  因為,我現在完全理解了師傅為何如此自責。

  正因為銀子看著師傅下棋的時間比誰都還要長,一直看著他下棋的身影……銀子的棋風是一門之中與師傅最相似的。

  對一個師傅來說,能夠遇上擁有相同棋風的弟子,簡直是奇蹟。

  我也是一樣的。即使天衣對我說話那麼惡毒、無情,我卻還是忍不住要依賴她的手不放,是因為她跟我很像。棋風與境遇都很像……

  即使是親生子女也無法繼承的東西,卻有弟子能繼承。這樣的弟子,可說是自己的將棋所生下的孩子。

  這樣的弟子,當然不可能不疼愛了。

  對師傅來說,銀子一定是捨不得放手的心頭肉。

  只要師傅有那個意思,肯定有辦法讓銀子放棄將棋的。

  一旦失去了師傅的支持,她肯定無法繼續下將棋。因為不會有人想要培育那麼體弱多病的孩子。職業棋士都是自顧不暇,誰會想要收那麼費事的孩子為弟子呢?

  沒錯,簡直是燙手山芋。

  但是,對於這麼費事的麻煩孩子……師傅卻不惜付出愛心、勞力與時間,細心地栽培。

  不只收留她在自己的家裡住下。

  還親自從頭教導她下將棋。

  她發燒的時候,時時刻刻地跟在身旁照料。

  每逢獎勵會的例會,師傅總是找理由留在將棋會館。

  就連現在……即使她已經不在身邊,仍然像這樣來神社為她祈福,責備著除了祈禱之外無能為力的自己……

  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體弱多病少女,竟然能夠做到這種地步,這世上除了清瀧鋼介之外,還有誰辦得到?

  我們的師傅…………除了他之外,還能有誰?

  「…………我才不會開除師傅。」

  我擦了擦眼淚,堅定地說道:

  「我也不會鄙視師傅,也沒想過要罵師傅。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求師傅的建議。」

  「要我……給你建議?」

  「這件事可以之後再說。現在只需要告訴我一件事即可。」

  師傅現在完全失去了自信,這樣的他肯定無法給我什麼值得參考的意見。

  不過──

  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需要現在知道。

  「愛現在在東京的什麼地方?」

  師傅垂下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愛在東京的『雛鶴』跟父母一起生活,但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我問過我哥,他甚至不知道愛已經移籍去關東了。」

  「……不用擔心,我把小愛託付給了我最信賴的關東棋士。」

  果然,師傅知道愛的行蹤!

  我壓抑著激動的心情,等待師傅繼續說。

  「正確來說……是對方主動提議的,小愛也憑自己的意志答應…………她來找我商量,而我許可了。」

  「師傅最信賴的關東棋士……?」

  是那個人邀請愛移籍去關東的嗎?

  我想得到的可能人選並不多。

  「是釋迦堂老師嗎?」

  「不,是職業棋士。」

  「難道是步夢?」

  「……」

  師傅默默地搖了搖頭。

  接著,師傅提起了另一個棋士。那是我所熟知的一位頂尖棋士。

  一聽到那個名字────我馬上大叫了起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嗅咦咦咦咦咦咦咦嗅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這下子不妙了。

  這絕對不行……唯獨那個人…………!

  這樣實在是太不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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