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逐漸龜裂的世界
龍的巨大屍體在壓倒了一堆樹木後,墜落大地。
屍體緩緩地變成像灰色黏土的東西,然後,宛如沉入水中的方糖般,逐漸消散在空氣中──
(牠……死了嗎……?)
阿爾蜜塔降落地面,消除幻翼。下個瞬間,她雙腿無力,差點倒在地上。不過她像是要將雙腳釘在地面般拚命用力,硬將姿勢調了回來。
(這麼大的東西……真的……)
剛才有一瞬間。
感覺就像周圍的空氣消失了一般。呼吸停止,全身都被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包圍。全身的肌膚像是被世界拉扯,又好像被用力推擠一樣,是一種讓人想吐的奇妙感覺。
伴隨著一道彷彿幻聽般「啾啵」的聲音,那種感覺突然急速消退。
(怎、怎麼回事……)
阿爾蜜塔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腳步再次變得不穩。
「唔喔,還真是難受。」
在她的旁邊。不知何時降落地面的可蓉搖著頭說道。
「不愧是龍,不是只有身體大而已。」
「……學姊。妳知道剛才那是怎麼回事嗎?」
這個問題脫口而出。明明還有更多該問的事情和想說的事情,但阿爾蜜塔首先提出這個疑問。
可蓉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
「是“喪失的反彈”。這個世界結界的殼稍微裂開了。」
直接指向天空。阿爾蜜塔跟著仰望傍晚的天空,那裡和剛才一樣被夕陽染成溫暖的赤紅色。
──她有一瞬間以為是灰塵跑進了眼睛裡。
阿爾蜜塔隱約在天空中看見了一條像線的東西。她眨了幾次眼,揉一揉眼睛,然後總算確定那既不是錯覺,也不是看錯。
雖然不明顯到沒被提醒就不會發現,但確實存在於那裡。
「世界,出現裂縫……?」
「當然是〈最後之獸〉。模仿生命的人偶損壞後,〈最後之獸〉的世界也會跟著變脆弱。被破壞的生命愈大,造成的影響也愈大。太好了,阿爾蜜塔,任務稍微有進展了呢。」
「不,打倒牠的是學姊吧。」
阿爾蜜塔反射性地回答後,思考了一下。
世界變脆弱。任務有了進展。沒錯,她們是為了破壞世界,才會進入這個〈最後之獸〉的內側。
「不過,學姊,這表示……」
一陣歡呼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龍是墜落在離城寨有段距離的森林裡。幾名發現戰鬥已經結束的人族,正以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靠近這裡。
「是妳的同伴嗎?」
面對可蓉的提問,阿爾蜜塔反射性地回了句:「是的。」
†
這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感情。
恐懼、不安、憤怒、興奮、安心以及虛脫感,總之各種內心的感動全部混雜在一起,難以分開。而這些感情都有一個相同的合理理由──他們陷入了理應必死的危機,然後又奇蹟似的獲救了。
除了那頭龍的死訊以外,還有另一個好消息。應該說他們原本設想的某個狀況,後來獲得了證實。也就是在靜寂龍打算使其化為灰燼【陷入靜寂】的兩支「軍隊」中,有一方已經比這座城寨還早遇襲了。前陣子還占壓倒性優勢的豚頭族軍隊出現了大量的死傷,已經無法繼續作為軍隊運作。
「所以是我們勝利了。」
伊歐札對其他同伴們說道。所有人聽見後,各自替自己心裡的感情找一個折衷點,想要露出開心的笑容。
他們至今已經失去了太多。也不覺得自己有確實和可恨的豚頭族做出了斷。由於物資所剩無幾,就連這座好不容易守下的城寨,也必須在近期內捨棄。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努力說服自己,贏了就是贏了。
如果過度催發魔力,當然會對身體產生不好的影響。阿爾蜜塔這次面臨的狀況,是體溫顯著降低。她用毛毯包住自己並待在火堆旁邊取暖,雙手握著裝了熱牛奶的馬克杯。
感覺從指尖傳來的溫度,正逐漸滲透到全身。
「學姊之前都在哪裡啊?」
她抬頭問道。
阿爾蜜塔在腦中列出想問的事情,並試圖排出優先順序,但排到一半頭就暈了,所以直接丟出剛好想到的問題。實際丟出去後,她才發現這確實是個相當重要的問題。
「我……稍微經歷了一場大冒險……」
可蓉搔著臉頰,難為情地說道。
「大冒險?」
「例如在毫無人煙的荒野徘徊,差點死掉;或是在大海中漂浮,果然還是差點死掉;在吃了看起來很好吃的魚後,當然還是差點死掉。」
「學姊……!」
阿爾蜜塔驚訝到說不出話。
雖然都是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而且講話的語氣也像是在開玩笑,但這些話畢竟是出自可蓉學姊的口中。就算多少有些誇張,應該也不是謊言。換句話說,這位妖精學姊確實如她所言,在經歷了一場大冒險(除此之外還能怎樣形容!)後,才抵達這裡。
阿爾蜜塔本來覺得自己在這裡吃了不少苦,心裡甚至還有著希望能被理解或稱讚的膚淺念頭。
但看來學姊一直在比自己還要嚴苛的場所戰鬥。
「我還和不少強者戰鬥過,出乎意料地差點死掉。」
「學姊……?」
「我還找到了好師傅,稍微接觸到一點拳法的精髓。現在的我可是比以前強了百分之五左右。」
可蓉握緊拳頭。
然後,在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那一拳還需要再多練習,手腕會受到力量的反彈,證明我還不夠成熟。」
不夠成熟。
阿爾蜜塔覺得學姊已經這麼厲害了,實在不應該說出這種話。
「感覺現在的我,應該能和威廉好好打一場。雖然感覺還差一點才能贏過他。」
可蓉用充滿自信的表情,說出微妙地有點沒自信的話。
「學姊……」
可蓉過於一如往常的舉止,讓阿爾蜜塔傻眼到笑了出來。
笑出來後,眼角也跟著浮出淚水。
肩膀開始顫抖,牛奶的表面也跟著晃動。
「學姊一點都沒變呢。」
「嗯?看起來是那樣嗎?」
「一點都沒變。果然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厲害。」
阿爾蜜塔含了一口牛奶,慢慢嚥下。
「我在這裡……一直什麼都辦不到……」
「嗯?」
可蓉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是用超強的力量打倒敵人嗎?」
「是……拯救世界……」
「不對。」
可蓉堅定地說道。
「是要能在最後哈哈大笑。別搞錯了,不管是世界還是敵人,都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經過的道路。」
「那是……」
那根本是只屬於強者的說法。既沒有強到能笑,也沒有資格笑的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阿爾蜜塔忍不住這麼想。
「阿爾蜜塔,妳來到這個世界幾天了?」
「……七天左右。」
「我差不多一年了。」
咦?
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阿爾蜜塔,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們在進入這個世界時,犯了非常嚴重的失誤。大賢者史旺、星神艾陸可、地神黑燭公、地神紅湖伯、地神翠釘侯,以及黑燭公的侍女該亞。雖然我們有意識到必須在這個世界找出哪些人,但事先並沒有決定順序。」
阿爾蜜塔果然還是聽不太懂。
「這算是失誤嗎?」
「在我們掉進的『時間』和『地點』附近,有我們在尋找的對象。」
阿爾蜜塔稍微思索了一會兒,但果然還是不懂。
「這個世界是由回憶拼湊而成。所以連時間都會亂七八糟地輪換。就像阿爾蜜塔掉進七天前的這裡一樣,我和潘麗寶是掉進一年前的里斯提。」
「咦?」
可蓉突然說出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阿爾蜜塔嚇了一跳。
「潘麗寶學姊也在嗎?」
「嗯,我們很快就順利會合了。順帶一提,紅湖伯也跟我們在一起。」
「咦?」
「我們就是因為從她那裡聽說了不少事,才決定分頭行動環繞這個世界。潘麗寶負責翠釘侯,我則是負責救出……」
可蓉轉頭望向被黑暗籠罩的森林。
「應該在這座森林裡的黑燭公。」
阿爾蜜塔驚訝地張著嘴巴,望向這座森林的深處。
她們要營救的其中一位地神就在這裡。
阿爾蜜塔完全沒有發現,也沒有想到。
「受到地神被拆散的影響,我們也跟著分散了。這就是我們的第一個失誤。但拜此之賜,只要能像這樣成功會合,就能接近所有的地神。目前還算順利呢。」
阿爾蜜塔用力抱緊毛毯。牛奶差點灑了出去。
「如果森林被燒掉,或許道路就會消失。因為阿爾蜜塔在這裡努力了七天,花了一年來到這裡的我才能趕上。這是大功一件啊。而且阿爾蜜塔之後還會繼續立下功勞。」
「我不覺得會這麼順利……」
火堆裡的柴火發出爆裂聲。
阿爾蜜塔突然察覺自己很睏。她的身體和心靈已經疲憊不堪。而且原本一直繃緊的神經,在這瞬間終於放鬆了。
(呼啊……)
「哎呀。」
可蓉接住了從阿爾蜜塔手中滑落的杯子。
然後連這件事都沒察覺的阿爾蜜塔,意識就這樣緩緩在搖曳的火焰對面消散。
†
阿爾蜜塔開始靜靜地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可蓉將手放在她的額頭和脖子上,診斷她的狀態。
雖然體溫很低,但脈搏穩定。既然身體沒有大礙,就這樣讓她繼續睡下去好了。
「妳真的很努力了。」
可蓉分開蓋住阿爾蜜塔眼睛的瀏海,輕輕用手指替學妹梳理頭髮。
阿爾蜜塔剛才表現得很謙虛,但可蓉不覺得自己有過分誇獎她。她原本在妖精倉庫過著平穩的生活,然後突然被丟進這種地方戰鬥了七天。而且這還是她第一次戰鬥。無論再怎麼用力誇獎她都不為過。
「不覺得會這麼順利啊。」
可蓉重複了一次阿爾蜜塔睡前說的話。
「緹亞忒以前經常說這種喪氣話呢。」
對自己沒有自信,但又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而且還無法期待自己沒有的力量,所以只能不斷專注在自己能辦到的事情上,用微薄的力量抓住最大的可能性。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這名英雄,就是這樣誕生的。
可蓉當然沒有期待阿爾蜜塔也做到相同的事情。但相信努力向前邁進的人一定能夠確實前進,應該沒關係吧。
先不管這件事。
(……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可蓉輕啜了一口阿爾蜜塔喝剩的牛奶。
可蓉知道的現狀,大致就跟剛才告訴阿爾蜜塔的一樣。
這個世界是模仿過去的地表世界。
因為是以維持地表世界的當事人──地神們龐大的記憶為基礎,所以這裡的寬廣程度和精細程度超乎想像。
不過或許正因為如此,這個世界才模仿得不完全正確。具體來說,就是時間的流動變得亂七八糟。這似乎是(根據當事神的辯解)因為地神們之前奮力抵抗,不讓世界結界完成的緣故。如果這個世界成長到連時間都被整合完畢,那就再也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殺死〈最後之獸〉了。
而就連這最後的抵抗,都無法再維持多久了。
所以在那之前,必須先準備好殺死〈獸〉的手段。
(──在“孵化之日”前湊齊手牌。)
具體來說,就是世界樹。
還有理應在世界樹附近的黑燭公。
世界樹似乎是生長在這座城寨附近的廣大森林裡。因為必須依照特殊的路線接近才能找到,所以不能直接靠幻翼找出來。
總之今晚就先讓阿爾蜜塔恢復精神和體力。明天開始要找人帶路了。
『方便打擾一下嗎?』
一個瘦弱的男子走向這裡。
在這個世界展開大冒險的期間,可蓉也學會了一點這裡的語言。如果只是簡單的日常會話,應該說是戰場會話,不管是聽或說,她都沒有問題。
『喔。』
可蓉抬頭觀察男人的表情。
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一年後,可蓉明白了幾件事。年輕女性光是出現在這裡的戰場上,就會讓男人們的舉動變得奇怪。而且以人族的基準來看,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的長相似乎還算不錯,容易引誘男性們發情。
所以她經常被人搭話。不僅如此,其中很少會是有益的話題。可蓉通常只會收到找她一起喝茶、一起旅行,或是一起回男人的故鄉共組幸福家庭等邀約。
『謝謝。是妳們的戰鬥保住了樹。』
『嗯。』
男子深深低下頭,看來這次能進行正常的對話。
『你們是……』
『有理由從異種族手中守護這塊土地的人。光靠我們,絕對無法撐過這次的戰鬥。妳似乎是和阿蜜塔很親近的人……』
『嗯,我是她的家人。』
『果然啊。』
男子了然於心似的點頭。
『我們有像到能讓你這麼肯定嗎?』
『兩位都是能在空中飛翔的戰鬥女神,如果說這種稀世的存在之間毫無關係,反而讓人難以接受。』
這種誇張的說法,讓可蓉頓時傻眼。
『而且……』男子看向可蓉的劍說道:『聖劍布爾加特里歐。我聽說那把劍目前被託付給某個準勇者輩出的一族保管。妳們就是那一族的人吧?』
『啊~這部分我就不予置評了。』
可蓉搔了一下臉。
男子明顯認錯人了。但如果被深究下去也很麻煩。既然對方搞錯了,乾脆讓他繼續誤會下去。
(我也變成一個壞女人了呢……)
可蓉將臉轉向旁邊,發出壞女人的笑聲。
『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嗯,如果我有辦法回答的話。』
『你知道怎麼去世界樹嗎?』
男子臉上的笑容消失,陷入沉默。
『我們有事要去那裡。可以拜託你們帶路嗎?』
『妳們……』
男子語帶警戒地說到這裡時,暫時閉上了薄薄的嘴唇。
『妳們也是為了世界樹的神諭而來嗎?』
『嗯,大概就是那樣。』
可蓉乾脆地回答。
男子思索了幾秒鐘後──
『我知道了。明天出發可以嗎?』
『當然可以。』
可蓉一隻手抱著阿爾蜜塔,同時笑著伸出另一隻手。
男子困惑地握住那隻手。
『感謝你的幫助,呃……』
可蓉試著回想阿爾蜜塔是怎麼稱呼這位青年,印象中是──
『……伊歐札先生?』
『那個名字是阿蜜塔告訴妳的嗎?』
『嗯,是阿爾蜜塔說的。』
可蓉瞄了在懷裡呼呼大睡的少女一眼。
『嗯。難道不對嗎?』
『不。雖然不太好發音,但聽得懂,這樣叫就行了。』
青年微笑道。
『正確的發音是約書亞。我叫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嗯。約書亞。約書亞啊……原來如此。』
雖然可蓉多少聽得懂這個世界的語言,但還是不太會說。遇到不熟悉的發音時,難免會變得有點怪。
『如果覺得不好唸,還是可以叫我伊歐札。』
『嗯,我還是再努力看看吧。』
可蓉上下搖動握住的手。
『我是可蓉。請多指教啦,約歐札。』
可蓉困惑了一下。
『約歐札。伊書亞……原來如此,真困難呢。』
『不用勉強唸喔。』
可蓉點頭表示「就這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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