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極星大術師

  「妳們兩個退下。」

  史旺少年正勉強靠著牆壁站著。

  他身受重傷全身是血,拖著仍是屍體的身體用力往前伸出手。

  「這是我的責任。」

  他如此宣告──

  「史旺小極星術術師坎德爾?」

  緹亞忒不自覺地喊出這個名字後,少年即使奄奄一息──

  「別擅自省略、連結、延長或增加我的名字!」

  還是規矩地大吼提出抗議。

  緹亞忒因此確信這位史旺(以下省略)少年是本人。雖然她也覺得這種確認方式有點問題。

  「呃,你還好嗎?」

  「我看起來好嗎?」

  「就是因為看起來不好才問的。」

  「這樣啊,妳的觀察力真敏銳。我一點都不好。」

  緹亞忒這時候才注意到少年的額頭正在冒冷汗。雖然那具身軀怎麼看都是屍體,但看來仍維持著生理上的功能。

  「不過,雖然說是幸運也有點怪,但我並非第一次面臨這種狀況。」

  少年的指尖像是在顫抖般輕輕移動,於空中畫出某種圖案。

  那個圖案散發淡淡的光芒。光芒宛如水流般擴散,從圖案變成圖形。發光的圖形又產生新的圖形,變得愈來愈複雜,並與之前展開的光帶會合。受此影響,光帶又再次動了起來。它分解、伸長、分歧、重新建構、描繪新的圖形、進一步擴大,然後──

  用力綁住愛瑪,應該說綁住擁有愛瑪外貌的存在。

  (啊……)

  事到如今,緹亞忒總算理解了狀況。

  史旺少年打算殺了她。

  「不行。」

  她忍不住大喊出聲。

  「不可以讓你這麼做,還是由我來吧。」

  「別強人所難了。“這個”是從我的天真和悔悟誕生出來的東西。因為我想取回帝都的生活,取回與愛瑪一同生活的日子而產生的陰影。所以只能由我自己消除。」

  “愛瑪”的脖子無力地往旁邊倒。雖然那似乎是因為被用力束縛導致的結果,但緹亞忒覺得那看起來也像是在詢問什麼。

  「可是……」

  緹亞忒咬緊嘴唇。

  「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吧。那樣實在太悲傷了──」

  「妳真是個溫柔的女孩。不過──」

  史旺溫柔地嘆了口氣。

  「即使如此,這依然是“老夫”的責任。是只屬於認識真正的愛瑪本人的,“老夫”的責任。」

  他用力握緊原本攤開的手掌。

  「不會讓妳代替我喔,“妖精兵”──」

  咕嘰。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聲響,光帶包圍的空間中心開始朝內側壓縮。

  擁有愛瑪外表的存在的胸口像是被人挖開般,開了一個黑色的洞。

  (啊……)

  “那個東西”在顫抖。一面顫抖,一面重新建構傷口。想要重新創造出開朗又活潑的愛瑪‧克納雷斯。但結果並不順利。恐怕是史旺組成的咒蹟在阻撓吧。

  那東西以缺乏表情的臉看向史旺。

  ──你要走了吧。

  嘴唇沒有在動。但還是聽得見這聲低喃。

  「嗯。」

  史旺輕輕點頭。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你要加油喔,極星大術師。

  只有這個聲音讓人覺得既開朗又有點寂寞。

  ──呵呵。像這樣好好替別人送行,還是第一次呢。

  「是嗎?」

  ──是啊。我的願望實現了。明明是一直、一直無法實現的願望。

  「這樣啊。」

  “那個東西”開始崩壞。

  首先是四肢的末端開始變色,接著變成帶有黏性的翠銀色泥巴,在滴落地面後變得像白色泥土一樣,然後消失。

  崩壞開始加速。

  首先是指尖消失,然後是手腕、手肘,以及肩膀。

  ──我這樣就滿足了。所以──

  那個最後微笑著說道。

  然後,原本用來建構少女外形的東西全部消失了。

  史旺放下往前伸出的手。原本持續自己增殖的光帶,全部化為一條條光線消散。

  ──請你不要再回頭了。

  最後只留下這句低喃。

  「嗯,的確。如果是妳的話,應該會這麼說。妳就是這種女人。」

  史旺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後──

  「謝謝妳……讓我作了一場溫柔的夢。」

  他緩緩低下頭。

  †

  環視周遭後──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這裡無疑是她們剛才待的那棟房屋。位於帝都第二街區角落的房屋二樓走廊。她們一步都沒有移動。

  改變的不是位置,而是其他東西。

  (……原來如此。因為小極星已經和帝都的回憶做出了斷了。)

  放眼望去都是廢墟。

  堆在地上的書籍和躺在地上的貓咪全都不曉得消失到哪裡了。

  天花板和牆壁幾乎都崩壞了,能直接看見外面的景色。厚重的灰色天空底下,是無數宛如被巨大的暴風吹倒的建築物。斷裂的灰泥牆、堆成小山的磚瓦,以及無數被踩碎的玻璃碎片,全都化為慘痛的傷痕,暴露出都市已經死亡。

  原本人來人往的大道,已經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一個人……也沒有。)

  從來到帝都的那一天起,到這段期間遇過的所有人族的臉,在緹亞忒腦中一閃而過。活力充沛的市場店員、個性認真和散漫的守衛們,以及在人群中擦身而過的眾多不知名的人們。

  優蒂亞工作的酒館,帝都第三區的方向當然也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緹亞忒看向腳邊──二樓走廊的木地板勉強還保留著外形。不過看起來也隨時會崩塌。

  史旺少年維持低著頭的姿勢,動也不動。

  緹亞忒迷惘著該如何向他搭話。

  「……那個。」

  「不用擔心。老夫只是回想起以前的事情而已。」

  少年抬起頭。

  他的面貌已經改變。原本傲慢活潑的孩童相貌,變得像老樹般沉重嚴肅。

  「愛瑪‧克納雷斯是個生存方式有點麻煩的少女。老夫是在世界上充滿了〈十七獸〉後,於已經變成荒野的帝國西部領地遇見她。然後……」

  少年悼念般的仰望天空──

  「我們在邁入黃昏的世界一起生活了一段期間……只是這樣短暫的緣分。」

  輕聲說道。

  當然,這段話應該並非所有的真相。裡面應該包含了說不盡,或是不該說出口的回憶、感情和感傷。不過事到如今,已經不該再去挖掘那些事情。

  緹亞忒連忙擦掉從眼角滲出的淚水。

  身為當事人的少年都拚命忍住了悲傷。只是個旁觀者的自己,怎麼可以在他面前哀嘆呢。她是這麼想的。

  (──明明他一定很難過。)

  緹亞忒很清楚。即使只有一起度過一段短暫的時光,對曾經共度過溫暖時光的對象舉劍相向,還是會很難受。她覺得不管經歷幾次都無法習慣,也不覺得之後會變得有辦法承受。

  所以,緹亞忒覺得眼前的少年很了不起。

  而即使本人並不期望獲得那樣的堅強──站在不得不堅強起來的立場,還是會讓人感到非常寂寞。

  此時吹起一陣強風。

  勉強維持兩層樓外觀的房屋,終於在劇烈搖晃後倒塌了。

  緹亞忒緊急展開幻翼,順便抓住發出可愛慘叫聲的優蒂亞。她緩緩降落地面後,解除幻翼。

  史旺少年輕輕磨了一下腳底,看來他用咒蹟製造出立足點,即使沒有地板仍站在空中。接著淡淡的燐光代替腳步聲飛散,少年緩緩走著光之階梯下來。

  「老夫要向你們道謝,呃……是緹亞忒和優蒂亞吧。」

  此時,優蒂亞打了一個嗝。

  她應該是在想回答時,不小心嗆到喉嚨。她用力拍了幾下自己的臉,並不斷靠深呼吸努力調整呼吸──

  「啊,嗯,不客氣?」

  然後刻意以開朗的態度回答。只是聲音還有點顫抖。

  (明明優蒂亞……應該也很難過。)

  優蒂亞在這裡──那座幻影帝都度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她在這裡認識並接觸了不少人,和他們一起生活。她原本就是個親近人的孩子,應該有許多關係不錯的對象。

  當然,她早就理解這一切都是謊言,也做好了這一切可能會突然被剝奪的覺悟。不過,這些理解和覺悟依然不足以抵擋喪失帶來的痛苦。

  她將那些痛苦壓抑在心裡。因為現在最難過的不是自己。她努力表現得像平常那樣,或是比平常還要開朗。

  「話說,用這種語氣和大賢者大人說話,是不是不太妙啊?」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之前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的餘力,但這本來應該很重要。

  「不用在意。既然目前尚未取回一切,老夫現在就只是〈獸〉的俘虜。連外表也沒什麼變化。」

  的確,即使現在語氣和威嚴都像個老人,外表和囂張的感覺還是沒什麼變,是個全身是血的人族小孩。

  「更何況事到如今才改變語氣,只會讓彼此都尷尬吧?」

  「的確。」

  優蒂亞輕輕點頭。雖然緹亞忒覺得這結論有點太隨便了,但當事人不介意就沒關係。一定是這樣。

  「話說回來,你的傷還好嗎?」

  「這個嗎?不用擔心,這個身體“回想起”這個傷口時,用來維繫生命的咒蹟也同時恢復了。雖然無法取回五百年份的年齡,但大致上和老夫在天空上的時候差不多……」

  「那就好,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已經消除痛覺了。雖然偶爾還是會像突然回想起來般,產生幻肢痛。」

  優蒂亞聽見後,忍不住「唔噁」了一聲。

  緹亞忒覺得這孩子果然很厲害。雖然是在勉強自己,但她即使面對這種狀況依然表現得很開朗。她知道有這個必要,也順利做到了。

  「那麼,目前的情況怎麼樣?」

  史旺以銳利的眼神看向兩人。

  「懸浮大陸群已經過了幾年?現在是如何填補老夫的空缺?狀況又是朝哪個方向發展?這個〈最後之獸〉造成的危害範圍有多大,妳們的作戰又進行到哪裡了?」

  「這個嘛。」

  優蒂亞看向緹亞忒。這傢伙居然想把一切都推給別人。

  緹亞忒再次閉上眼睛。她用一次呼吸的時間讓自己恢復冷靜,在腦中整理狀況。

  「呃,二號島已經被吸收了八年。這項情報姑且被隱蔽了起來,但世間的局勢還是不穩到差點發生大規模戰爭。雖然沒有因為〈最後之獸〉造成損害,但由於二號島無法正常發揮功能,懸浮大陸群就快墜落了。」

  「嗯……」

  史旺皺起眉頭。那和少年端正的五官實在很不搭。

  「另外關於作戰計畫,我們只知道要和小極星術術商量。」

  「之後的行動方針呢?」

  「設法和同伴會合,找出地神們,將大賢者大人帶到外界,應該會先以其中一個為目標吧。」

  「……說得具體一點,就是什麼都還沒決定吧。」

  正是如此。

  「原本的預定是只要見到大賢者大人,就能藉助你的智慧。」

  「那不叫預定,叫希望吧。但老夫又不能不回應妳們的期待,真是的。」

  史旺發了一下牢騷後,將一隻手伸向天空,動了動指尖。他用手指描繪出的圖案變成會自動增殖的咒蹟,然後急速擴大。

  「老夫不擅長大範圍探查呢。更何況還是以世界為對象這種亂來的事……」

  伴隨著一道像是在熱鍋上灑油的聲音,光芒炸裂,飛向四面八方的天空。

  「……唔喔……是煙火。」

  優蒂亞仰望天空,似乎說了些什麼。

  接著史旺從腳邊撿起一根木棒,在泥土裸露的地面上畫了些什麼。那個由許多扭曲的曲線結合起來的圖案,似乎不是咒蹟的術式。

  「該不會是地圖吧?」

  「嗯,這是用來反映探查結果的簡略觀測圖。看得懂嗎?」

  「呃,我曾經看過菈恩托露可學姊做過類似的事情。」

  之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

  菈恩托露可因為忘記把重要文件收在哪裡,臉色蒼白地在房間裡東翻西找,最後不得不依靠咒蹟……但緹亞忒覺得還是別把詳細經過說出來比較好。為了學姊的名譽著想。

  「這樣啊。」

  或許是因為聽見了學生的話題,史旺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此時,優蒂亞發出驚呼。畫在地上的地圖,有個地方正在微微發光。

  「翠釘侯在那裡啊。看起來距離不遠。」

  史旺轉身看向背後──雖然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是荒野──輕聲說道。

  「從這裡只能知道大概的方向和距離。總之先過去再說吧。」

  「咦,該不會要用走的?」

  優蒂亞沮喪地垂下肩膀。

  「難得來到地表世界,這裡不是有瞬間移動的魔法嗎?」

  「老夫才不會用那種會讓人頭痛的魔法。順帶一提,也不曉得有誰會用。」

  「欸……」

  優蒂亞懊惱地搔著頭。

  「對不起。那我想去其他地方。」

  「唔。」

  史旺挑起其中一邊的眉毛。

  「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和阿爾蜜塔會合。是叫世界樹吧。那是目前唯一的線索,所以我想去那裡。」

  「嗯。」

  史旺點了一下頭後,看向緹亞忒,徵詢她的意見。

  「咦,我嗎?」

  「妳握有這個女孩的指揮權吧?老夫只能提示妳們道路,無法擅自選擇目的地──」

  像是在打斷他般,腳邊的地圖又出現新的光點。

  「──咦?」

  史旺低頭看向那道光芒後,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這是……」

  「找到其他地神了嗎?還是星神艾陸可?」

  「不。這個反應從根本上就不同。如果是眾神或妳們這些妖精,因為是來自外側的世界,所以馬上就能確定。但這個反應既不是來自外界,又不屬於這個世界……」

  史旺用手掌遮住半邊的臉。

  「……怎麼會這樣。」

  「請解說!拜託你解說一下!不要一個人在那裡做出結論!」

  「等等,妳別急啊,需要花一點時間才能弄清楚。」

  史旺用手制止不斷揮著拳頭的優蒂亞,緩緩開口:

  「〈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自己沒有核心,所以會讓被吸收進內側的人們充當核心。以這次的狀況來說,就是老夫和眾神。只要把我們帶到這個世界外面,〈最後之獸〉就會無法維持自己,開始崩壞……菈恩托露可是個聰明的女孩,她應該是知道這個道理,才會把妳們送來這裡吧?」

  「……是的。」

  緹亞忒點頭。明知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聽見菈恩托露可學姊被人稱讚,還是讓她有點開心。

  「老夫的想法也一樣。但這個反應會推翻之前的計畫。」

  「真是的!頭腦好的傢伙就是這點不行!」

  優蒂亞無視現場的氣氛,開始大鬧。

  「說得太長了!前置說明太長了!結論,直接說結論啦!」

  「別焦急。之所以確認這些前提條件,是因為這些前提條件在剛才都被推翻了。」

  史旺在說這些話的同時,指向遠方──那裡和剛才提到的翠釘侯所在地是不同的方向。然後──

  「在那裡。這個世界自然產生了核心,並開始成長了。」

  說出了這個結論。

  「只要那個核心還在,就算我們全部逃離這裡,這個世界也不會消失。這裡會繼續成長膨脹,從內側壓垮懸浮大陸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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