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緹亞忒與帶著貓的女子
「唔……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呻吟著自問。即使知道不會有答案,她還是忍不住想問。
這是因為狀況實在遠遠超出她的理解──順帶一提,她現在能做的事情也只剩這個。
(呃……)
先確認狀況。沒錯,這點很重要。
她目前置身於城內。
緹亞忒對周圍的建築物風格有印象,這裡的巷弄也不怎麼複雜。她聽見像是人發出的聲音,朝聲音來源走了一會兒後,來到一條人潮往來的大路。
「……這是?」
這次,她將心裡的困惑化為言語脫口而出。
緹亞忒明白了幾件事。儘管有些部分和她熟悉的地方很像,但這裡並非懸浮大陸群,也不是仿照和那裡有關的記憶重現的場景。只要觀察路上“行人”的外表和聽過他們的談話,自然就會發現這點。
在懸浮大陸群,這種石造街景基本上只會出現在以獸人為中心的聚落中。然而這裡只有無徵種,顯得非常不自然。每位行人身上都沒有長著毛皮、獠牙、角或翅膀,而且也沒有人說大陸群公用語。
「不好意思……」
緹亞忒也有試著用大陸群公用語向路人搭話,但每個人聽見後都表現出聽不懂的樣子,只用動作指示她去找別人後,就走掉了。
她很少遇到語言不通的狀況。
之前去貴翼帝國時,她姑且有過聽不懂周圍的人在說什麼的體驗。不過即使是那時候,只要自己主動用大陸群公用語搭話(雖然這樣多少會被瞧不起),對方還是聽得懂。然而,在這裡就連那樣的反應都沒有。
那麼,綜合這些情報來看。
(這裡究竟是哪裡?)
能想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在大陸群公用語普及前,或者說在懸浮大陸群浮上空中前實際存在過的城市……說得更正確一點,是重現某人回憶裡的那座城市。
(……人族【Emnetwiht】的城市啊。)
雖然目前還只是單純的推測,但緹亞忒心裡幾乎已經確信。
這裡是已經毀滅的古代邪惡都市。光是這樣,就已經夠讓人覺得浪漫了。這裡比所有在懸浮大陸群繁榮的古都還要更古老……甚至還有些古都在興建時是參考這種古代都市。
再加上於懸浮大陸群幾乎已經找不到關於那段期間的資料。前往地面這件事本身就危險至極,所以也沒人做過調查。五百年對長壽種族來說也算是相當漫長的時光,如今知道當時狀況的活證人,只剩下大賢者史旺‧坎德爾一個人。
當然眼前的場景,應該只是〈最後之獸〉映照出的某人回憶的夢境。不過既然是回憶,至少可以確定比後世擅自想像的狀況還要接近現實。
(太失敗了。早知道就跟他學一些人族的語言了。)
語言完全不通是很大的打擊。妖精們是為了完成重要的任務才來到這裡,而為了完成任務,必須收集到必要的情報。所以最好是能和這裡的人對話。
「嗯……」
該怎麼辦才好。如果現在開始仔細聆聽周圍的對話,應該多少能學會一點吧。光是學會簡單的招呼方式,就會方便不少吧。緹亞忒在心裡想著這些事,澈底疏忽了對周圍的警戒。
此時,某人從後面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緹亞忒驚訝地回過頭,發現一個她(理所當然)不認識的男子。男子穿著塗成深藍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根看起來很堅固的警棍。緹亞忒心裡瞬間閃過「這打扮真像衛兵」的念頭,但立刻打消這樣的想法。根本不只是像,從這個狀況來看,怎麼想都是真正的衛兵。
男子快速說了些什麼。從語氣判斷,應該是在提出詢問。
「呃,那個……」
緹亞忒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好。因為不曉得怎麼說自己不是可疑人物而且沒有敵意,所以被問這麼多問題也很困擾。這下不妙了,畢竟她真的是可疑人物,還是這個世界的敵人,而且緹亞忒根本無法用她知道的語言和男子溝通,看來真的是萬事休矣。
或許是感覺到她的混亂,眼前的衛兵停止詢問,疑惑地歪著頭露出困擾的表情。看來對方至少察覺兩人語言不通了。
究竟該怎麼突破這個困境呢。想打應該打得贏,想逃應該也逃得掉,但無論選哪一個,都不利於之後收集情報。可以的話,緹亞忒想採取別的作法──
『請問,妳該不會正感到困擾吧?』
──背後再次傳來其他聲音。
緹亞忒一開始從發音判斷是異國的語言,所以差點無視。不過她立刻察覺自己不知為何聽得懂那些話。
她用混合了驚訝和混亂的表情回頭一看。
那裡有一隻小貓。
不對,正確來講,是一位不知為何將小貓放在自己肩膀上,穿著長袍的女子。
這讓緹亞忒瞬間懷疑對方是否真的是人族。女子擁有鮮豔的翠銀色頭髮,以及散發同色光輝的雙眸。來到這個世界結界後,緹亞忒察覺人族的髮色(相較於自身妖精們)大多都很樸素。然而,這頭顏色明亮華麗的秀髮明顯不符合這個法則。
『妳是外國人吧?還不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嗎?』
「咦……啊,是的,大概就是……那樣……?」
緹亞忒在點頭的同時,內心充滿了疑問。兩人正使用完全不同的語言,進行著理應無法成立的對話。這個現象究竟是怎麼回事?
『既然帶著教會持有的伊格納雷歐,妳應該是準勇者【Quasi Brave】吧。是為了完成某個使命才會來到這裡吧?』
女性看向緹亞忒背在背上的兩把大劍的其中一把──雖然用布包著,但為了能隨時拔出而只露出劍柄部分的劍。
「呃……」
『啊,沒關係,可以不用跟我說明,我知道你們很多事情都是機密,這我非常明白。』
在緹亞忒開口前,女子就先自己做出結論。她頻頻點頭並轉向剛才的衛兵,然後(無視當事人)向對方說明這個人是和讚光教會有關的人,既不危險也不可疑所以不用擔心。衛兵點點頭,又用緹亞忒聽不懂的語言問了幾個問題,但她只能在一旁茫然地看著兩人對話。
此時,她發現女子胸前用繩子吊著一片閃亮的金屬片。
那不是裝飾品。女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拿來當裝飾。那麼如果要問那是什麼,緹亞忒知道該怎麼稱呼那個東西。那是──
「護符【Talisman】……?」
女子聽見這聲低喃,瞄了緹亞忒一眼,然後淺淺一笑。
就在這段期間,女子和衛兵似乎已經有了結論。
衛兵微微敬了一禮就離開了。
『那麼。』
女子輕輕拍手,轉向緹亞忒。
『雖然這麼問有點唐突,但妳現在有空嗎?』
小貓跟著「喵~」了一聲。
†
腳步聲朝右邊移動。
緹亞忒盯著那道背影。
『我不會過問太多,因為和教會有關的使命通常都很複雜,這我非常明白。』
腳步聲朝左邊移動。
緹亞忒繼續盯著那道背影。
『既然被託付了伊格納雷歐,表示是不會記錄在聖錄內的使命吧?應該有很多事情要保密吧?』
「呃……是的。」
雖然聽不太懂,但既然對方願意不過問,那緹亞忒也沒什麼好說的,因此她乾脆地點點頭。
腳步聲再次朝左邊移動──這次緹亞忒不再看向對方的背,改為環視周圍。
這個在小巧的房屋內相對寬敞的空間,大概是客廳吧。之所以判斷這裡是客廳,是因為掛在牆上的畫和桌子等家具,看起來很有客廳的感覺。而加上「大概」的理由,則是因為這個房間裡大量存在著兩樣不太像客廳會有的東西。
首先是書。從厚重的學術精裝書到小孩子看的繪本,這裡擺了種類繁多的書籍。就連牆邊的書櫃都塞不下,必須堆在壁爐上方和地板上。
另一樣是貓。黑貓、白貓、焦茶色的貓、花斑貓,五顏六色的毛球分散在房間各處,舒服地縮成一團。
『妳要幾顆方糖?』
「啊,請給我兩顆。」
『好的。』
緹亞忒重新看向眼前的女性。
雖然她的五官看起來很適合憂鬱的表情,表情卻莫名給人一股親近感。如果只看這兩點,可以說和過去的艾瑟雅學姊有點像,不過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該說是人格和人物形象搭不起來嗎?
雖然是個怪人,但又不讓人覺得奇怪。
(……這下麻煩了。)
女子是個性格強硬不愛聽人說話又帶著一堆貓,外加是個無徵種的普通人。
這讓緹亞忒想起白色人偶。
那些之前在〈最後之獸〉的結界中遇見的異形,會仿照結界內人們的回憶,扮演極度接近本尊的冒牌貨。
而它們只要受到強烈衝擊就無法繼續模仿,在露出真面目的同時消失不見,什麼都不會留下。
(這個人應該也是如此。)
無論做出什麼樣的舉動,表現得再怎麼像普通的無徵種,真面目都是其他東西。她應該也只是基於某人的回憶打造出來的幻影。
『那麼,我能幫得上妳什麼忙嗎?』
桌上的紅茶冒著熱氣,坐在對面的女子稍微往前探出身子。
『雖然我不會過問太多,但如果能告訴我一些可透露的情報,或許我能幫得上一點忙。別看我這樣,我在教會那裡還算有點門路。』
「……呃。」
『啊,不好意思自我介紹晚了,我叫愛瑪。』
女子將手放在胸前,稍微瞇起翠銀色的眼眸笑道:
『愛瑪‧克納雷斯。讚光教會的……該怎麼說才好,像是需監視對象的感覺?』
「什麼?」
明明是自我介紹,但聽完反而更搞不懂對方的身分。
『不過我很無能,什麼都辦不到。現在也是依靠借來的東西才能和妳對話。』
「……是語言理解的護符吧。」
緹亞忒知道有這種東西。
她想起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以前脖子上也掛著這個。只是眼前的護符和記憶中的護符外表完全不同。
『啊,妳果然知道呢。沒錯,就是在大陸各地奔波的準勇者們常用的那個。我本人雖然不是勇者【Brave】,但曾跟勇者一起行動過,所以才特別借我使用。』
「喔……」
居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雖然緹亞忒腦中瞬間閃過跟對方借用的想法,但既然不是女子的私人物品,交涉起來應該不容易吧。於是她暫且擱置這個計畫。
「我叫緹亞忒。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
緹亞忒報完名號後,才想到用假名可能比較好。
「喔喔。」
女子──愛瑪不知為何露出理解的表情。
『既然連同自己帶的聖劍【Carillon】一起介紹,表示那是妳的外號吧。伊格納雷歐的使用者緹亞忒──真帥氣呢。』
「不,並不是那樣……」
緹亞忒差點反射性地想否認,但仔細想想,這樣講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我在找東西。」
看著兩顆方糖逐漸溶解,緹亞忒稍微用湯匙攪拌後,喝了一口紅茶。順口的澀味,在輕柔地掠過喉嚨後消散。這杯茶的風味和在倉庫或軍隊裡喝習慣的紅茶完全不同。
雖然不曉得自己比較喜歡哪一種,但這種茶確實也很好喝。
(……這是超過五百年前,人族喝的紅茶的味道呢。)
緹亞忒感慨地品嚐紅茶。
『找東西。』
「是的。所以我才會來這裡,但目前還不曉得該如何著手。那東西應該很顯眼,我想大概不會太難找。」
『是什麼樣的人呢?』
「說找『人』好像也不太對……」
緹亞忒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目前還無法確定這位「愛瑪」是敵是友,不對,應該可以確定是敵人的一部分,重點是緹亞忒不曉得能透露到什麼程度。
「呃,我在找一位高大的老爺爺、一個很大的黑色頭蓋骨與其隨從、一條飄浮在空中的大魚、一名和巨大的軍馬一體化的騎士,還有星神大人。」
緹亞忒決定實話實說。
她說出一部分的事實,打算試探對方的反應。反正應該也沒人會相信這種荒唐無稽的事情。
『唔哇……不愧是教會的相關人士……』
「居然是這種反應?」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有點意外妳居然會相信這些事。」
『畢竟每位勇者都理所當然地度過了波瀾壯闊的人生,就像童話故事【Fairy Tale】中的登場人物一樣。』
……黃金妖精【Leprechaun】也算是妖精【Fairy】的一種。雖然不太清楚勇者們的事情,但身為妖精的緹亞忒,確實也算是童話故事般的存在。
『不過這樣應該不好找呢。感覺得像童話故事那樣翻山過海,前往特別的祕境才能找到呢。』
「某方面來說,我就是經歷過那樣的旅程才來到這裡……」
緹亞忒沒看過海,但知道地表的山脈遠比懸浮大陸群高聳,不過她好歹也是突破了層層烏雲才抵達這裡。應該能夠自豪地說自己跨越了各種辛苦的考驗。
此時門鈴的聲音響起。
一陣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靠近。
(從步伐的距離推斷,來的人身高應該不高。而且腳步相當快,應該是個有點性急的人……)
緹亞忒茫然地在腦中推測,轉頭望向通往走廊的門。
一位身材嬌小的少年走進客廳。
他的年齡應該和優蒂亞差不多,大概是十三或十四歲。少年擁有蓬鬆的金髮與淡藍色的眼眸。精緻的長袍上披著寬鬆的白披風,但他的身高太矮,導致下襬直接拖在地上。
少年發現緹亞忒後,用人族的語言說了一些話。緹亞忒聽不懂人族的語言,但大致從表情和語氣猜出了意思。他大概是在說「什麼啊,妳有客人啊」吧。
『我綁架了一位旅人。』
愛瑪開朗地說完後,少年表情有些不悅地嘟囔了幾句。
「呃,這位是……?」
『是的,他是我的同居人,不過更像是家人。他叫──』
此時,少年插嘴說了些什麼。
『──請稱呼他為極星大術師。』
「咦?」
這是名字嗎?
緹亞忒瞬間以為是語言理解的護符失效了。
「『極星大術師【Magus of Pole Star】』。沒辦法,是本人要我這樣介紹的。」
「喔、喔……原來如此……?」
大概就類似化名吧。有些文化認為出生時從父母那裡獲得的名字代表那個人的本質,不應該隨便透露。擁有這種名字的人平常為了方便稱呼,會另外準備一個外號。
在緹亞忒認識的人中,「灰岩皮【Limeskin】」一等武官就是這種文化出身。所以即使地上有類似的文化也不奇怪。緹亞忒就這樣接受了這個名字。
『真是太剛好了。小極星是很了不起的學者,學識非常豐富。或許能幫忙緹亞忒小姐找人。』
少年大喊了些什麼。大概是在說:「小極星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簡稱,好好叫我的名字啊」吧。雖然緹亞忒還是一樣聽不懂人族的語言,但總覺得這位少年有點好懂。
少年的視線轉向這裡。
他的眼神透露出對陌生人的些微警戒,以及強烈到無法完全掩飾的好奇心。不知為何,這讓緹亞忒想起了叫菈恩托露可的學姊。
「呃……總之請多指教?」
因為覺得繼續沉默下去不太好,緹亞忒雖然知道語言無法相通,還是用懸浮大陸群的公用語如此說道。
少年稍微皺起眉頭。
他像是在思索什麼般沉默了一會兒──
「請多指教。」
然後簡短地“用緹亞忒聽得懂的語言”如此回答。
緹亞忒驚訝地看向愛瑪,後者不知為何得意地挺起胸膛──
『因為術術是很了不起的學者。』
這句話又讓少年開始大喊。大概是在說「哪有人這樣省略的,這不是比小極星還糟糕嗎」。
──不曉得其他人現在怎麼樣了。
潘麗寶、可蓉、阿爾蜜塔和優蒂亞。
她們在進入這個世界時,和緹亞忒失散了。所以,說不定大家全都被拆散了。若是如此,那她們現在的狀況還挺令人擔心的。尤其是阿爾蜜塔和優蒂亞,她們是在對妖精倉庫以外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丟進這個世界。希望她們沒陷入恐慌,或是立刻就順利與其他人會合。
雖然有些擔心,但緹亞忒並未感到不安。
即使陷入恐慌,或是無法立刻與同伴會合,她們一定也能克服困難。如果對她們沒有這種程度的信任,一開始就不會讓她們參與這場戰鬥。
比起這個,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為了完成應盡的責任,先從能做到的事情開始著手吧。緹亞忒一路都是這樣走過來的。而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盡可能從這位博學聰明又囂張無禮的少年身上獲取情報……
「好。」
緹亞忒用力點頭。
爬到她肩膀上的貓因此滑落,摔到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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