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的故事)
「哎呀,好像有點太逞強了。」
潘麗寶癱在沙發上說道。
蒙紐莫蘭和喬爾紐馬擔心地靠過來,在旁邊扭動著尾巴和繩子狀的手臂。牠們沒有嘴巴,無法開口說話。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緹亞忒果然很強。明明我唯一的優點只有劍,而且還打得相當認真,最後卻是接近平手。這實在讓人有點沮喪。」
「潘麗寶小姐。」
少年──蒙特夏因拿著冰毛巾走進房間。
「喔,少年,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不過潘麗寶小姐……」
「哈哈哈,我也沒什麼大礙。雖然挨了一拳,但只要像這樣睡一覺……」
「咚──!」
艾陸可跑過來,飛撲似的抱住潘麗寶。
「好痛痛痛痛!」
「不、不行啦,艾陸可,潘麗寶小姐受傷了。」
「不不不,還不到受傷的程度,只是被英雄之拳打到骨頭麻痺內臟翻騰而已痛痛痛!」
「我覺得那樣就算受傷了。」
少年將毛巾交給她。
「你說的沒錯錯錯錯!」
潘麗寶痛苦地勉強拉開艾陸可,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後重新掀起衣服,將毛巾貼在腫起來的部位。
「……沒有把我的話照單全收呢。看來你變聰明了不少。」
「是這樣嗎?」
「你開始會自己思考了,可以為此感到驕傲喔。雖然想變聰明這條路,之後會愈來愈難走呢。」
雖然聽不太懂,但這應該是稱讚吧。真令人開心。
不過,現在還有更應該思考的事情。
「妳說那個人是妳的好朋友。」
「嗯。」
「好朋友就是朋友吧。」
「嗯,沒錯。」
「居然和朋友做出這種會痛的事情。都是我的錯。」
「這不算什麼。這也是友情的其中一種形式,不需要在意。」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潘麗寶一臉得意地點頭。
「怎麼了,吵架了嗎?不可以吵架喔。」
艾陸可嘟起嘴巴說道。
既然艾陸可這麼說,表示吵架是一件壞事。
應該是這樣沒錯。所以──
「為什麼妳要保護我?」
少年不懂潘麗寶為何寧願做出吵架這種不好的事情,也要擊退那位女性。
「我一定是不好的存在。我不在一定比較好。」
「嗯,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只能說有這種感覺。
硬要找理由的話,就是剛才見到那位女性的時候。她用非常難過的表情看著自己。
既然讓別人露出那種難受的表情,一定是不好的存在。
「嗯。居然學會這種多餘的知識。我可不記得有教過你好壞或對錯這類無聊的東西。」
「無聊的東西?」
「沒錯,正確根本一點用也沒有。真要說起來,就算你是不好的存在,那又有什麼不好?」
「咦……呃……?」
既然是不好的存在,那就是不好吧。
別說是問題的答案了,少年連問題的意義都聽不懂。不好。不好的東西就是不好。不好和沒有不好。不好是一件壞事,但好和正確一點用也沒有。到底是怎麼回事。
「以正確為理由做出選擇,等於是走向如果沒有正確這種裝飾,就不會選擇的道路。這樣跟趁著酒興做決定沒什麼不同,同時對選項本身也非常失禮。當然,也有人是在明白這點的情況下,活用這種不需要思考的作法。」
說完後,潘麗寶放下艾陸可,從沙發上起身。
她站在蒙特夏因面前。
「既然緹亞忒來了,表示時間所剩不多。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在不遠的將來要面對的選擇吧。」
潘麗寶溫柔地摸了一下少年的頭髮。
「這個世界持續成長,而且看來也開始出現裂縫。能繼續保持無知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咦……」
「你馬上就會成長為毀滅外側世界的邪惡存在。你會替許多你不知道的存在帶來毀滅,讓自己獲得無限的安寧。在這個情況下,以我的立場實在無法支持你。」
潘麗寶聳肩。
「如果不想變成那樣,你只能接受自己的死亡。在這個情況,即使力有未逮,我還是會幫忙。」
「……那種事。」
「做決定的人既不是緹亞忒也不是我。是由你決定,由你來選擇。」
潘麗寶突然重重嘆了口氣──
「我來這裡是為了守護那個選項。看來這個工作很快就要結束了。」
然後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
早晨來臨──
少年一直沒出來吃早餐。
即使擁有人族的外表,他依然並非人族。他原本就是不需要睡眠的存在。艾陸可他們睡著後的夜晚,他總是無事可做地度過無聊的時間。所以早上也比誰都早開始行動。這樣的他,唯獨今天──
「早餐要冷掉了。」
艾陸可嘟起嘴巴,坐在椅子上搖晃雙腿。一直放著她不管也不太好。
「沒辦法。艾陸可,去把他拍醒吧。」
「去打他嗎?」
「用拍的,而且別太大力,要是他再也起不來就麻煩了。」
「我知道了。」
艾陸可跳下椅子,衝了出去。蒙紐莫蘭等神祕的異形生物也跟著追上去。潘麗寶喊了句:「不可以在走廊上跑喔~」邊看著他們離開。
『……妳到底打算怎麼樣?』
從旁邊空蕩蕩的地方傳來只有潘麗寶聽得見,類似中年婦女的聲音。
「紅湖伯,妳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到頭來,妳究竟想怎麼處置那個〈獸〉的核心之子。是希望他成長,還是希望他死?』
「兩者皆非。硬要說的話,是希望他好好煩惱這兩個選項。現在的他,應該能夠好好思考這兩個選項的意義吧。」
『意思是想讓他受苦嗎?真是不錯的興趣。』
「我只是不喜歡隱瞞一切去利用他人的作法。話說妳之前不是說要睡一段期間嗎?」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不知為何就醒了……』
一條紅色的大魚從潘麗寶眼前經過。
即使伸手去摸也摸不到的幻魚。那是紅湖伯的魂魄體,因為只有精神存在,所以只是看起來在那裡而已。
『我有不好的預感呢。』
「妳再怎麼說都是地神,別隨便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啦。」
『哎呀,討厭啦,好久沒被當成神對待了。』
「沒這回事,我從平常一直沒有忘記對你們的敬畏喔。」
『誰知道呢。』
大魚抗議似的當場在空中翻了一圈。
『總之對我來說最優先的事情,是讓艾陸可有精神地生活。為了這個目的,不管是要創造還是破壞世界,我都不會猶豫。如果讓那個〈獸〉之子繼續成長就能達成目的,那我覺得也未嘗不可。』
「不過這樣地神就無法奪回二號島。會導致艾陸可喜歡的懸浮大陸群毀滅喔?」
『……這個世界是可以出入的。應該可以在完全毀滅前,讓一些生物逃到這裡吧。』
「真是個好主意,不愧是從神的角度在思考呢。不過如果採多數決就沒勝算囉。」
『我這麼說並沒有惡意……而且我也不討厭妳們這些妖精。畢竟妳們是誕生自艾陸可的碎片。』
「我知道,雖然表現方式真的是超脫凡俗,但妳確實是充滿愛情的存在──」
哎呀。
潘麗寶中斷對話,看向屋內的深處。
「真奇怪。」
『嗯?』
「艾陸可沒有回來,也沒聽見聲音。包含蒙紐莫蘭牠們在內,感覺不到任何的氣息。而且不知為何聽得見風聲。」
『……喂!』
潘麗寶沒有回應焦急的紅湖伯,直接衝了出去。
蒙特夏因的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
雖然那個房間原本就沒什麼東西,只在牆邊放了一張簡樸的床。床上放著一張紙。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對不起。
而且是用剛學會的拙劣筆跡寫的。
「嗯。」
紙上面壓了一顆綠色的石頭。那是前幾天去河邊玩的時候,因為覺得顏色很漂亮而撿回來的石頭。
至於為何需要壓重物,是因為有風吹進房間裡。
而那些風是來自房間裡的窗戶,那裡被大大地敞開著。
『妳怎麼還這麼冷靜!』
紅湖伯大聲喊道。
『這狀況很明顯是那樣吧!艾陸可一定是跑去追那孩子了!』
「從現場的狀況來看,應該是那樣沒錯。」
蒙特夏因晚上什麼都沒說,就離家出走了。然後剛才發現這件事的艾陸可,沒和潘麗寶商量就自己去追他了。
這間妖精倉庫的主人,原本就是那兩人。蒙紐莫蘭等異形,是〈最後之獸〉讀取艾陸可精神後再具現出來的存在,類似有實體的塗鴉。兩人離開後,就會因為沒有存在的意義而消失。
『怎麼辦,現在不是說什麼二選一的時候了!在這個世界,如果讓他們跑到妳無法干涉的地方,根本無法預期會發生什麼事!』
紅湖伯喊出的話很有道理。事到如今,他被迫面對的二選一的意義已經大不相同。不僅如此,還出現了「持續拒絕做出選擇」這個新選項──或許之後還會再出現其他更加不同的未知選項。
「好吧。蒙特夏因,看來這是你選擇的道路。」
潘麗寶看向窗外不平靜的森林深處低喃。
「去吧。即使迷惘或痛苦,你也要抬頭挺胸地走在自己的路上。至少單就這趟旅程,我發自內心地給予祝福。」

「世界的盡頭」-world's edge-
懸浮大陸群總是面臨著毀滅的危機。
這個說法,從以前一直流傳到現在。在地表世界毀滅時,他們遠離地面逃離〈十七獸〉。不過,以這種方式獲得的安全十分脆弱,被認為只要出一點小差錯就會全部墜落至地面。
實際上連這麼想都過於樂觀。畢竟這些島原本就是傾注了莫大的力量和付出龐大的犧牲後,才得以浮在空中。即使表面上只是普通的日常生活,但為了維持那種生活,果然還是得持續傾注莫大的力量和龐大的犧牲。只要稍微有所懈怠,連「一點小差錯」都不需要,一切就會輕易終結。
結果那「一點小差錯」持續被防範於未然,「莫大的力量和龐大的犧牲」也持續被投入,這兩件事就這樣維持了五百年以上的時間,讓懸浮大陸群一直是空中的樂園。
即使如此。
就算都沒有人犯錯,就算每個人都持續走在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上。末日還是會在“某一天”來臨。
而那個“某一天”就是現在。
首先墜落的是八十六號懸浮島。
聽見這個報告後,某人鬆了口氣。
雖說是八十六號,但那只是個位於懸浮大陸群外圍的偏僻小島。那裡沒有任何種族定居,也沒有重要的歷史遺跡。雖然島嶼墜落是件令人難過的事,但可以說是最低限度的犧牲。和十五號島與四十七號島墜落時相比,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損失。
聽見相同的報告後,某人不悅地咋舌。
島嶼墜落這種事確實不是第一次發生,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懸浮大陸群至今已經失去過許多懸浮島。
不過這次的性質和之前不一樣。既沒有受到〈十七獸〉的襲擊,也不是因為被破壞到無法繼續當成懸浮島利用,單純只是因為失去了繼續懸浮的力量才墜落至地面。那和他們所知的〈獸〉是不同的危險,是懸浮大陸群的新威脅。
同樣也是聽見相同的報告,某人澈底陷入絕望。
八十六號懸浮島因為失去浮力墜落地面。這表示懸浮大陸群讓各個島嶼持續飄浮的力量衰退了。
懸浮大陸群整體的規模已經開始縮小。島嶼之間的距離縮短,有些甚至會互相接觸。八號島和九號島前陣子發生了大規模衝突,釀成了嚴重的事件。
除此之外,有些懸浮島之後也可能因為相同的原因開始墜毀。有個假說是懸浮島之間的距離縮短後,或許會讓一些島嶼無法繼續留在懸浮大陸群的範圍內,就這樣被推到外側。雖然前陣子這還只是「理論上有可能發生,最好事先做好準備」程度的問題,但實際失去了八十六號懸浮島後,現在已經成了必須正視的問題。
「請盡快對各懸浮島的目前位置進行精密調查,特別是高度。」
那個某人──菈恩托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臉色蒼白地指示護翼軍進行調查。
幾天後確認過報告,她又再次陷入絕望。
每個數字都亂七八糟。所有懸浮島擅自飄浮在原本不可能抵達的位置。同時還附上了既存的航線變得無法使用,讓無法正常飛行的民間飛空艇抱怨連連的報告。
菈恩托露可做出了結論。就像已經脫離懸浮大陸群的八十六號懸浮島一樣,之後還會再失去三座島。
首先是七十九號懸浮島會墜落。
再來是八十三號懸浮島。
最後則是七十六號懸浮島──
(──唉。)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也早已做好了覺悟。
不過,實際面臨這個狀況後,她果然還是無法保持平靜。
七十六號懸浮島。
可以說是黃金妖精們故鄉的妖精倉庫就在那裡。
†
「──呼。」
男子靠在牆壁上吐了口氣,像是已經精疲力竭。
他並非真的很疲憊。男子以前經歷過嚴苛的鍛鍊,所以這點程度的運動還不至於影響到他的狀況,何況他現在的身體別說是休息和睡眠了,連進食和呼吸都不需要。
(不對……不是這樣。)
或許這個身體現在仍需要休息、睡眠、進食和呼吸,但寄宿在這個身體裡的精神已經想不起來那些事情的重要性。所以這個身體才無法像以前那樣休息。明明是這樣的狀況,他現在卻因為一時興起想要模仿那些事情。
沒錯,這是在想模仿正常人休息。
因為精神持續被磨耗,失去了所有餘裕,所以才想裝出尚有餘力的樣子。或是肉體和精神的不一致,讓他在這方面產生了異常。
「這裡的守護者有那麼強嗎?」
少女探出頭,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不。」
男子搖頭。
「單論強弱,確實是有點棘手。不僅又硬又快,還會使用莫名其妙的遠距離攻擊,甚至會分析我的動作進行預測。難纏的程度和幼龍差不多。」
「嗯……我沒看過你拿來比較的對象,所以不太能想像呢。」
「姑且算是最強等級的障礙,但依然只是現在的我就能應付的程度。妳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嗯。進行得勉強還算順利。」
「勉強啊。」
男子淺笑。
「只是勉強,沒辦法再更進一步。畢竟如果只看本質,這座“島”現在就相當於四位沒有名字的地神。」
「唉……的確。」
男子曖昧地附和,同時看向牆壁。
話雖如此,那是一面看不見的牆壁。那面牆似乎是用和玻璃一樣,能讓所有光線穿透的物質製成,所以可以直接看見對面的所有景色。也就是光看就讓人覺得會被吸進去,遼闊到看不見盡頭的星空。
然後,在那片景色底下──
「簡直就像玩具呢。」
男子低聲評價那幅景象。
底下是遼闊的灰色大地。如果只是這樣,那就和從懸浮島的邊際往下看一樣,是在懸浮大陸群的各處都能看見的景象。實際上,這裡也確實算是這座“懸浮島”的邊際。
特別的地方在於高度。
這裡定義上仍屬於懸浮大陸群的內側,但所在的高度能夠俯瞰其他的所有懸浮島。比世間所知的高度最高的五號島還要高,也遠比連存在都被隱藏起來的超高度島二號懸浮島還高。
所以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懸浮大陸群。
對現在還活著的所有人來說,那就是整個世界。從遠處望過去,那裡就像小石子或沙粒般又小又脆弱。
「不管什麼東西,都是要靠近一點才能看得清楚。」
少女站到男子旁邊,看向相同的東西。
「反過來講,不管什麼東西,都是距離間隔得愈遠,就愈看不出所以然。」
「這段話真是哲學呢。」
「是嗎?」
少女困惑地問道。
「不過還滿有說服力。到頭來就是那樣吧。」
「嗯。」
兩人就這樣心不在焉地眺望著整個世界。
懸浮大陸群是無數懸浮島的集合體。
其中特別大的幾座島會按照與中央的距離編號,距離愈短號碼就愈前面。雖然在漫長的歷史中失去了幾座島,但現在仍有數十座被編號的懸浮島飛在空中。
從懸浮大陸群的正上方往下看時,愈靠近中心的島,數字就愈小。例如妖精倉庫所在的六十八號懸浮島算是相當偏僻的邊境,科里拿第爾契市所在的十一號島幾乎可以說是位於懸浮大陸群的中央。住在六號到九號島的貴翼帝國居民,總是傲慢地自認為坐鎮在世界的中心,某方面也是基於地理上的事實。比五號懸浮島還要內側的島幾乎都是不容侵犯的聖域──只有眾神與其相關人士能夠進入。
「啊。」
少女的視線從牆壁移向走廊深處。一個長得像散發漆黑光澤的大型自律人偶【Golem】的某種東西,正以緩慢的動作朝這裡靠近。
「還有啊。會不會放太多守護者了?這裡平常應該沒那麼多訪客吧。」
男子嘟囔完後離開牆壁,空手擺出架勢。
「就是因為平常沒什麼訪客,所以萬一出現入侵者,一定都是難纏的傢伙。必須全力做好迎擊的準備──紅湖伯是這麼說的。」
「真受不了,怎麼每個地神都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特別周到啊。」
男子在抱怨的同時,握緊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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