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世界的破壞者與世界的守護者
「真的可以交給妳嗎?」
道別時,大賢者擔心地問道。
「從反應來看,這個〈最後之獸〉的核心,還很稚嫩,要打的話應該輕輕鬆鬆就能殺掉──」
「既然如此,兩、三個人一起去反而比較危險。」
緹亞忒重新背起兩把遺跡兵器,如此回答。
「放心吧,我很習慣單獨出任務。」
「不過……」
「我才要請大賢者大人幫忙照顧優蒂亞呢。要是沒有人盯著,她馬上就會亂跑。」
「……嗯。我明白了。」
雖然優蒂亞對自己的待遇非常不滿,但另外兩人毫不在意。在經過這段對話後,緹亞忒向兩人道別。
這個世界是拼湊而成的。
雖然被關在帝都這個限定的城市【夢境】時沒發現,但離開這裡後就能實際體會到。
明明原本是走在平坦的大地上,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山上;從枯乾的荒野上不知不覺來到海邊,甚至從夏天的河邊突然變成了寒冬中的冰原。
不只是地理上的位置,連時間都亂七八糟。
簡直就像不擅長收拾的小孩的玩具箱,或是將不合的拼圖硬拼湊在一起。
即使如此,大賢者表示還是能夠相信「方向」與「目的地」。只要別迷失這兩者,就算時間的流逝失去意義,最後也一定能夠抵達。
†
而現在,緹亞忒眼前有位少年。
大概是剛上街買完東西準備回去吧,他提著小小的購物籃,走在一條小路上。
就是“這個”──緹亞忒立即理解狀況。
他就是這個世界新誕生的核心。只要有他在,就算將星神和地神全部帶走,這個世界──〈最後之獸〉也不會消失。
必須消滅他才行。
緹亞忒擋住少年的去路。
少年停下腳步,好奇地看向這裡。
「請問,找我,有事嗎?」
雖然不太流暢,但那是大陸群公用語。
緹亞忒原本打算回答少年的問題──但急忙閉上嘴巴。不可以和少年對話。因為她確信只要談過話,自己的劍就會變鈍。
所以她默默拔出背上的劍──伊格納雷歐。
「咦……」
少年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的對象打算做什麼。他的眼神充滿困惑,茫然地看向這裡。
只要催發魔力,然後揮下手中的劍,這樣就行了。
緹亞忒在心裡這樣說服自己,將劍高高舉起。
然後全力往後跳。
鼻尖閃過一絲炙熱的疼痛感。緹亞忒在短暫浮空的期間勉強調整姿勢,並以膝蓋著地後,察覺那股炙熱感的原因。是銳利的小刀。
「──嗨,緹亞忒。」
她聽見了懷念的聲音。
「果然最早來的人是妳啊。我就覺得應該會是這樣,妳真的很優秀呢。」
「潘麗寶!」
緹亞忒以責備般──不,確實是責備的語氣呼喚對方的名字。
「嗯。是我沒錯。」
然後聽見了與現在的氣氛不太搭,換句話說就是非常符合她風格的回答。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從路邊的樹木之間現身。她揮了揮手,示意剛才的小刀是自己丟的。
「啊,順便問一下,緹亞忒妳是一個人來的嗎?」
「……妳是基於什麼目的這麼問?」
「不,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啊,對了,我現在的立場有點尷尬呢。」
她一個人想通般的點點頭。
那放鬆的姿勢,看在外行人的眼裡應該相當溫和吧。從她攤開雙手擺出的親近姿勢,也很難感覺到鬥志。
不過──緹亞忒知道那是她的備戰架勢。
無論是空蕩蕩的雙手、放鬆的姿勢,還是溫和的視線,對潘麗寶‧諾可‧卡黛娜來說都不算是破綻。
「妳打算站在什麼樣的立場?」
「如妳所見,我選擇支持這孩子,也就是和妳敵對。」
「這跟平常一樣是在開玩笑嗎?」
「雖然知道別人聽起來像是那樣,但我很少開玩笑呢。」
「妳知道“那個”是什麼嗎?」
「當然知道。是剛出生的,不對,是即將誕生的幼〈獸〉吧。」
──幼〈獸〉。
或許是察覺到緹亞忒的困惑,潘麗寶繼續說明。
「〈最後之獸〉沒有自己的核心,所以必須借用別人的心創造世界,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的確。」
「但這個世界生下了這個孩子。理應不可能存在的個體,透過從其他人那裡借用少許因子的方式開始存在。這不就是所謂的『誕生』嗎?」
那應該──
不是能笑著訴說的事情。
應該不是能夠積極接受的話題。
「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為什麼……!」
「也可以說就是因為知道得很清楚。呵呵,真的是兩條漂亮的平行線呢。」
「潘麗寶。」
緹亞忒舉起伊格納雷歐。
然後隱隱催發魔力。
「唉,妳果然會這麼做呢。」
潘麗寶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細長的遺跡兵器。不過她依然維持自然的姿勢站著。高手的自然站姿,其實是透過放鬆的狀態,做好能夠立即應付各種狀況的準備。換句話說,就是澈底進入備戰狀態。
緹亞忒踢了地面一腳,然後將從腳跟底下傳來的爆裂聲拋在腦後。
金屬與金屬碰撞後發出尖銳的聲響。潘麗寶正面接住了緹亞忒揮下的伊格納雷歐。
「哇……」
一道鬆懈的聲音響起。
那位少年在潘麗寶的斜後方跌坐在地。
「啊~蒙特夏因。這裡很危險,你到艾陸可那裡吧。」
即使兩把劍正交疊在一起,潘麗寶仍以悠閒的語氣向少年搭話。
「呃,可是。」
「乖孩子,聽話。沒什麼好擔心的。這位大姊姊和我是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
「妳確定要在這個狀況……說這種話嗎?」
「當然要說。還是妳不這麼覺得?」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少年搖搖晃晃地起身,然後跑了起來。中途還不斷擔心地回頭看向兩人。
(雖然……應該追上去。)
潘麗寶當然不會允許緹亞忒離開這裡。兩人的重心受到交疊在一起的遺跡兵器控制,是將往前踏的力道,或是往後退時的姿勢偏差都包含在內,才能維持均衡狀態。
「妳剛才叫他去找艾陸可。星神也在這裡嗎?」
「嗯?哎呀,我說溜嘴啦。」
潘麗寶以毫不愧疚的表情和聲音喊著「失敗、失敗」。
「……我再問妳一次。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潘麗寶微微揚起嘴角。
「我現在和紅湖伯的魂魄體在一起。她在這裡看見艾陸可後,向我提出一筆交易。」
潘麗寶在說話的同時,看向自己的身旁。
雖然緹亞忒什麼都沒看見,但那裡應該飄浮著只有附身對象能看見的地神魂魄體吧。不對,現在這不是重點。
「交易……?」
這說法感覺有點奇怪。紅湖伯是被這個世界囚禁的存在之一,是她們要拯救的目標,也是利害關係一致的對象。既然雙方的目的都是逃離這個世界,照理說應該沒有交易的餘地。
「那位地神開始覺得這個世界沒那麼糟糕。」
「啥?」
緹亞忒當然大吃一驚。
「紅湖伯非常疼愛最後的主人艾陸可。她一直期望著能有個讓她過得安全又幸福的世界,並對隨時都有可能終結的懸浮大陸群抱持不滿。所以──」
潘麗寶的視線左右移動,將話題拉回周圍的世界。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開始思考。或許能在這個世界獲得永遠,然後讓艾陸可一直在這裡幸福地生活下去。」
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事情。緹亞忒是這麼想的。
不對,可是……仔細想想,確實有可能實現。這個世界被打造得溫柔又美麗。雖說是冒牌貨,但也無法完全否定這些溫柔和美麗的價值。
「我並非贊同紅湖伯的意見。不過我也有我的想法,所以決定在過程中協助她。」
緹亞忒咬緊嘴唇。
她們是妖精兵。是護翼軍。是懸浮大陸群和當地居民的守護者。是討伐〈十七獸〉的兵器,並為了這個目的被送到這個世界的破壞者。
所以當然,打倒〈獸〉才是正確的道路。搞錯的是潘麗寶。
不過──沒錯,她從以前就是這樣。潘麗寶不會以正確為基準行動。雖然周圍的人只覺得不可思議,但她一直是依照某個堅定的信念在行動。
「潘麗寶……妳這個人,真的是……」
那樣的潘麗寶,才是緹亞忒從小的好朋友。
緹亞忒心裡充滿了哭笑不得的複雜心情。
「我可不會退讓喔。」
緹亞忒像是為了牽制自己,不讓自己迷惘般宣告。
「我想也是。妳這一點真的是很耀眼呢──」
雙方不約而同地將劍往後收。
下一個瞬間,出現了好幾道刀光劍影。緹亞忒揮出的七擊,潘麗寶只用了三擊就架開、化解並迎擊。
「──好快啊!」
潘麗寶吼道。
「──真巧妙!」
緹亞忒回應。
雙方都因為揮劍的反動被彈到各自的後方,軍靴的腳跟摩擦地面掀起沙塵,兩人藉此降低速度,靜止,然後重新對峙。
「好久沒和妳互相交鋒了呢。」
潘麗寶開心地說道。
「自從妳成了英雄後,這是第一次吧。看來實力增強了不少。」
(別開玩笑了。)
緹亞忒在心裡呻吟道。
她當然沒有疏於鍛鍊。和以前相比,她的實力確實是變強了。她有自信自己的實力在面對大部分的人時都能不居下風。
不過,缺乏才能的人不管再怎麼努力,實力還是停留在常識的範圍內。最後能抵達的極限也不難預測。
(潘麗寶是天才。)
沒錯。潘麗寶擁有劍術的才能。
她的劍法多采多姿,兼具正統與奇特。
然後,最讓人不甘心的是,她非常喜歡劍。剛才刀鋒相接的時候,也能感受到她正在全力享受。
(比技術我絕對贏不了。這我很清楚。)
緹亞忒用力踏步縮短距離,揮舞伊格納雷歐。當劍被擋下後,她立刻轉身朝對方的軀幹踢出一腳。結果對方主動靠近躲過了這一招。潘麗寶將拳頭抵在緹亞忒胸前。直覺告訴緹亞忒如果直接吃下這招會很不妙。她硬將手肘往前伸,強硬錯開兩者的重心。
咚。
兩人再次被彈到後方。緹亞忒著地時勉強做出防護動作,迅速起身。
一陣痛楚襲來。卡黛娜的劍身淺淺劃過了緹亞忒的上臂。雖然傷口不深,但還是有流血。
「唉──緹亞忒果然厲害。」
潘麗寶按著自己的側腹低聲稱讚。看來剛才迫不得已揮出的拳頭有打中。話雖如此,還是沒什麼手感,單論傷害是緹亞忒這邊比較不利。
「在迷惘的同時,依然懷抱著迷惘奮力邁進。就是這樣的劍。」
「妳這不是在稱讚我吧。」
「是稱讚喔,而且還是大力稱讚。一般來說,帶有迷惘的劍會變得凌亂,但妳揮出的劍是因為有迷惘才很強。為了不放過任何可能性而持續行動。無論妳自己怎麼想,這都是英雄的特質──不過……」
潘麗寶說到這裡就停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也沒有那個必要。
緹亞忒很清楚。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輸。
「妳隨時都可以再來。」
潘麗寶平息了剛才催發的魔力。
她單方面地宣告戰鬥結束。
「我和蒙特夏因都不會逃跑。就算想用伊格納雷歐偷襲也行,但我個人是不建議,畢竟那對了解那把劍的對手不怎麼有效。」
「潘麗寶……」
「如果妳是英雄,我就是小丑。是那些不偉大存在的代表兼代言人。當然這些都是我自己說的。我選擇模仿可愛又愚蠢的某人,扮演這個角色。」
潘麗寶揮揮手,轉身背對緹亞忒。
「之後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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