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末日戰場

  阿爾蜜塔正在思考自己到底是什麼。

  新的妖精兵。與〈十七獸〉戰鬥的人。她是為了破壞〈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為了破壞這世界才來到這片大地。之後被捲入人族與豚頭族的戰爭,順勢加入人族勢力戰鬥。

  她知道〈最後之獸〉會在自己體內創造出非常真實的幻影。無論是眼前的人族或豚頭族,還是他們之間的爭鬥,都有可能是被創造出來的。這一切或許就和演戲差不多。

  而對這場戲來說,她應該是觀眾才對。然而不知為何,如今她站在舞台上,和人族們待在一起。

  她在這個戰場上已經“破壞”了幾十隻豚頭族。

  過程中,她好幾次重新確認了自己果然是異邦人。被人族殺害的豚頭族會理所當然地流血並曝屍荒野。然而只有被阿爾蜜塔殺害的人會變成白色人偶,然後隨風消散。

  每當看見那個景象,阿爾蜜塔就會覺得心裡好像長了一根小刺。

  她不曉得那是什麼感情。

  是普通的罪惡感,還是對逐漸開始習慣這個廝殺舞台的自己感到不安呢。

  ──布萊頓的市場,在北方的盡頭。越過白色的岩壁,就在那一端──

  之所以開始唱歌,是為了排解這些心情。

  只要想著感覺已經變得很遙遠的故鄉,唱著懷念的歌曲,就能在這段期間忘記這裡的事情。這都是為了逃避。

  ──穿過七道門,向七個守門人獻上供品──

  人族的男性們聚集過來。

  然後一起聽她唱歌。

  嚇了一跳的阿爾蜜塔一停止唱歌,他們就催促她繼續唱下去。即使聽不懂歌詞,他們似乎還是能從歌聲中感受到什麼。雖然覺得難為情,但知道有人需要自己,還是會讓她感到很開心。

  ──熱氣織成的洋裝,配上封閉著葉間陽光的項鍊,然後──

  幾乎每天晚上,男人們都會聽阿爾蜜塔唱歌。

  這成了他們的日常。在那段日常生活中,包含阿爾蜜塔自己在內,他們一起活著。

  直到那頭龍來襲為止。

  †

  龍族。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現存最強的物種。

  有一個說法是星神在創造世界時,先創造了這個世界所有「生命」的試作品。畢竟是試作品,所以不一定具備和後來創造的那些生命一樣的特徵,因此許多常識都不能套用在牠們身上。例如和骨骼與肌肉構造不符的強大臂力;從重量和翅膀面積來看不可能實現的飛行能力;能透過呼吸改變周邊環境,宛如古靈族般的生態;不具備正常的壽命,視種族而定甚至可能不具備死亡的概念。

  就算同樣是龍,也能細分成許多種類,每種龍的生態、能力和危險度也大不相同。即使如此,幾乎所有的龍都與人類敵對,一般人擁有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龍的暴力抗衡。

  而龍並非特指單一種族。擁有一定程度的共同特徵,從遠古就持續存在至今的強大物種,幾乎都會冠上龍的名號──以各種包含龍這個字的方式命名。

  靜寂龍【Silence Dragon】就是其中之一。

  據說牠喜歡戰場上的喧囂,但也有人說是憎恨。當然,因為沒有人知道龍的行動原理,所以也無法驗證答案。而即使兩邊都正確(或兩邊都錯誤),也無法用理論說明牠那些令人費解的行動。

  牠會飛到發生大規模紛爭的地方。

  然後殺害、破壞、蹂躪戰場上的所有人,強制帶來靜寂。

  等變得寂靜無聲後,牠就會滿意地在那裡入睡。一直睡到未來的某一天,龍又發現其他地方發生爭鬥的時候。

  話雖如此,靜寂龍的數量非常稀少,目擊情報也少到讓人們懷疑牠是否真實存在。

  甚至還有這樣的說法──比起過著害怕靜寂龍的生活,不如擔心晴天時會不會突然被雷打死。

  †

  警鐘響個不停。

  哨兵不斷大喊。

  阿爾蜜塔聽不太懂周圍的人在說什麼。儘管她已經聽得懂一些簡單的日常會話,但也僅只如此。

  所以,她聽不懂哨兵在喊什麼。

  即使如此,只要一看天空,就能知道他在警告大家什麼。

  某種長著翅膀的龐然大物正在接近這裡。

  那個純白的生物被陽光染成紅色,在拂曉的天空中遨翔。

  (那是……龍……?)

  懸浮大陸群沒有龍族。牠們在地表世界毀滅時,已經被〈獸〉滅絕了。

  不過牠們是非常強大的存在這項事實,還是透過各種故事流傳至今。所以阿爾蜜塔不用依靠言語,也能推測出哨兵在喊什麼。

  『阿蜜塔。』

  因為聽到有人(用聽不習慣的發音)呼喚自己,阿爾蜜塔回頭看向後方。瘦弱的青年正露出極為嚴肅的表情站在那裡。

  「伊歐札先生。」

  阿爾蜜塔(以對方應該會覺得很怪的發音)呼喚青年的名字。

  『阿蜜塔,快進房間,把門也鎖上。』

  青年說出了這樣的話。

  阿爾蜜塔無法理解,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是,有敵人來襲。』

  『所以我才這麼說。動作快。』

  青年毫不隱瞞自己的焦急,阿爾蜜塔過了一會兒才察覺這段話的意思。

  是周圍那些男子的視線。

  每個人都在害怕。面對龍這種絕對性的恐怖存在,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們全都害怕地看向阿爾蜜塔,想要依靠她。

  ……救救我們。去和那個戰鬥吧。他們的視線都在這樣說。

  敵人在空中,他們沒有和空中的敵人戰鬥的手段。即使現在開始逃跑,也不可能來得及。面對壓倒性的絕望,他們只能思考如何轉移注意力。所以他們無視道理,想要依靠離自己最近的救贖。

  『阿蜜塔。那不是妳的戰鬥。』

  青年用雙手抓住阿爾蜜塔的肩膀。

  他使盡了全力,陷入少女肩膀的指尖不斷顫抖。

  『可是。』

  『至少不應該推給妳。』

  青年離開阿爾蜜塔,轉身向周圍的男人們大喊些什麼。雖然阿爾蜜塔沒有聽懂,但看得出來在男人們之間閃過了一絲動搖。

  一位男子強忍著憤怒,綁緊鎧甲。一位男子垂著頭,變得動彈不得。還有一位男子激動地反駁青年。

  即使每個人採取的行動都不同,但全都陷入恐懼。

  (……這也是這個世界的某個像戲劇的事件嗎?)

  阿爾蜜塔對自己提出了一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這不是我的戰鬥。我可以捨棄這些人。既然這是在演出某人的回憶,即使我什麼都不做,事情也只會照劇本發展──)

  阿爾蜜塔緊咬嘴唇。

  她不自覺地碰到了放在旁邊的遺跡兵器的劍柄。

  (……咦?)

  「帕捷姆?」

  她察覺到不對勁,呼喚聖劍的名字。聖劍當然沒有回應。

  感覺理應沒有生命的劍柄,在剛才用力震動了一下。

  她試著用力握緊劍柄,一點一點地催發魔力。

  這次連一瞬間的異常都沒有。但確實能感覺到變化。

  「原來如此……帕捷姆。你是這樣的劍啊。」

  即使使用者沒有催發魔力,遺跡兵器也會與使用者猛烈的魔力共振,將其增幅。而增幅過的魔力,會讓處於共振狀態的使用者魔力變得更加猛烈。如果無法控制這個增幅作用,就會不斷反覆進行,直到遺跡兵器的性能或使用者的身體其中一方到達極限。所以使用的遺跡兵器愈強,黃金妖精就愈容易失控。

  帕捷姆……在遺跡兵器中也算是增幅率偏高的一把劍。而阿爾蜜塔不僅還不習慣使用遺跡兵器,在黃金妖精中也不算是特別擅長控制魔力。許多人──特別是艾瑟雅學姊,都曾反覆提醒她要小心避免失控。

  阿爾蜜塔感覺到帕捷姆正在激昂。

  她曾聽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說過,帕捷姆是能夠終止悲傷戰鬥的和平之劍。換句話說,只有在充滿死亡和絕望的戰場上,背負起希望戰爭結束的人們的心願,才能發揮這把劍真正的價值。這把劍擁有這樣的異稟。

  在這座充滿了不安和恐懼的城寨,連阿爾蜜塔自己都不知所措的時刻,沒有心的兵器帕捷姆正毫無迷惘地準備迎接戰鬥。

  不對──

  「嗯……」

  阿爾蜜塔覺得或許不是這樣。

  帕捷姆是道具,道具沒有心。如果從它身上感覺到類似心的反應,那應該是阿爾蜜塔自己的反應。

  她確實在迷惘,無法決定身為妖精的自己是應該在這裡戰鬥,還是根本就不該戰鬥。

  不過在她的內心深處,或許早就做出決定了。該怎麼做或為什麼不行──在這些與道理無關的地方,或許她早就發現自己想怎麼做了。只是沒有自覺而已。

  或許帕捷姆單純像面鏡子般,映照出她的決心。

  『──對不起,伊歐札先生。』

  阿爾蜜塔低聲道歉後,閉上眼睛。

  她調整呼吸,緩緩想像在自己心裡有道小小的火焰。阿爾蜜塔當然不想失控,所以她比平常還要慎重地培育魔力。

  背後的幻翼展開。

  感覺周圍產生了一陣騷動。

  阿爾蜜塔至今從未在這座城寨的戰鬥中展開幻翼。因為她知道普通的人族無法使用這個。即使沒有因此暴露黃金妖精的身分,也會被他們發現自己是某種異質又異常的存在。

  如今她主動打破了這個因為膽小而設下的禁忌。

  幻翼和真正的鳥或蝴蝶擁有的翅膀從根本上就不同。不需要振翅,也不需要拍擊空氣。只要幻翼存在,就能讓黃金妖精的身體擺脫地面的束縛。

  阿爾蜜塔蹬了一下地面──直直地飛上天空。

  「…………唔」

  她不喜歡高的地方。因為這會讓她想起以前受傷時的事情,以及讓重要的人們露出悲傷表情時的事情。

  不過現在,只有現在不能去在意這些事情。如果自己現在不飛,或許底下的人們將連悲傷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唔啊啊啊啊啊!」

  她放聲吶喊。

  帕捷姆激昂。阿爾蜜塔的魔力也同樣猛烈。

  龍稍微抬起頭,用黃色的雙眼看向阿爾蜜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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