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光)
白天的妖精倉庫非常熱鬧。
艾陸可活潑地跳來跳去,各種不同外形的居民也跟著仿效。
少年也活動著雙腳,緊追在後。
他很喜歡像這樣度過的時間與看見的世界。
夜晚的妖精倉庫非常安靜。
艾陸可鑽進被窩閉上眼睛後,她和少年以外的所有居民就會消失無蹤。無論是迪迪萊科或蒙紐莫蘭,全都一起消失了。
然後,只有少年不會睡。他不太懂什麼是睡眠。
夜晚只有無盡的黑暗、蟲鳴和風聲。少年獨自被留在這樣的世界,所以他不太喜歡這段時間。
†
少年推開房門,發出細微吱吱的開門聲,走進客廳。
整間客廳都被月光照亮。從大窗戶裡照進來的月光,替室內的所有物品加上了淡淡的陰影。牆上的燈、壁爐台、插著神祕植物的大壺、短毛地毯、桌子和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女子。
「──我知道,時間所剩不多了。即使這個世界原本就是東拼西湊而成,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有聲音。女子正在和誰說話。
「我明白妳的期望,也沒打算輕忽,會盡可能尊重妳。但是我也不會因此扭曲自己的作法。」
少年眨了幾下眼睛,但還是沒在房間裡看見其他人。
女子正看向桌上。她憐愛地以指尖玩弄著某個放在那裡的小東西。
「放心吧,我的朋友們都很可靠。她們會在“孵化之日”前幫忙把一切都準備好。所以妳不用擔心,紅湖伯──」
女子的手指離開桌面,像是在驅趕什麼般朝空中揮了幾下。
然後──女子像總算發現他般,重新看向這裡。
「嗨,蒙特夏因【Mondschein】。要喝牛奶嗎?」
「嗯……」
少年點頭,在女子──潘麗寶旁邊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桌上的景象映入眼簾。那裡放了幾顆五顏六色的玻璃球,大概是白天在市集買的吧。在冷硬的月光照耀下,那些玻璃球在桌上留下持續晃動的冰冷陰影。
「……那個。」
「有什麼問題嗎?」
「嗯……妳為什麼要那樣叫我?」
蒙特夏因。那是這名女子替少年取的名字。和迪迪萊科牠們相比,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一樣。少年覺得自己的外表既不像月亮【Mond】,也不會發光【Schein】。
「我才不會像小孩子塗鴉那樣隨便幫你取名字。我好歹也是會看狀況的。」
「塗鴉?」
「雖然我沒什麼學識,但有個好顧問。所以就請那個人幫忙從古老的語言中挑了些不錯的詞。月光【Mondschein】。從大地分離出的另一塊大地。從遙遠的彼方陪伴在身邊的存在。靠接受耀眼的光芒,柔和照耀地面的光輝。」
潘麗寶聳肩。
「很有詩意對吧?」
「我不太懂。」
「嗯。其實我也一樣。學識豐富的人講話一堆典故,真令人困擾。」
潘麗寶像是刻意地大笑出聲。
「潘麗寶小姐……」
「嗯?」
「妳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妳來妖精倉庫做什麼?」
「原來如此。哎呀,是個能從各種方面解讀的模糊問法呢。雖然我很想以壞心眼的方式回答你……」
潘麗寶露出奸詐的笑容。
「但我還是簡單回答好了。我在這裡是為了做準備。因為你再過不久就必須做出一個非常不得了的決定。為了避免你到時候慌了手腳,我才溫柔地趁現在給你一些刺激。」
所謂的簡單,應該是指不加入多餘的東西。但少年實在不覺得剛才的回答符合簡單的定義。
「我也來問你一個問題吧。」
「什麼問題?」
「你在這裡過得幸福嗎?」
少年聽了後,覺得這是個簡單的問題。
因為覺得可以立即回答,於是他張開嘴巴。
然後,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
(咦……?)
幸福。那一定是近在眼前的事物。
如果沒有那個,應該會非常悲傷。所以不覺得悲傷的自己當然是幸福的。不過,該不會自己其實很悲傷,只是沒有發現而已。
不管怎麼想都沒有答案,所以──
「……我不太清楚。」
少年搖頭。
「艾陸可笑的時候,我覺得那樣很好。但我自己又是如何呢?」
「原來如此啊。」
潘麗寶不知為何滿意地點頭。
「這樣就行了,蒙特夏因。羨慕別人的幸福,一定對尋找自己的幸福有幫助。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沒錯。」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潘麗寶不斷點頭肯定。
「少年,你要繼續這樣健全地成長喔。人生總是無法避免戰鬥。如果到時候找不到自己戰鬥的理由,會連站上戰場的資格都無法贏取。」
「……潘麗寶小姐。」
「嗯。」
「那個是什麼?」
「是假鬍子。我覺得剛好適合拿來扮演長老的角色,在市集上買的。」
「這樣啊。」
雖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潘麗寶開心地裝出老人的聲音笑了。既然她笑得很開心,那應該是好事。不過真的是這樣嗎?讓人有點煩惱。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睡了。」
潘麗寶摘下假鬍子,從座位起身。
「你──已經學會一些簡單的字了吧,可以試著看點書。等你將來重新省視自己的時候,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或許會對你有幫助。大概吧。」
講得也太沒把握了。
「我知道了。晚安,潘麗寶小姐。」
「嗯。」
女子瀟灑地轉身背對少年。
「就快到了。」
女子輕聲低喃……這次應該是自言自語。
少年看著潘麗寶的背影聽她說話。
「那個時刻就快到了。讓你選擇自己要走哪條路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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