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喪失者的樂園,以及出自那裡的排斥者
少年無法喜歡貴族。
所以他也不喜歡自己體內流著一半貴族血統這件事。
但與個人的喜好無關,這是事實。不僅如此,自己的人生也確實受到「出身貴族」這個背景很大的影響。所以少年即使離開家在賢人塔有所成就後,只要老家提出要求,他還是會配合出席貴族的社交場合。
父親對權力很有野心,希望兒子在貴族世界也能往上爬,所以他沒事就會幫兒子和有力的貴族或議員牽線。麻煩的是,這並非為了他自己的權力慾,而是真的在替兒子的未來著想。即使覺得這麼做既愚蠢又沒必要,少年還是無法狠下心拒絕。
不過父親這次的企圖特別麻煩。
他安排了一場與萊特納家長女的相親。到底要搞錯什麼才會想出這種提案。兩人的年齡差距很大,性格也不合。雖然兩人都是隸屬於賢人塔的學者,但專業領域不同。更不用說在這個充滿了愚蠢凡人的世界裡,那個女人還是個不愚蠢的凡人。因為是不愚蠢的凡人,所以能夠理解天才這種生物的堅強與脆弱。所以無論如何都會對天才抱持著複雜的感情。
(……這麼說來,她和黎拉的交情似乎很好。)
黎拉‧亞斯普萊。當代的正規勇者,貨真價實的天才。因為過於優秀的戰鬥才能,導致無人能與她比肩,在戰場上也沒人跟得上她。因為孤高而被孤立的人類最強守護者。
不曉得是中意黎拉的哪裡,或是發自內心對她感到厭惡,萊特納家的長女曾對她說過「絕對不會讓妳孤獨一人」。
(正常人才不會有這種想法。)
一想起她,不對,一想起她的行為,少年的內心就不自然地感到不悅。並非針對萊特納,而是彷彿快要透過她想起別人的事情,但最後還是想不起來所產生的煩躁。
少年變得無法理解自己。
(可惡,真是令人煩躁。)
胸口深處莫名感到疼痛。
†
「我回來了。」
少年打著呵欠,推開了房屋的大門。
惡質的疲勞盤據在腦中。少年感覺自己的思考變遲鈍了。無聊的時間,尤其是配合無聊人們的時間,對大腦很不好。
原本看著桌面的緹亞忒抬起頭,確認這邊的身影。
「小極星。」
「就說別用奇怪的方式省略我的名字了,好好叫我極星大術師。」
少年厭煩地回答完後,察覺現場的氣氛有點奇妙。
愛瑪乍看之下跟平常一樣。
緹亞忒後面有另一個沒見過的人。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單從外表的印象來看,不像是個會深思熟慮的類型──而人類外表給人的印象和實際的性格,往往意外地一致。
這個氣氛是緹亞忒和那個少女造成的。雖然當事人有試圖隱藏,但明顯在緊張。
「妳好像見到同伴了呢。」
「啊……嗯。謝謝你。」
緹亞忒吞吞吐吐地回答。
兩名少女剛才正在看攤開在桌上的大陸地圖。雖然不知為何有一半以上的部分染上了紅色的汙漬,但大致上仍保留了作為地圖的功能。
「……妳好像在等我回來?」
「嗯。我有事情想問你。」
兩名少女偷偷交換了一下視線。
「呃,我聽說幾年前在『世界樹之森』附近的城寨,曾發生過一場和豚頭族的戰爭。我的同伴或許曾出現在那裡。」
「妳講得也太不清不楚了。而且妳說幾年前。妳不是幾天前才跟她們走散嗎?」
「是這樣沒錯,但之後事情似乎變得有點複雜。」
緹亞忒變得結結巴巴。
後方的少女默默看著緹亞忒的側臉。
「我對軍事方面的紀錄不熟,但心裡是有幾個底。不過──」
少年瞇細眼睛。
「感覺妳真正想問的是其他事。不對,雖然這個問題也很重要,但妳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問題。我說得沒錯吧?」
緹亞忒沒有開口回應。不過她那混合了困惑和猶豫的表情,已經足以代替回答。
「……你曾經說過這個世界有點奇怪吧。」
「嗯?是啊。」
這是少年和緹亞忒幾天前初次見面時說過的話。
「我們也持相同意見。不僅如此,為了繼續這個話題,我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嗯,」少年點頭。「這是當然。」
「你又還沒聽。」
「不用聽也知道。是要說我理應也是這個“奇怪”世界的一部分吧?我確實是很難證明自身的清白。」
緹亞忒微微張著嘴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放棄了。
「……怎麼了?」
「嗯。我在想該照什麼順序說。」
「有這麼多事嗎?」
「最終來說,我想知道的應該只有一件事。但抵達那裡的路線非常複雜。」
這段話實在是太賣關子了。
「沒關係,我奉陪。我正好剛被酒臭味和無聊的話題煩得不得了,拜託來個能讓我清醒的消息。」
少年拉了張椅子坐下。
那是他坐得最習慣的自家椅子。雖然是坐墊很薄的便宜貨,但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從未對此感到不滿。
「能讓人清醒的消息啊。真是困難。」
緹亞忒輕笑道。
「你覺得回憶的話題怎麼樣?」
「搞不懂妳想說什麼,妳期待聽到什麼樣的知識。」
「嗯,我想直接聽你的感想。如果有無論如何都不想分開的對象,而且也想再次見到那個人,所以……沉浸在兩人還能在一起時的記憶裡。你覺得這種事情怎麼樣?」
這段話真是莫名其妙。
「沒什麼好說的吧。硬要說的話,這是當事人的問題。感傷的價值無法由別人判斷,別人也不該拿這來說長道短。」
「那如果有和回憶非常相似的冒牌貨陪伴,能在忘記一切的狀況下度過那樣的時光呢?」
「一樣吧。無論他人怎麼看,重點還是當事人自己如何看待那個狀況吧。幸福的定義與是非對錯,不該由外人評斷。」
「是叫惡魔的夢幻結界吧。如果是類似那樣的東西呢?」
「就我所知,應該是沒有惡魔會做出那種事。惡魔只會假裝重現回憶,然後立刻奪取。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打擊內心的有效手段──」
──唉。
自己實在是不擅長體察他人的內心。不過即使如此,在連續聽了這麼多意有所指的話後,少年還是明白了。
「艾瑪。」
「什麼事?」
不曉得她有沒有聽懂剛才那段話,或是根本就沒在聽。愛瑪‧克納雷斯……擁有她的聲音和外形的存在,一臉困惑地看向這裡。
「我們接下來要談很複雜的話題。妳先迴避一下,應該說先去睡吧。」
「咦?」
愛瑪茫然地環視在場的人們。
「沒問題嗎?小極星不會寂寞到哭出來嗎?」
「怎麼可能,妳以為我是誰。還有別隨便省略,我是極星大術師。」
「你不管幾歲都是個孩子呢。」
「好了啦,總之妳先迴避一下。」
在少年的堅持下,愛瑪不悅地說了句「我知道了啦」,就按照吩咐離開了。
「晚安。」
她走上樓梯,前往二樓。
「那麼。」
少年重新轉向少女們。
「我以前也懷疑過這個世界是不是惡魔的夢幻結界。之後得出的結論是不可能。如果是利用我的記憶,這個世界的情報量未免太多了。這個世界充滿了許多連我也不知道的事情──」
少年輕輕揮手。
「但妳們認為事實就是這樣吧。」
「不是惡魔喔。不過都是世界結界,所以或許有點像吧。」
緹亞忒點頭說道。
慢了一拍後,旁邊的少女嘟囔著「我也要嗎」,然後跟著點頭。
「我說小極星術術師。」
「別混在一起啦……什麼事,現在可是重要的時刻,別問些無聊的事情喔。」
「不,我非常認真,不如說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緹亞忒搔著臉說道。
「你的本名該不會是叫史旺‧坎德爾吧?」
「喔?妳怎麼現在還在說這個。」
少年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偉大的『極星大術師』──」
少年講到一半突然停下,像是回想起什麼般看向空中。
「我好像只有報上稱號。」
「嗯,我也只有聽到這些。所以我當時以為你的家鄉有必須隱瞞真名的文化。」
「啊……」
少年清了一下嗓子後,繼續說道:
「感覺也不像是後來從愛瑪那裡聽說的。妳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說起來也很奇怪。我是在五百年後的空中得知的。」
「妳在說什麼啊?」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為我們之所以來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找出你們……把你們帶出幸福的樂園。」
來自世界結界外側的救援。
這本身是件值得感激的事情。
「具體來說,妳們打算怎麼做。逃離世界結界這種事理論上很簡單,但執行起來可不容易。必須先找出作為核心的惡魔,不對,是某種類似惡魔的存在吧。」
「這就是問題所在。」
緹亞忒用力點頭。
「按照我們的預定,只要順利和大賢者大人會合,就能藉助他的智慧。」
「那是誰啊?」
「呃,就是你啊。大賢者史旺‧坎德爾。」
「那是什麼,以讚揚我的稱號來說,是不是有點太簡樸了。」
「請你把這當成長大後,性格變圓滑的結果。那麼,小極星術術師坎德爾,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怎麼可能會有,還有別擅自省略、連結或延長我的名字。」
少年傻眼地嘆了口氣。
「換句話說,妳們自己一點計畫也沒有就來到了這裡嗎?」
「哎呀,哈哈哈。」
緹亞忒像是覺得很沒面子般苦笑。旁邊的另一位少女不知為何像是理解了什麼般,頻頻點頭。
「啊,那麼,你在這附近有認識其他可靠的人嗎?例如黑燭公【Ebon Candle】、翠釘侯【Jade Nail】或是紅湖伯【Camine Lake】之類的。」
「……妳還真是知道一些奇怪的事情呢。那些全都是在人類史開始前就已經離開大地的古神的名字。」
「在人類史終結後,他們又回來一次了,我是在那時候知道的。唉,不在的話也沒辦法。呃,其他還有誰。該亞小姐……好像不在這座城市。」
「如果是凱亞‧高特蘭的話,她就住在對面大街上。」
「喔。那位凱亞小姐有長貓耳朵嗎?」
「不,她全身上下都與那種可愛的要素無緣。」
「那就是不同人了……這麼說來,你之前有說過人類的許多主要戰力都住在這一帶。有辦法拜託他們幫忙嗎?」
少年記得自己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凱亞‧高特蘭就是其中一人。他當時還另外列舉了一些人名。艾米莎‧霍鐸溫、奧格朗‧榮提斯、史密斯‧巴達爾頓、弗雷德里克‧諾登、亞內茲‧漢森,以及黎拉‧亞斯普萊……
「如果是想毀滅國家或屠龍,大可輕鬆地交給他們。但如果是從尋找不曉得在哪裡的核心開始,就不太能依靠他們。」
兩名少女不約而同地嘟囔著「好可怕」。
「啊,那威廉呢?威廉‧克梅修。他本人曾說過自己戰鬥能力不算強,但很習慣處理各種雜務。」
「威廉?」
少年皺起眉頭。
「“那是誰?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咦?可是……」
「我不認識單純打雜的傢伙。在冒險者中是有不少這種人,從那裡面找幫手也是一種方式──」
少年打了個呵欠。
一回過神,頭變得好沉重,思緒也逐漸變得模糊。
「──不好意思。」
意識朦朧不清的少年,在不知不覺間如此說道:
「我想休息一下。我會再找機會支開愛瑪,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談好嗎?」
「咦,啊,嗯……」
少年背對緹亞忒,走向寢室。
兩人明顯表現出不知所措的樣子,但並沒有挽留他。
†
(──威廉。威廉‧克梅修。)
少年穿過走廊,發出細微的腳步聲。
(我怎麼可能認識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
想到這裡,少年停下腳步。
時間就這樣流逝了幾秒。
(等等。為什麼我能立刻回答「自己沒聽過」?)
少年看向自己的腳尖,陷入沉思。
(立刻回答。反射性地做出結論。連試著思考和回想都沒有。至少這樣的反應對我來說並不自然。感覺哪裡怪怪的。)
背上竄起一陣寒意。
和發現這個世界不對勁時的感覺不同,凝視自己內在的那個部分,伴隨著難以形容的恐懼與厭惡感。
(既不是忘記了,也不是想不起來。在我的心裡,與那個名字有關的認識全都被切斷了。會是精神干涉嗎?還是欺瞞詛咒【Sortilege】?不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恐怕是根植於更深處的──)
「威廉……克梅修。」
少年試著唸出這個名字。
這不是什麼罕見的名字。
換句話說,沒聽過反而不自然。即使不是緹亞忒說的那位威廉,這世界上還有許多同名的人。史旺‧坎德爾知道這件事。
然而──
這個世界有這個名字這點,讓他產生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裡,這個世界沒有那個『威廉』。那個存在完整地消失了。為什麼?是因為死掉了嗎?」
感覺嘴角傳來一陣溫暖的觸感。
少年瞬間懷疑了一下是不是口水,但立刻將思緒轉向其他地方。
「不對,那個名字在我的心裡並不是會被殺死,不對,並不是單純被殺死就會消失不見的傢伙。這個世界多得是那樣的存在……」
喉嚨瞬間湧出一股熱意。
(?)
發不出聲音。伴隨著彷彿踐踏豬胃的溼潤聲響,少年吐出大量血塊。
心臟好痛。
少年忍不住用手按住那裡。
手感好奇怪。不對,不如說沒有手感。
胸部開了一個大洞。那裡沒有皮膚、肌肉和肋骨。別說是心臟了,連大部分的肺、胃部和周圍的內臟,也都像被挖走般消失了。
持續湧出的鮮血,將少年的半邊身體染成紅色。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只要失去血液,就無法避免思考變得遲鈍。史旺拚命抓住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意識,直覺地確信一件事。
「只要期盼能見到某人,就能遇見那個人的幻象──這裡就是那種世界結界。不過對象僅限於早已在心裡放棄,認為絕對無法再見到的人……」
少年呻吟著移動沾滿自己鮮血的指尖──地板上早已形成一片血泊,所以他將手伸向牆壁,開始用顫抖的手畫出小小的圖形。
「只要覺得或許還有機會見到的對象,就不會出現。甚至連對方的存在都想不起來。因為那會成為與結界外側的緣分,威脅到這個世界的封閉性。這表示……」
少年用盡了力氣。
伴隨著一陣誇張的水聲,他倒在自己的血泊當中。
「這表示我……」
最後終於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少年靜靜地在陰暗的走廊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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