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靜寂龍
純白的蜥蜴長出純白的蝙蝠翅膀,再整隻變巨大──如果要簡單描述眼前這頭龍的外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牠全身被無數的小鱗片包覆,那些鱗片各自反射陽光,散發溼潤的光芒。四肢上面長著像半透明薄膜的鰭,在風中飄揚。
那副姿態宛如一座大理石雕刻。
一件完成度極高的藝術品,悠然地浮在空中──
為了將劍揮向那裡,阿爾蜜塔獨自飛在紅色的天空中。
她心裡當然會害怕。
會不會因為翅膀突然消失而墜落,如果因為被帕捷姆牽著走而導致魔力失控怎麼辦,不安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這些情緒很快就全部消失了。無論恐懼或不安,在戰鬥中都被歸類為雜念。妖精的天空可沒簡單到能認真帶著這些東西飛翔。
別思考多餘的事情。她努力說服自己只思考必要的事情。
在戰鬥中,阿爾蜜塔感覺自己催發的魔力正以極快的速度增強。緊握在手中的帕捷姆的劍柄,宛如在燃燒般灼熱。彷彿只要稍微鬆懈就會失控,稍微放鬆力氣就會抓不住劍。
(好大……!)
在沒有比較對象的空中,很難評估巨大的物體實際上有多大。等縮短距離後,才總算能靠感覺得知。對手比來到這個世界前搭乘的飛空艇「菲羅埃萊亞斯」還小上一輪,但同時也巨大到只能拿飛空艇來比較。
對大得像飛空艇的對手舉劍相向,簡直就像以前的喜劇片。
(用砍的會有效嗎……)
不安開始增加,但立刻被集中力趕出心裡。
她宛如流星般直線縮短距離,將帕捷姆揮向龍。
把據說比鋼鐵還硬的龍鱗斬碎,劍身深深陷入肉裡。
發現「有效」的喜悅湧上心頭,但立刻就消散了。即使從阿爾蜜塔的角度來看是很深的傷,但對龍巨大的身軀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頂多像指尖被尖銳的草刺到。這種程度就連能否讓牠感到疼痛──先不管龍有沒有痛覺──都令人懷疑。
感覺到危險的阿爾蜜塔拔出劍。
「────唔。」
然後緊急加速轉換方向。明明不會受到風的影響,幻翼仍激烈地拍動。全身都感受到風的衝擊,四肢的肌肉像是要被扯斷般疼痛。
過不久,阿爾蜜塔剛才在的地方,就被一陣名為龍爪的颶風侵襲。強風毫不留情地擺布著嬌小的阿爾蜜塔。
(既然攻擊我,表示牠把我視為威脅……!)
龍將阿爾蜜塔視為「必須排除的存在」。雖然不曉得是判斷她很危險,還是單純感到厭煩,但至少可以確定龍並沒有把她視為完全無害的存在。
那就做能力所及的事情。
在還能繼續的時候繼續下去吧。
如果尖刺只能造成刺傷,那就不斷累積刺傷吧。如果無法造成有意義的傷口,就反覆累積到變得有意義吧。
「拜託了,帕捷姆!」
阿爾蜜塔拜託劍把力量借給她。
遺跡兵器什麼話都沒說,只用熊熊燃燒的魔力回應她的願望。
†
阿爾蜜塔奮勇戰鬥。
戰鬥一直持續到太陽下山,月亮爬上天空為止。
†
只要催發魔力,就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催發得愈強,負擔就愈重,如果不習慣就更是如此。負擔會削減體力,影響身體狀況。
「呼、呼、呼……」
在城寨內的某個房間裡,有張單純在木台上鋪一條薄床單的簡易床舖,阿爾蜜塔正痛苦地躺在上面。
全身像是在燃燒一樣。凌亂的呼吸無法平復。心臟激烈地跳個不停。從耳朵深處不斷傳來惱人的血流聲。四肢痙攣,不聽使喚。體內的所有內臟感覺像正被擰著的抹布。
這句身軀正瀕臨死亡。
為了戰鬥催發的魔力不受控制,在體內肆虐。
艾瑟雅學姊說過。對妖精來說,結束生命邁向死亡和回歸出生前的虛無,或許幾乎是同一件事。所以在催發魔力讓「生命」變稀薄時,有些妖精會回想起前世的記憶。
(……前世啊……)
菈恩托露可學姊說過。記憶與執著原本就是會隨著死亡消失的東西。這是理所當然的救贖,既不需要悲嘆,更不該試圖取回。
不過源於星神的妖精們的靈魂,在罕見的情況下,會主動拒絕那份救贖。強烈的執著將記憶的碎片連結在一起,讓下一個世代繼承。像這樣誕生的妖精,在魔力方面會擁有極高的才能。此外,自我還會逐漸被別人的記憶侵蝕,受到別人的執念擺布。
(……什麼都看不見啊……)
額頭不斷冒汗的阿爾蜜塔,無力地嘲笑自己。
因為帕捷姆是相當高位的劍,所以她還抱著些許期待。被厲害的劍選上的自己,或許是個厲害的妖精。儘管缺乏經驗,但只要拚命戰鬥,或許能覺醒厲害的才能並大為活躍。
自不量力的夢結束後,只剩下冰冷的現實。
她看不見前世的記憶,也沒湧出強大的力量。
在這裡的阿爾蜜塔只能自己摧殘自己,耗盡所有的力氣。
房門開啟。
有其他氣息進入房間。
(優蒂亞?)
阿爾蜜塔腦中瞬間浮現朋友的名字和笑臉。
她從枕頭上轉頭後,當然沒有看見想像中的那張臉。眼前只有一個瘦弱的人族青年蒼白又不健康的臉。
『妳還好嗎?』
『……伊歐札先生。』
阿爾蜜塔勉強使用顫抖的雙手,從床上撐起上半身。
『……我帶了東西來給妳吃,吃得下嗎?』
叫伊歐札的青年手上端著一碗湯。
『謝謝你,可是……』
雖然肚子的狀況非常差,但還是喝得下一碗湯。阿爾蜜塔也覺得自己多少攝取一點營養比較好。
不過,她就是無法坦率接受。
在與龍的那場戰鬥中,她沒有完全保護好城寨。龍揮舞爪子和尾巴,從嘴巴裡吐出火焰,在監視塔、連接東西側城牆的橋頭堡、禮拜堂還有糧倉──都有許多同伴被燒成了焦炭。
現在糧食在這裡非常貴重。
這全都是因為自己實力不足。阿爾蜜塔相當自責。
『那頭龍飛去山裡了。』
大概是為了讓她打起精神,青年刻意以開朗的語氣如此說道。
『從特徵判斷,那應該是靜寂龍。根據傳說,牠的弱點是眼睛。據說只要所有的眼睛都被破壞,牠就會死。』
『……你真是博學呢。』
『我曾經立志成為學者。』
青年笑著說道。
『阿蜜塔,妳在剛才的戰鬥中毀了牠一隻眼睛。所以牠才會撤退吧。雖然不曉得牠的眼睛會不會恢復,但至少在身上的傷痊癒之前,牠不會再來襲擊吧。』
『這樣啊……』
『沒錯。妳有充分的時間離開這裡。』
事到如今,這位青年仍打算讓阿爾蜜塔逃跑。
『到時候,伊歐札先生你們會怎麼樣?』
沉默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還能戰鬥。既然只要破壞剩下的那隻眼睛就能贏,不如說是看見了勝算吧。我才不要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候退出。』
『阿蜜塔,關於那把劍。』
青年表情凝重地再次以奇怪的發音呼喚她的名字。
他看向靠在牆邊的遺跡兵器。
『帕捷姆嗎?』
『沒錯。從構造和啟動時的狀況來看,這應該是仿照極位聖劍莫烏爾涅打造的吧?』
少年突然問了一個複雜的問題。
一部分是因為還不熟悉語言,阿爾蜜塔沒有聽懂這個問題。
『咦?莫烏……什麼?』
『結合人心,化為力量。它擁有這樣的異稟吧。雖然方向性不太一樣,但我持有的卡黛娜也同樣是模仿莫烏爾涅打造出來的劍。所以我知道一些事情──』
咦、咦、咦?
原本腦中就因為魔力變得一團混亂的阿爾蜜塔,現在又連續聽到許多困難的詞,當然不可能跟得上話題。明明知道是在討論嚴肅的事情,阿爾蜜塔仍感到暈頭轉向。感覺腦袋熱到快要冒煙,這應該不只是因為發燒吧。
『即使不用聖劍介入,人心原本就是無法控制的狂暴力量。那把劍的力量,會讓那變得更加危險。雖然那是把強力的劍,妳本身的實力也很強──但如果使用過度,妳的心一定會被吞噬。妳的心將會被必須守護的念頭囚禁吧。』
雖然青年說的話,阿爾蜜塔連一半都聽不懂──
但感覺得出來青年是在擔心她。唯獨這份心意,即使不用卡黛娜的特殊力量,阿爾蜜塔也能輕易看得出來。
『謝謝你。』
阿爾蜜塔低頭道謝。
即使對自己連話都說不好感到煩躁,阿爾蜜塔還是想全力傳達這份決心。
『但這是只有我能辦到的事情。』
抬起頭,露出堅強的微笑──她抱著這樣的打算彎曲嘴唇。
『所以,我必須這麼做才行。』
妖精們是來這個世界戰鬥的。
至於阿爾蜜塔個人,則是為了尋找自己辦得到的事情而來。
然而,她現在還不曉得怎樣才是正確,以及該和什麼戰鬥才好。她沒遇見能告訴她的人。所以必須由自己的心來下決定。
她自然而然地遇見了城寨的人們,並為了守護他們與龍戰鬥。為了這個目的使用黃金妖精的生命。
在休息的期間,感覺身體有在逐漸恢復。
阿爾蜜塔動了幾下手,確認身體狀況。
沒問題,還能戰鬥。然後,還要戰鬥。
她從行李中拿出胸針,別在衣領上。此時,她已經沒在思考自己是否有資格佩戴這個胸針。她只有自私地希望這個包含了學姊們想法的小小裝飾品,能夠帶給還不成熟的自己力量。
然後,等太陽再次西下時,鐘聲宣告那頭龍再次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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