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

  少年今天心情很好。

  今天的晚餐似乎有羊肉派可以吃。

  派。

  少年記得那是一種好吃的東西。

  所謂好吃的東西,就是只要一放進嘴裡,心情會變得愉快。那種愉快也會自然地表現在臉上。

  因為是艾陸可教他何謂好吃的東西,所以他對好吃的定義和艾陸可一樣。艾陸可在吃同樣的東西時,會露出陶醉的表情,所以自己應該也是類似的感覺吧。

  「真令人期待。」

  艾陸可笑著說道。

  所謂的期待,是因為想像開心的未來而感到喜悅。喜悅增加是件很好的事。所以艾陸可笑了。

  艾陸可的笑容就是少年的喜悅。所以少年也笑了。

  少年原本什麼都不知道。

  不管是自己的事情,還是其他事情。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這些事情他全都不知道,也從未抱持過疑問。

  這位少年現在知道一些自己的事情。

  自己有兩隻腳,能用那雙腳走路,也可以在雨停後的草地上奔跑。自己有兩隻前端長著手指的手臂,可以碰觸物品或移動物品,也能夠握著鏟子挖掘地面,在播種後重新蓋上土壤。

  可以做到許多事情,碰觸許多東西,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

  這些全都是艾陸可教給少年的。

  這些全都是少年從艾陸可那裡學來的。

  †

  ──少年心不在焉地仰望天空。

  無事可做。

  或許是飛去其他地方了,艾陸可現在不在這裡。光是這樣,就從少年那裡奪走了許多事物。

  即使有兩隻腳,也提不起勁站起來。即使有兩隻手,也不想碰任何東西。只要艾陸可不在,他就找不到做這些事情的意義。

  眼前的世界十分廣大,且充滿了不可思議。

  一個人發呆的話,會覺得自己好像很快就會消散。與世界之間的界線逐漸模糊,內在的一切都像煙一樣擴散──雖然沒有消失,但也稀薄到極度接近消失的程度。

  (──“「我」到底是什麼”?)

  少年不知道自己是誰。

  也從未抱持過疑問。直到現在這個時刻。

  他活動手臂,將右手移到眼前,觀看白色的肌膚與五根手指。他展開、彎曲手指,然後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

  接著讓腳動起來,移動到泉水旁邊。少年看向泉水。水面映照出自己的頭部,上面有頭髮和眼睛,眼睛底下是鼻子和嘴巴。

  整體的形狀和艾陸可很像。眼睛、鼻子、手腳的數目和位置,幾乎可以說是一樣的。至少兩人相似的程度,勝過妖精倉庫的其他生物。

  不過,自己還是和艾陸可不同。兩人有許多不同的地方。例如髮色就明顯不同。艾陸可的頭髮紅得像太陽一樣,少年的頭髮則是散發冰冷藍色光澤的銀色。

  (「我」到底是什麼──)

  艾陸可教了少年許多事情。

  少年對艾陸可沒教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從未抱持過疑問。直到現在這個時刻。

  「──喔,那邊那位少年,方便打擾一下嗎?」

  就在少年發呆的時候,他對某個刺激產生了反應──對少年來說那並非說話聲,只是單純的聲音。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裡站著一隻沒見過的生物。

  那傢伙有頭和手腳,如果只看外形,大致上和自己與艾陸可一樣。不過身體的高度高了許多,髮色也不同。和自己的白金色與艾陸可的紅色一點都不像,是宛如夜晚的紫色。

  是沒看過的人。

  少年困惑地想著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然後立刻察覺這個疑問很不自然。自己原本什麼都不知道,世界也大到讓人嚇一跳,那為何會浮現出這種想法呢。

  「方便跟你問個問題嗎?」

  那個某人繼續發出聲音。

  少年總算察覺那是在說話,然後開始思索那句話的意思。

  「呃……那個……」

  少年陷入困惑。

  他被搭話了──被不是艾陸可的某人。對方還問了問題。這樣自己是不是也該用言語回答比較好。

  所謂的回答,就是對問題做出反應。在這個情況,既然對方表示有問題想問,自己就該透過言語或態度傳達是否有回答的意願。可是在做出回應的同時,就等於是「願意回答問題」了吧。怎麼辦,怎麼辦。

  各種理論在腦中空轉。太困難了。

  「我在找東西。是一個像巨石的老人,還有外觀是頭蓋骨或巨大鎧甲,感覺很有趣的神明們。」

  入侵者無視少年的煩惱,擅自繼續說下去。

  「〈最後之獸〉本身沒有核心,是吸收別人充當核心。所以尋找核心就等於是尋找那個被吸收的人。我們的作戰是建立在這樣的前提上。」

  少年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

  「不過看來八年的時間還是太長了。你不管怎麼看都不是老人或神明,但是我的這隻“右手”主張你與它是相同的存在。簡單來講……」

  女子左右晃動手指,像是在閒聊般說道:

  「“你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核心吧”?」

  幾乎就在這個問題被提出來的同一時間──

  少年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眼前的女子氣氛突然改變,同時從他的眼前消失。她沒有任何前置動作就壓低了姿勢,然後像是踮起腳般迅速揮出拳頭。那一拳宛如直接被吸入少年的腹部,累積的力道全都轉換成衝擊,將少年整個人打飛。

  景色突然變得模糊。

  少年完全無法掌握自己的身體狀況,只感覺得到在移動。明明腳沒有在動,卻以比步行或跑步還要快的速度飛向後方。

  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背。不對,是背部撞到了某樣東西。眼前的光芒潰散,原本以為什麼都看不見了,但視野又立刻恢復。

  (咦──)

  少年甚至無法吐出疑問。吸不到空氣。少年當然無法理解橫隔膜受到強烈的打擊後,呼吸會暫時停止的原理。即使如此,他還是能感覺到無法呼吸的痛苦。

  接著,他總算察覺被打到的腹部和撞到東西的背部,傳來了一陣悶痛。

  疼痛和痛苦。兩種都是令人不舒服的感覺,同時也都是少年不知道的概念。

  少年靠著樹木坐在泥土上無法起身,輕聲發出呻吟。

  「嗯。」

  女子緩緩地──像是在重新縮短距離般靠近。

  「即使受到這麼強烈的攻擊,也不會恢復成人偶啊。看來,至少可以確定你不是模仿外界某人的冒牌貨。不對,也可能是擬態能力特別強,直到死亡的瞬間才會解除模仿的類型──」

  少年果然還是聽不懂女子在說什麼。

  那些「聽不懂的話」,讓少年第一次在這個地方感到不安。

  對方靠近後,凝視著自己的眼睛。

  少年覺得女子的眼睛很不可思議。女子在各方面都讓人難以理解,但少年唯獨能從她的眼神中隱約察覺到某種感情。

  那是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產生興趣的眼神。

  「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嗎?」

  是……誰……?

  這個問題讓少年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這個世界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連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對了。這正是他自己剛剛才想到的疑問。自己之前就算想多了解這個世界,也從未對自己產生過興趣。即使會向艾陸可詢問各種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他從未問過位於那個世界內側的自己的事情。而且也從未對此抱持過疑問。

  少年不自覺地將困惑表現在臉上,女子察覺後──

  「看來……變成很奇怪的狀況了呢。」

  稍微彎曲嘴唇。

  她應該是在笑吧。是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嗎?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如果前提改變,那我該做的事情也會改變。」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對,她不知為何對著自己的手臂嘟囔,像是在詢問什麼。

  「……的確。這樣比較合理。」

  然後,她自顧自地點了一下頭。

  「應該要先捨棄成見,重新尋找自己該追求的未來。控制信賴【沉滯的第十一獸】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她說出像結論的話後──將左手伸到少年眼前。

  「哎呀,不好意思,好像差點就發生了悲傷的誤會。」

  「…………?」

  少年看向眼前的手。

  看向女子的眼睛。

  然後再看一次手。無法理解對方的意圖。

  「你也把手伸出來吧。」

  少年按照女子的吩咐伸出自己的手,碰觸她的手指。

  下一個瞬間,女子抓住了他的手。

  然後用力將少年往上拉。少年被迫站起身。

  「哇。」

  自己剛才明明是坐著,也沒有做出改變姿勢的動作,現在卻是站著。這讓少年困惑地睜大眼睛。

  「很好起身對吧?這就是借助別人的力量。」

  「……哇啊。」

  少年佩服不已。

  艾陸可非常博學,教了他許多原本不知道的事情。這個人明明不是艾陸可,但也知道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並且願意教他。

  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那麼,重來一次吧,我想想……你有名字嗎?」

  「名字?」

  「呃……好比說,這個叫樹對吧。」

  女子指向少年背後那棵他剛才撞上的巨樹。

  少年點頭。

  「這個叫草對吧。」

  女子換指向腳邊的草皮。少年繼續點頭。

  「天空。」點頭。

  「雲。」點頭。

  「池塘、水、水草、魚。」點頭、點頭、點頭。

  「然後──」

  女子筆直指向這裡──指向少年自己。

  「…………」

  無法回答。

  「哈哈。」

  女子笑了。

  「原來如此,這樣也沒關係。我們“剛誕生時”,也差不多是這樣。唉,雖然這和一般的情況不太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位女子說的話真的都很難懂。

  簡直就像是還未見過的遙遠世界的語言。難以捉摸,無法傳達到內心,但聽了又會讓心情莫名躁動。

  「既然如此,就先從了解你開始吧。如果你自己也不知道,那就先協助你了解自己吧。如何,有興趣嗎?」

  有。少年用力點頭。

  「很好。雖然對話順序變得有點複雜,但我也差不多該報上名號了。」

  女子用剛才指向樹木、天空和雲朵的手指,筆直指向自己。

  「我是來破壞這個世界的外來敵人之一,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嗯,請多指教啦。」

  「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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