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邊境城寨與救世主歌姬

  世界樹是什麼?

  根據讚光教會流傳的神話,那是世界的中心,同時也是支柱和楔子。說得誇張一點,就是這個世界本身。

  過去星神們創造這個世界時,也同時創造了世界樹。神話學者們表示,雖然世界樹的外觀真的像棵樹木,但本質上比較接近書籍。構成巨樹的樹根、樹幹和枝葉,全都記錄著龐大的情報。而且配合樹木的生長,內容也會持續變化。據說其內容包含了這個世界的「現在」,以及所有的過去和未來。

  只要能實際碰到世界樹,就算只讀取其中的一小部分,也能獲得人類縱使花費一生也無法觸及的睿智吧。

  (……這些說法雖然不完全錯誤,但似乎並不正確。)

  世界樹並非記錄了這個世界的一切。而是因為投影了世界樹的紀錄,這個世界才得以存在……這項資訊是來自青年隸屬的組織。

  所以,只要直接改寫世界樹的情報,就能竄改這個世界的樣貌。儘管這些話聽起來很不現實,但也有實例。正因為過去有人將「這世界有著守護人類,最強無敵又不幸的聖人存在」這條記述變成現實,名為正規勇者【Legal Brave】的系統才會持續運作至今。

  這些都是被讚光教會認為會蠱惑人心而封印起來的禁忌知識。

  青年覺得這個判斷是正確的。這些資訊對人類的生存來說並非必要,不如說只會造成危害。眼前的世界並不穩固,而是輕易(其實也沒那麼容易)就能被改寫的存在──即使傳播這樣的訊息,也只會散播無意義的不安和絕望。

  †

  「但我們知道真相。知道世界是這樣存在,也只能繼續像這樣存在──」

  青年輕聲低喃的這句話,似乎被聽見了。臉看起來紅通通的值班人員,笑著表示:「這是盧西歐爾靈廟的汙穢之歌吧。」

  「不愧是“吟遊詩人”,連自言自語都能透露出涵養呢。」

  「別調侃我了。」

  青年一臉厭煩地回應。

  吟遊詩人這個稱呼當然不是青年的本名,而是在他的“同伴們”──聚集在這座城寨的兵團戰士們之間流傳的通稱。一開始只是因為青年的五官給人那樣的感覺,外加身材瘦弱,以及講話很像知識分子等理由。

  相較於其他受過戰鬥訓練的成員,青年確實既無力又不怎麼健壯。這些形容青年自己也承認,但他的正職並不是什麼音樂家。不僅如此,他甚至能自豪地表示自己對唱歌、樂器、作詞和作曲全都一竅不通。

  「有什麼關係。我們身處邊境的惡劣戰場,每天只有一堆豬頭能看。在感性枯竭前,講一、兩個有趣的故事安慰一下我們也不會有報應吧。」

  「我不覺得你們有這麼纖細。而且……」

  那是歌聲。

  隱約能聽見一陣真正的歌聲乘風而來。

  歌聲聽起來並不壯闊,也不激烈,連歌喉也稱不上特別好。

  但少女的歌聲樸實又溫和,能夠直接滲入人心。

  「……明明這裡已經有一位歌姬了,被人那樣稱呼實在太難為情了。」

  青年小聲嘟囔。

  「你說得沒錯。」

  其他人也跟著輕聲笑道。

  最強的士兵和武器,其實是女孩子。這種事在歷史上似乎很常見。

  仔細想想,確實是如此。提升男性士氣最快速的方法就是女性,這樣的說法的確很合理。

  男人愛耍帥的性格意外地不容小覷。在戰場這種極度混亂的環境,即使士兵們在多次經歷生死關頭後,連勝利、榮譽和尊嚴都拋在腦後,在最後的最後還是無法捨棄「這個原則」。

  那就是不能讓女性看見自己丟臉的一面。

  光是這樣的堅持,就可以賦予原本只能等死的軟弱士兵最強的活力。而他們正在位於世界邊境的戰場,親身印證這個道理。

  在城寨的中庭,少女與一群彪形大漢圍坐在火堆旁。

  即使語言不通,還是能感覺到歌聲中的溫柔。伴隨著異鄉的歌詞,像是哄小孩入睡般的溫柔聲音平靜地在周圍蕩漾。她唱歌的技巧並沒有特別好,聲音也沒有優美到令人驚豔的程度。一個率真自然的少女,唱出平凡無奇的歌聲。

  經過千錘百煉且外表粗獷的大漢們聚在一起,個個表情安詳地專注聆聽。平常總是自然地講出下流笑話的男人們,只有現在靜默不語。

  每個人都變得宛如嚮往戀愛的青春期少年。

  或是對教會的女神像側臉抱持著淡淡憧憬的孩童。

  簡單來講──對於這些差點對戰場感到絕望的人來說,這位有著檸檬色秀髮的少女已經成了他們內心的支柱,同時也是讓他們想盡可能活久一點的理由。

  一朵堅強地在荒蕪的戰場上盛開的小花。

  (可以體會他們的心情呢……)

  此時,歌聲中加入了笛子的伴奏。

  仔細一看,演奏者是一位光頭上有片大傷疤的傭兵。那位傭兵在拿劍前曾參加過樂團,是位貨真價實的前音樂人。而為什麼不是他被稱作「吟遊詩人」,這點實在讓青年難以接受。

  †

  城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對這場戰役感到絕望。

  世界樹剛好位於人類在大陸上的勢力範圍外側。這座城寨當然也一樣。離人類能夠放心生活的城鎮或村落十分遙遠。

  這個兵團是以隸屬某個思想團體的同伴們為中心,加上後來僱用的傭兵和冒險者【Adventurer】組成。所有人的共通點是即使明白可能會喪命,依然為了挑戰世界樹來到這裡。

  他們士氣高昂,訓練也很精良(雖然有像被稱作「吟遊詩人」的青年這樣的例外)。

  不過即使如此,敵人──豚頭族的數量依然多到讓他們難以對抗。

  無論他們的作戰進行得多順利,戰力依然會隨著每次交戰減少。傷患和死者的數量都持續增加。戰況拖得比預期還久,儲備的物資也持續減少。

  想以勝利為目標繼續戰鬥下去,實在太過困難。

  所有人都開始思考自己會怎麼死在這裡。

  六天前。

  一位有著檸檬色頭髮的少女出現了。

  她不知道從哪裡來到正被戰火燃燒的森林裡,揮舞著具備驚人力量的聖劍,解救了青年【吟遊詩人】的性命。之後她答應了青年的請求,留在城寨裡和同伴們一起戰鬥。

  即使只看戰力,她也是極為可靠的援軍。聖劍全都是極為強大的兵器,既然能夠揮動這種武器,表示少女具備控制魔力的技術。當然,無論個人的力量再怎麼強,都無法大幅扭轉戰局──但有些地方確實改變了。必須捨棄的戰場和同伴也減少了許多。

  不用說她除了作為單純的戰力以外,還帶給了他們非常多的救贖。

  因為語言不通,加上即使透過卡黛娜溝通,她本人也有些不方便說明的部分,所以無法得知她的身分。

  但還是能夠推測得出來。

  (她大概是讚光教會的勇者吧……)

  雖然青年不知道少女使用的聖劍名稱,但他一眼就看出那是高位的聖劍。一般不會讓那麼年輕的少女使用那種武器。就青年所知,只有以神聖帝國為根據地的讚光教會可能做出這種不尋常的事情。

  聽說許多隸屬於讚光教會的勇者都不是帝國出身,所以那位少女使用的語言才不屬於附近的任何國家吧。

  如果這個推測正確,他們只需要心懷感激地讓少女保護就好。據說勇者是守護人類的聖人,而且這與他們個人的主義、主張或利害得失無關。他們會自動戰鬥,只要是人類就有權利享受他們帶來的恩惠。雖然這樣也讓人不太暢快。

  當然,也有可能認為她是勇者的推測與真相相去甚遠。不過目前沒有確認這點的手段,更重要的是──

  「既然她本人不想說,就不該深入追究吧。」

  青年苦笑地搔著臉說道。

  城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對這場戰役感到絕望。

  而人身陷絕望時,無可避免地會渴求希望。無論那位少女是什麼人,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

  一陣不懂得看氣氛的鐘聲,宣告敵人來襲。

  少女的歌聲停止。原本聽得像孩子般陶醉的男人們,全都瞬間變身成歷經百戰的猛將。

  東面城牆的哨兵大聲喊了些什麼。如果是經過訓練的軍隊,應該會用更快的方式將情報精準又迅速地傳達給指揮系統吧。但這個兵團並非軍隊,所以只能用比較笨拙的方法。簡單來講,就是在城寨各處配置幾名負責傳達的成員,透過他們向城寨內的所有人散播相同的情報。因此所有的兵團成員幾乎都是同時掌握了詳細狀況。

  城寨內首先收到了有威脅正在接近的情報。

  到目前為止都很正常,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不如說在和豚頭族戰鬥的期間中,沒有威脅的日子還比較少。所以問題在於威脅的內容。

  如果只有看見十幾隻豚頭族,應該不會敲鐘敲得這麼急。這表示這次的訪客應該是超過一百隻的大軍。

  「……這下不妙了。」

  青年按著自己的胃,輕聲說道。自從他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也經歷過幾次原本認為必死無疑的戰役。即使如此,在戰鬥即將開始前,他還是會不舒服到想吐。

  青年壓抑著想去廁所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出來的衝動。就在他準備穿上皮甲時──雖然尺寸不合並散發奇怪的臭味,金屬零件摩擦到皮膚時也很痛,讓人不太想穿,但因為能夠提升這具虛弱身體的生存率所以不得不穿──

  他不小心弄掉了一個金屬製的脛甲。

  刺耳的聲音響起,讓他漏聽了哨兵在同一時間大喊的內容。他抬起頭,發現周圍的人接連陷入動搖。

  (怎麼了?)

  青年停止穿皮甲,認真傾聽周圍的聲音。他聽見了喧嚷聲。不會吧、是不是看錯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出現。雖然聽到了許多聲音,但幾乎都是相同的意思。難以置信,以及不想相信。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青年準備站起來就近拉一個人過來問時,哨兵再次喊出大概和剛才一樣的內容。

  青年聽見後,覺得難以置信。是不是看錯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出現。青年自己在腦中重複了剛才聽見的那些話。

  哨兵喊出的內容是──

  「有龍直直朝這裡飛過來──!」

  龍【Dragon】。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這世界現存最強的物種。

  而那對人類來說,是無法反抗的絕望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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