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緹亞忒與術術(暫稱)少年
愛瑪說要出門一下後,就離開了房間。
現在,房間內只剩下緹亞忒和一名少年。這已經超越了尷尬的程度,少了負責翻譯的愛瑪,兩人連溝通都有困難。緹亞忒因此感到困擾,不過,一個意外的發展打消了她的擔憂。
「我說妳啊。」
那位不曉得叫極星什麼來著還是小極星或術術,總之名字很難唸的少年用生硬的發音向緹亞忒搭話。
「嗯、嗯,什麼事?」
她反射性地轉頭回應後,才注意到一件事。
緹亞忒聽得懂他剛才說的話。那並非地上的語言,而是大陸群公用語。
少年得意地動了一下眉頭。
「能溝通呢。果然、如我所料。」
「咦……嗯。奇怪,你會說我的語言嗎?」
「只是推測。妳用的是、我不知道的語言,但和我所知的幾種語言、相當類似。所以我就試著說看看了。」
喔,原來是這樣。
大陸群公用語是懸浮大陸群浮上天空後才創造出來的新語言,但並非憑空而生,而是以過去地上使用的語言為基礎組合而成的語言。所以即使目前地上沒有公用語,應該也有數種作為其原形的語言。
……不對。光憑這點,還是很難解釋剛才那段對話為何能夠成立。
緹亞忒想起愛瑪剛才曾說「術術是很了不起的學者」。他確實是個厲害的學者。厲害到連「學者真的能做到這種事嗎」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都被遺忘的程度。
「多說點、什麼吧。素材增加後,準確度也會高一點。」
「……嗯,我明白了。」
這句話是在說謊。緹亞忒根本無法理解少年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能像是被少年的氣勢壓制般,先點頭再說。
時間不斷流逝,原本高掛天空的太陽已經降到接近地平線的位置。
「不過,這語言還真是有趣呢。」
少年雙手抱胸,佩服似的說道。
「感覺不像是文化上有隔閡的異鄉語言。明明文法的基底幾乎和現行的帝國語一樣,語彙卻幾乎是源自古朱洽區域和烏奏。最有趣的是發音,並沒有特別配合人類的口腔構造發展。感覺比較像獸人們咬字的方式。」
少年開始嘟囔些困難的事情。
儘管發音多少有些奇怪,但少年現在說的無疑是和緹亞忒相同的大陸群公用語。
「……你真的是,第一次說這個語言嗎?」
「這點程度難不倒我。妳使用的應該是經過特別設計,大幅降低學習難度的人造語言。而且設計得相當出色。」
少年點頭說道。
「舉例來說。就像是發明者被要求立刻創造出一種有效率的新語言,從明天開始就要讓全世界使用一樣。這樣我一定也會創造出類似的語言。從現有的各種語言中收集最好用的部分,然後拼湊在一起。」
「語言可以像這樣直接創造出一個新的嗎……?」
「只要擁有龐大的知識與教養,以及從中培育出的品味,再加上充足的時間和人手就有可能辦得到。雖然普及時又要另外費一番工夫。」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之後也想嘗試看看。感覺會變成一場有趣的思考實驗。」
明明語言應該相通,講的話卻讓人完全聽不懂。
「學者。我確實是個學者呢。帝都的居民只要看見這件長袍,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吧。」
話雖如此,緹亞忒也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以妳使用的語言,該怎麼說才好……我的職位是神聖帝國的最高學府,賢人塔的紫飾最高等。」
「……喔。」
或許是因為勉強用大陸群沒有的語言翻譯,這個職位名稱聽起來有點奇怪。不對,即使不考慮這點,緹亞忒也不可能理解基於陌生國家的陌生制度設立的職位名稱。
「頭銜不過只是頭銜,但如果能因此做到更多事,那也算能力的一部分。能進入的書庫等級改變,晚餐的預算也能大幅提升。當然,即使沒有這些東西,我依然是超一流。先不管這些事……」
少年用手指輕敲了幾下桌子。
「妳到底是什麼人?」
「嗯,果然會被問到這個……」
這點也在緹亞忒的預料之中。
『她不是準勇者嗎?』
「現任的“準勇者”們的特徵,我大致都知道,但全都不符合。」
少年搖頭否定愛瑪的疑問。
「雖然也有些“冒險者”擁有聖劍,但妳實在太不知世事了。雖然給人的感覺比較像是祝聖過的“騎士”,但如果有騎士在帝國內活動,可是會釀成國際問題。」
「什麼?」
少年不斷說出緹亞忒聽不懂的詞彙。大概只有那些詞是用帝國語說的吧。
「這世界上也是有不隸屬於任何勢力的民間高手,但那樣的人應該會更超脫塵世,與妳的形象不符。順帶一提,據我所知,那把伊格納雷歐現在應該正被用在北方的戰場上。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緹亞忒在心裡暗叫不妙。
妖精們將理應獨一無二的遺跡兵器帶到這裡後,看起來就像憑空多了一把。應該早點察覺這個可能性。
「包含來路不明的語言在內,目前沒有任何資訊足以推測出妳的身分。妳到底是什麼人?」
「呃……」
緹亞忒有點困擾。
她一開始覺得該隨便撒個謊敷衍過去,但立刻覺得有困難。她不覺得對方有這麼好騙,自己也不擅長捏造故事。
順帶一提,她原本就不喜歡靠說謊度過難關。
「兵器。」
「嗯?」
「雖然我外表是人類,但真面目是祕密兵器。這樣講你信嗎?」
認定對方不會相信的緹亞忒,輕鬆地如此回答。然而──
「喔,原來如此。」
少年坦率地點頭接受這個說法,反倒讓緹亞忒大吃一驚。
「咦?這樣你也相信?」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咦咦咦?」
「不曉得是不是最近的流行,我這陣子也摧毀了幾個那種性質的組織。像是巴洛特虹誓團、棺座聯盟和藍德蓋特家族。最近這些組織大多和真界再想聖歌隊【True World】有關。他們正在研究各種能澈底改變人類存在模樣的詛咒,也因此創造出不少副產品。廣義上來說,那些勇者也是一種因為在故事中扮演的角色,導致人生被改造進而誕生的兵器。」
「呃,意思是人族……人類也會將相同種族的同伴改造成兵器嗎?而且這種事目前正在大流行?」
「那當然。」
搞什麼,地上也太可怕了吧。
「所以說,如果妳只是單純迷路的兵器,事情就簡單了。如果對改造妳的組織心懷怨恨,可以去讚光教會。他們會幫妳擊潰那個組織。不然的話,我推薦妳登記為“冒險者”。無論妳接下來打算怎麼過活,有個頭銜還是比較方便。可以靠那個頭銜節省許多世間的麻煩。」
「啊哈哈……」
緹亞忒露出苦笑,在腦中的角落思考其他事。
(總覺得讓人想起了威廉呢。)
少年說的話和威廉完全不同。不如說算是完全相反。
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認為所謂的頭銜,不過只是裝飾品。他不管對誰都用一樣的語氣,也不曾用他那還算高的地位逼迫任何人──至少在緹亞忒所知的範圍內是如此。
這個少年說的話應該是正確的。威廉那些不在意頭銜的舉止,確實讓他被迫承受了許多世間的麻煩。
「不過看來妳不是那種類型的人呢。那就這麼辦吧。」
少年用手指輕敲桌面。
「關於妳目前隸屬的組織、目的和打算為此採取的手段,有哪些是可以回答的?」
「呃,這個嘛……」
這問法還真是複雜。看來這位少年改變了試探的目標。他想評估的並非可疑人物【緹亞忒】的來歷或危險程度,而是她行動時會以何種方式思考。
緹亞忒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每一項都是有必要時可以說。但現在還無法判斷是不是時候。」
「原來如此。那請妳先回答一個問題。」
少年用手指抵著自己的下巴──
「“妳是否覺得這個世界有點奇怪”。」
緹亞忒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
等她察覺這是個敗筆時,已經來不及了。少年彎曲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中計了。
這個世界是〈最後之獸〉的結界。而在這裡正常生活的居民,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如果是「在這個世界正常生活的居民」,應該不會對那句話有反應。
(不僅看穿我隱藏的底牌,還引誘我上鉤……!)
緹亞忒反射性地壓低姿勢,準備戰鬥。少年見狀,往前伸出雙手表示自己沒有要戰鬥的意思。
「別這麼警戒。這對我來說是個難解的謎團,我當前的目標就是解開這個謎。而妳似乎就是我尋找的線索之一。」
一隻貓爬上椅子,坐在少年的大腿上。牠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後,就將身體縮成一團。看來牠似乎很喜歡長袍的布料。
少年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妳也是因為有想解開的謎團才來到這裡吧?那我應該能幫得上忙。這時候還是積極一點,和我聯手比較明智吧?」
「唔。」
緹亞忒懊悔不已。
這位少年簡單來講,就是個性很差。
不過與此同時,正因為他差勁的性格表露無遺,看起來也不像隱藏了什麼奸計。而她也切身體會到少年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學者。所以這個提議與其說是值得考慮──不如說是求之不得。
「……我知道了。」
緹亞忒垂下肩膀,放鬆全身的力氣。
「小極星──」
「別省略我的名字。」
少年大聲斥責。
「呃,那個,極星大術師覺得這個世界有點奇怪對吧。」
「沒錯。」
「可以告訴我,你是因為注意到什麼才這麼想嗎?」
少年不屑地哼了一聲。
「雖然妳會問這個問題也很正常,但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少年用手指輕敲桌面。一隻躺在桌上的貓因為討厭這個聲音,緩緩起身跳到地板上。
「簡單來講,就是在這裡的生活。」
「生活。」
無法理解少年話中之意的緹亞忒,只能複誦他說的話。
「就我所知,人類現在正面臨相當危險的狀況。而且還是過去數百年來未曾出現過,可能導致種族滅絕的危機。大量繁殖的豚頭族出現在各地,有些甚至組織了軍隊;新舊的古靈族【Elf】在數個國家擴展“森林”面積;土龍族【Morrighan】似乎也出現了稀世天才,開始將新型的人類殲滅兵器投入戰場。」
「是……是這樣嗎?」
「沒錯。爬蟲族【Reptrace】槍械兵的威脅性也增加了。他們的個性天生很一板一眼,原本就適合使用機械裝置吧。自從和擅長機械技術的土龍族聯手後,他們的威脅性就增加了。」
(啊……嗯。原來如此。)
緹亞忒想起天空上的那些軍人同伴後,覺得爬蟲族會有這樣的評價也很正常。當然,她沒有實際說出口。
「最後連倖存的星神也展開行動,打算和那些傢伙結盟將所有人類殲滅。恩格雷涅斯的水閘也快到極限了。」
少年聳肩,搖頭說道。
「雖然人類在地上支配的領土最多,但與其他的土地全都是敵對關係。等於在勢力上並未占有優勢。現在的繁華是建立在各種危險之上,不論何時毀滅都不奇怪。“然而,我卻在這種地方過著這樣的生活”。」
少年輕啜了一口茶。
「這太奇怪了。」
「咦,什麼意思?」
緹亞忒跟不上少年的說明。
「你是學者吧?忙著和其他種族打仗也很奇怪吧?」
「因為我是比一般軍隊還要擅長殲滅作戰的學者啊。」
哪有這種學者。雖然少年講得毫不猶豫,但該不會兩人對「學者」的定義其實不太一樣吧。
「不只是我。人類的主要戰力都在這一帶悠閒度日。凱亞、艾米莎、榮提斯兄妹中的哥哥、巴達爾頓、盧西歐爾的牧童、亞內茲‧漢森,甚至連黎拉‧亞斯普萊都在。」
「咦、咦?」
即使少年接連講出一連串的人名,緹亞忒當然不認識那些人。
從話題的走向來看,那些應該都是在人族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而且恐怕都是實力足以和敵對種族的軍隊對抗,貨真價實的英雄吧。
「知名的戰力幾乎都不在最前線。無論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而且還沒有人覺得這樣不對勁。就連現在說出這些話的我,也是花了不少時間才察覺情況有異。簡直就像是……」
說到這裡,少年停頓了。
緹亞忒等了一會兒,但少年遲遲沒有開口。
「簡直就像什麼?」
「……不,沒什麼。」
少年用力搖頭。
然而即使他沒有說出口,緹亞忒也大概猜得到他剛才在想什麼。雖然毫無根據,但這個推測應該沒錯。
簡直──就像劇院一樣。
缺乏現實感,背景設定也不連貫。扭曲的登場人物們對此都不抱持疑問,或是被分配到不會產生疑問的角色。
總括來說,這個世界本身就像是被創造出來的──而且還設計得不怎麼精細。
緹亞忒發現少年已經察覺到這點,還有即使已經察覺,依然無法全面接受這件事。
(……怎麼辦。)
緹亞忒在小心不被少年發現的情況下輕咬嘴唇。
這位少年是個超乎想像的有力線索。雖然身為這個世界的居民,但他對這個世界的特殊構造理解得十分深入,到了令人驚訝的程度。假如緹亞忒毫不保留地揭露自己的身分──亦即連同懸浮大陸群和〈最後之獸〉的事情都說出來,他應該也會通盤接受吧。
不過無法預測他在理解一切後,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這位少年是人族,而且不論狀況多詭異,他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
緹亞忒現在是他周圍世界的敵人,所以不曉得能信任他到什麼程度。或是即使信任他,也不曉得在這個狀況下能讓他掌握多少主導權──
(所以我就說我不擅長這種勾心鬥角的事情了。)
緹亞忒獨自在心裡大聲抱怨。
她甚至無法輕易決定接下來該慎重還是大膽。
至少,至少還需要一個判斷材料──
『我回來了。』
伴隨著這道悠閒的聲音,愛瑪回來了。
或許是因為事先啟動了護符,連身為異國人的緹亞忒,都能纖細地感覺到她的語氣極度缺乏緊張感。
『我回來晚了。呵呵,我有帶禮物回來喔。是利托利戴爾亭的鬆餅。』
少年用地上的語言說了些什麼後,換來了『不對,這才不是亂花錢,是紀念今天遇見了很棒的客人』的反駁(?),接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走進廚房。
少年無奈地垂下肩膀。
雖然現在才這麼說有點晚,但這兩人真的很奇特。
明明無論性格或行動都搭不起來,卻又讓人覺得在奇妙的地方心靈相通。而且兩人似乎是一起生活。即使如此,兩人看起來也不是姊弟或戀人這類淺顯易懂的關係。
『小極星,你的紅茶要加幾顆方糖?跟平常一樣嗎……咦,但你不是說過不加糖直接喝馬上會肚子痛……真是的,要是等一下後悔我可不管喔。』
緹亞忒心不在焉地看著兩人開心地對話,同時思索。
(唉……人與人之間有各式各樣的關係,沒必要追根究底。)
從廚房裡傳來甘甜的香味,讓緹亞忒的鼻尖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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